第25章 瓮中捉鳖

【你生得不错,想入宫选妃吗?】

雨后生百谷。

谷雨后春天几近尾声,戴胜鸟从桑树上振翅远飞,垂钓老翁也倒腾掉身上的麻草蓑笠,夏意渐浓,热气从细砂砾的黄土地蒸腾上来。

皇宫屋檐飞脚遮掩了大部分日光,日头最浓时殿内还存留几分寒气,遑论夜里。

楚愿是个贪凉怕热的主,洗漱后甩了小船状的红色重木底鞋,换了柔软的绸缎鞋,穿着沈斐之新给他做的玄色仙袍在御书房翻阅水利古籍。

他一目十行,视线像织布的灵巧梭子,随性跳跃,食指中指轻轻夹着纸页,不到一会儿便翻了,跟玩似的打发时光。

难得闲暇,楚愿浑身犹如被暖阳洗涤过,习惯利着的锋芒也一一收敛,软乎了劲头,像只餍足的小猫,懒洋洋打几个哈欠。

“小愿今日心情很好。”沈斐之落笔勾勒好绢布上懒怠散漫的青年帝王,抬眸淡淡道。

工笔丹青讲求浓墨重彩,沈斐之用色清淡,仅黑白二色却极出色巧妙绘出心上人的无双风采。

楚愿双手合上简牍,慢慢悠悠将视线探向案上的画,眼睛一张一合,好像代替主人在说话,“确实不赖。”

他给黄裕布了个天罗地网局,四处收集好他结党营私以贪利的证据,犄角旮旯里附庸小人物做的好事也给刮搜出来,连夜送给几位谏官过目。

范大将军听他号令,有意练兵示威。朝中官宦也逐渐知晓楚皇的态度,也不敢再依附这反叛的丞相大人。

楚愿连换掉一批血后的下家都已选好,古来贤明皇帝莫不求贤若渴,他也亦然,长时间和黄裕的斡旋叫他失了原先的心慈手软,对黄裕赏识的心思也淡了。

黄裕并不想造反,他原意是联合官宦架空清官一流,朝堂之内再无喉舌,他一手遮天,届时荣华富贵皆入瓮中,他也便能安享荣华富贵。

这和夺过蛮夷的刀重新挥向无辜百姓无异,楚愿想,黄裕那么喜欢在瓮中敛财,那他就瓮中捉鳖。

眼见马上到收网时机,楚愿也便喜形于色了。他利索地放下简牍,瞥到沈斐之这些日子不知道第几副关于他的工笔画,当下轻快的情绪微妙一转,陷入沉思。

不久前沈斐之同他说要把画他的都挂在荒凉没人气的乾宁宫去。当时他没想太多,应得很是爽快,随口说道:“有多少裱多少。”

如今他师兄这作画的兴致这般高,一天好几幅。那乾宁宫也没几面墙,想来再这么画下去满墙都是他自己的脸和身体,甚是诡异。

再加上槐公公通风报信,说他上朝时皇后独自乾宁宫对着一墙的丹青画喝了两个时辰白毫银针茶。“娘娘看那画眼都不眨一下的!陛下,娘娘可是爱煞您了!”槐公公添油加醋,侃得眉飞色舞,除去刻意讨好外,也有好几分惊诧。

谁看不出来皇后爱惨了皇上?

帝王英勇救世人于水深火热之中,惹仙家公子倾心,仙人为爱坠落凡尘,甘愿替帝王洗手作羹汤的话本都在世面上翻了几翻。

说书人每日就巴着宫中置办物品的那几位能够说几句宫内那两位的事儿,好有故事编造。

……罢了,随他去吧,楚愿拧眉,反正他师兄也不愿意一个人住进去,放着也是放着。

“还看书吗?”沈斐之放了笔,垂眼伸手帮楚愿整理好披散的发丝,将他绸缎般浓黑的发捋到耳后,轻轻吮咬了一口楚愿釉白的耳垂。

耳边小幅度的暧昧水声无限放大,楚愿被人扼住命运的咽咙不得动弹,他收回东想西想的心思,下颌微紧,眼睫颤动道:“皇后,注意仪态。”

沈斐之坐直身子,和帝王同样样式的玄色长襟一尘不染,未佩冠,以素色簪子绾起的青丝垂回窄腰后,他唇角上扬,忽略注意仪态四个大字,径自握住楚愿的手,“该吃些东西了,师兄给你出宫带些你爱吃的龙井坊茶饼回来。”

楚愿一脸难色,很难为情,他不想出口提醒沈斐之,他们用过晚膳后去湖心亭那儿下棋时沈斐之就给他弄过小食吃了。

当时棋盘摆在正中央,他师兄坐在对面,三脚青铜鼎摆在他边侧,鼎中三转菜色,有菠萝古老肉、东坡肘子、椒盐排条,叫他很是困窘。

楚愿下一步棋,轮到他师兄走棋,师兄棋风柔冽,乍一看每一步都能花上好大会儿,优柔寡断得紧,落子时却能看出他棋艺的高明之处。

最高明的地方就是这人想棋时候还要叮嘱他多吃些,说他晚膳吃得少,现下再不吃,睡前还要吃,搞得楚愿大惊失色,在沈斐之想棋时专心和几筷子肉奋战,最后输了心理战,错了几步棋。

“师兄,我真不饿。”楚愿蹙眉抗议,沈斐之这么个养法真叫他摸不着头脑,老叫他吃,吃吃吃,他吃一天了!

“小愿,昨夜……师兄用手心摸了,你的耻骨还是突得师兄心疼。”沈斐之抚平青年蹙起的眉间,盯着楚愿瞪得轮廓稍圆的眼,坦然道:“你日夜操劳,比之前瘦了好多。”

日夜操劳……这话他他他还好意思说?是谁一到晚上忒不老实?那手都不知道要摸到哪儿去了!

他腰眼那儿现在可还留着乱七八糟的痕迹呢!

后颈和脸颊生出热意,楚愿背地里咬牙生气,云淡风轻地转过脸,一把将被揉得热和和的手从这不知好歹的人掌中抽出,压着气儿宣布:“你去便去,我要看书了。”

青年葱节般修长几至苍白的手指从桌案上数到第五本,准确抽出下一册要看的农书,纸张流转,他长眸垂落,下睫毛在烛光间打下一小片阴影,好像要与空中透明的灵质合二为一。

“好。”沈斐之沉静地看着青年,用他能够一心多用的心神笼罩青年,用毕生的理智克制体内全副魂魄贪婪,用冷静浇灭热烈不死的躁动。

他分明知道眼前这个人属于他,只属于他,可是还不够。

从他知晓这是上千万年来他离小愿最近距离的一段时间后,他便难以容忍,恨不得立刻将人绑走,带到沉渊潭,关进九重天,或者随处寻一个深山老林。

只他们二人。每日就做最亲密无间之事。

可是他的小愿不是这样,他心系苍生,迷于政道,以天下为己任。

他独立、果敢、有勇有谋,他有蓬勃生机的野心,超乎常人的耐心和胜券在握的信心。

小愿到底和我不一样,沈斐之想,他缓缓吐息,平复心绪,“小愿,师兄一会儿便回来。很快。”

沈斐之起身,弯腰在楚愿光洁的额头上珍而重之地落下一吻,暗玄色衣角拖曳在地,姿仪秀美的皇后沉潭般的墨眸闪烁出些微的金光。

再出现在宫殿转角时,皇后脚步无声,眼神毫无温度,趋于虚无,这目光恍若落在前方,又好似空无一物。

晚风拂不动他玄色的衣袍,华美宫灯照不出他的影子。

他苍白的手捏着一根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梅枝,金眸冷清,顷刻间,干枯的梅枝化为一柄渴血的铁色重剑,长剑铛铛鸣叫,鸣声回荡在死寂的巷道。

他若愿意,这柄长剑可以为楚愿斩尽天下人。

他当然愿意-

左相府。

实木外砌的相府隔绝众人视线,高墙睥睨,沈斐之目不斜视,径直穿墙而过,诺大的院府果然不像外表那般穷酸,相反,穷奢极尽。

玉瓦金砖横亘在外,娇美女郎在内,香波环绕。夜色浓重,薄雾四溢也挡不住右相黄裕猥琐下流的调笑声,

“哎——小美人,你往哪儿跑?你呀你,逃得出我如来佛的手掌心吗?哈哈哈哈哈让爷好生摸摸你……臭婊子!给脸不要脸是不是!”

沈斐之古井无波的眼无丝毫波澜,手中的剑纹丝不动,他旁若无人地路过大惊失色的管家,忽视这人惊慌失措的叫喊,从大敞的翡翠门进了黄裕所在之地。

只见那满脑肥肠的右相大人衣冠不整地瘫在一大块虎裘毯子上,死死掐住一豆蔻少女的脖颈。

那少女如濒死的天鹅,被猎户扼住纤细的长颈,娇小的身躯抽搐,瞳孔涣散,破旧的素衫剥了半茬,圆润白皙的肩头上印着几个紫黑的牙印。

黄裕抬头,眯着眼阴鸷地笑,眼神有意无意上下扫射站在面前的人,不怀好意几个字就差烙印在臃肿肥腻的脸上。

他一把踢开早已了无生机的少女,坐起身来,两手按在肿大的膝关节,斜咧着嘴嗤道:“早先听闻皇后娘娘仙家门第,与众不同,今日倒是叫微臣开眼了,后宫规矩对娘娘而言是摆设,微臣家中的广梁大门对娘娘来说,原来也是摆设。”

沈斐之勾起嘴角,扯出嘲讽意味十足的讥笑,眼眸中的金色愈发浓重,“摆设?”

“你说你的耳朵吗?”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黄裕沉脸的瞬间,方才还在他手中的铁色重剑精准砍断了歪嘴笑的右相的肥头大耳!

鲜血从断耳处喷涌而出,裹了一层血浆的重剑飞砸在地,黄裕痛呼一声,忙捂住左边的伤口,双眼怒视木地上属于自己的器官,气喘如牛。

“沈斐之!你别欺人太甚!”他红血丝遍布的眼珠暴起,汗如雨下,将锦衣华服浸得臭如老太太的裹脚布,

“来人!来人!”黄裕边呼救边手脚并用爬到后侧,声音明显不如先前那般中气十足,“有刺客!救我!”

“不仅你的耳朵是摆设,眼睛是,脑子更是。”沈斐之皓腕高抬,俯视在地上王八爬的丞相,语调平平地叙述,“听人说你豢养女眷,找得还要和陛下长相起码有三四分像的是吗?”

重剑倏地腾空,未饮饱血的剑刃朝下,兴奋而渴求地战栗。

“你配吗?”沈斐之冷淡道,“我一直没杀你是因陛下布局不易,也为杀鸡儆猴能让他树立皇威,如今于陛下而言你已是弃子,他为你做的蠢事劳心劳力许久,我每每看到都对你多恨一分。黄裕,你早该上路。”

随着主人的一声令下,重剑剑身犹如被屠夫灵活操纵,剔骨削肉,血流成河,活人却尚未死去,意识清醒地承受凌迟般的酷刑,犹如烤架上的活羔羊,哀嚎,痛吼,哭叫。

美貌少女的尸首正好一边,她死不瞑目,眼神呆滞冰冷地看着备受苦痛的黄裕。

腥臭味挤散了少女身上的馨香,罪恶枕于宣判台上。

沈斐之收了法术,重剑酒饱饭足跌倒在旁,半死不活的黄裕疼得生不如死,挂了几筷子肉的骨臂强撑着往外爬,空洞的眼注视着门后闻声而逃的仆从,泛黄的污秽牙齿咯吱作响。

沈斐之像猫折磨腻了股掌之中的硕鼠,事后反而兴致缺缺,擦拭起手上不存在的鲜血来,“你放心,我暂时不会让你死,我只是来出口气,你当然要留给陛下杀。”

小愿已经精心为黄裕设计了死局,就等弹劾送他上断头台,他当然不会叫黄裕真的死了,只是小愿近来食欲不振,腰都要瘦一圈,他忍不了,来出口恶气。

“左相大人,用槐公公的话来说,”沈斐之把帕子烧了,火光映照着他无法克制上扬的嘴角,和比最坚硬的金刚石更璀璨的金眸,诡异中透露出几分病态。

他缓慢而残忍道:“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阴森的红灯笼高挂在右相府府门外,鬼火飘摇,黑白无常守在府门口,跪在门边迎传说中的长生帝君出门。

“恭迎帝君。”两小只索命鬼齐声喝到。

沈斐之压根没搭理他俩,他收了冷漠的神情,眉心微蹙,近乎有些焦虑。

尽管使了清洁术法,按理来说已是气味全无,他仍担忧一会儿给小愿带饼会沾染上不干不净的血腥味,倒了小愿的胃口。

他脚步匆匆地拐到最近的一家驿站,包了一间房,准备清洗几遍身子再去龙井坊买饼。

黑白无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封死了嘴,穿过高墙准备去收了被帝君处死的凡人。

不料,方才还死无全尸的凡人竟然完好无损地倒在地上,鼾声震天!

黑白无常均是一叹气,悠悠飘到下一家收魂,帝君这枯骨逢春之术稀罕至极,三界内的牛鬼蛇神只要留了一根毛发,帝君都能叫它们起死回生,他们这种无名小辈还是离帝君远一点为妙-

翌日清晨。

杏春端着银盆朝左相大人的寝宫走去,今日轮她伺候丞相,她脚步畏缩,盘算着怎么能顶快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男人手中最快脱身,正走到门口,杏春想咽口口水再跨门槛,一抬头,平日只愿睡在三层豹绒毯上的丞相竟躺在地上,睡在一片血污之中。

杏春失声尖叫,水泼洒在地,顺着地势流向血迹最为浓厚处,黄裕霎时睁开血色的眼,诡异地对丫鬟咧开嘴,疯了般地问:“我死了吗?”

杏春寒毛直耸,春花般的面容因惊异而扭曲,吓得连挪腿的意识都失去,那黄裕登时爬起来,魔怔了似的狂笑,他冲到杏春面前,勒住她的脖子,狞笑道:“他怎么可能杀死我?我这丞相府到处都是请高僧布的杀阵,他一个破修仙的怎么敢杀我?”

杏春不住摇头,勉力道:“大……大人冷静,马……上要早朝,大、大人,莫耽误了时辰。”

黄裕表情阴森,撒开手来,他前些日子刚收到陛下找人弹劾他的消息,另一个暗线又说他踢到陛下的铁板,叫他早逃为妙。于是他寻得道高僧在府中布下天罗地网,藏了几十年的口粮,准备撒手不干,在府中颐养天年,可昨夜分明是告诉他,他若真是无所作为,才会无辜惨死!

黄裕哼笑一声,捏着杏春娇嫩的面皮,道:“你生得不错,想入宫选妃吗?”

杏春因窒息而呛出的咳嗽戛然而止,喜事从天而降,她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傻眼半天才连声答应。

黄裕高深莫测地瞅了小姑娘一眼,自言自语道:“就算到死期又如何?士可杀不可辱,我就算死了也不让他们好过!”

说罢,他钳制住杏春藕段般白细的手臂,无视她惊惧的眼神,狂笑道:“不是感情好吗?还为皇帝做这做那,我偏要拆散你们!你叫什么?到时候你给我去选秀,我就不信皇上能不立妃嫔,不要子嗣,等到后宫人一多,他失了宠,我定要叫他不得好死!”

杏春刚泛起红润的脸霎时变得惨白,正热的时节她却呼出了一口白毛寒气,泪意渐浓,她却死咬住下唇,生生逼退了泪意。

她拉起嘴角,杏眼弯成月牙,梨涡浅浅,眼角却飞扬不起来,身段和相貌一等一的大美人,笑得却比哭得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