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终结
存放货物的区域在邮轮最底层,这下面是见不得人的,也没人见。以一层甲板为界限,上面翻滚着浓郁的金钱纸钞味,而下面能偶尔从缝隙里,闻到一条臭水沟里腐烂的西瓜味。墙壁上非常油,常年的油垢堆积让这里像昆虫内胆一样粘腻。
宽帽子从一堆纸箱子里钻出来,还没张开嘴大口呼吸,就立刻捂住鼻子。这里熏着汗臭味,刚才好像有个穿着汗衫的老头来这里歇过脚。“咳咳……咳!”宽帽子趴在地上干呕一阵,吐出半点胃水,结果更让他发呕了。
“操你妈,狗养的玩意。”宽帽子在心里把康诚骂了个狗血淋头,本来说好过几天就送他回马来西亚,结果今晚直接让他滚。宽帽子还记得自己跪在地上问他为什么,对方只是说,有人给我开了个无法拒绝的条件。末了还诚意满满地道了个歉。
宽帽子知道自从把独家货源给康诚过后,自己已经明里暗里得罪很多人了,只希望康诚别把他卖了。想到这,宽帽子又一句国骂,一脚踢到墙壁上。结果不小心扭了脖子,他抽着冷气坐好,也不管这里面恶臭难忍的气味了。
叮叮叮。
寂静中突然响起敲击钢管的声音。
沈炜宁看了看表,已经十分钟了。“换个衣服怎么会这么久……”沈炜宁敲了下门。“诺布,已经十分钟了,还没换好吗?”
没人理他。
本来该到舞厅的,诺布需要去换身正式一点的衣服,他前脚踏进房间,下一刻就把门拍上,直接给想趁机跟进来的沈炜宁吃了个闭门羹。
我看看我老婆还不行吗?沈炜宁生气,但也很愉悦地守在门口充当护花使者。
沈炜宁再敲了下门,故意说:“是不是在换裙子才需要这么长时间?不会穿是吗,我来帮你看看?”
依然没人理。沈炜宁察觉事情开始偏离轨道。
“谁?!”宽帽子冲前方的一团漆黑大喊。“野猫野狗也滚出来,别藏藏掖掖的。”
叮叮叮。
宽帽子下意识皱眉,这个节奏不是他和康诚的暗号吗?每次康诚来送饭时,总会敲这个节奏。因为他的眼睛不好,见不得光亮,所以总用声音沟通。宽帽子尝试着说,“康少?”同时他将裤腰上的折叠匕首悄悄握在手里,借着大声说话的功夫向里面移动。刚才他蜷着的地方有一把枪。
“不说话?不说话那就不是,我说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等——”
“不能等了。”
黑暗开口说话。宽帽子一下子听出来,那是那天在阿尔卑斯地下室的人。但他总感觉这个声音非常熟悉,他们肯定不止只见过那一面。
“我已经错过了很多时间,我让你多活了很多时间……”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个轮廓,宽帽子想起来了,他和这个人不止见过一面,他们在西街的巷子里见过!宽帽子立刻出了一背的冷汗,没想到仇家这么快就找上了门。
“哈哈哈哈……”他大笑道,“我说呢,怎么这么熟悉,原来是那个服务生,”他一边提高音量一边加快先后缩的速度,“之前你一个碎酒瓶子弄到我肩膀里,可让我没少受罪,不过我——啊!”
宽帽子的手腕突然被插入一把小刀。
那人仍然站在门口,手里把玩着一堆东西,刀具相互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死神的问候。宽帽子咬着牙扛过那阵突如其来的痛感,他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个硬家伙,自己半瞎且虚弱,而对方的目的是虐杀。
“小兄弟,我看你……你很年轻,有什么事可以……操!”手肘关节又被插入了一刀。宽帽子嘴唇苍白,血流失的速度太快,他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一个被抽干脂肪的企鹅,皮毛臃肿地堆积在身上,皮肤凹陷下去成了一个个血坑。
一把刀破空飞来,破开他的皮肉,直插进肩胛。
宽帽子已经没有喊疼的力气。他刚刚挪到了边缘,另一只完好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拼命搜寻地上的枪。
“你用的这只手掐她。”
宽帽子因失血而眩晕,耳鸣声让他听不清。“……什么?你说什么?”
他摸到了枪。
右手被连插了三刀,几乎已经废了。宽帽子抖着手握住枪,再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拉动枪拴,箱子因他的动作而纷纷掉落,骨碌骨碌地滚动在地上。马上,马上就好了……宽帽子听到咔哒一声,子弹上膛了!他无法看清对方,只能凭直觉举起黑洞洞的枪口。此时他的右脚又被插入一刀,为了不被发现异常,他大叫一声,声音从他的体内爆破而出。
“砰!”“砰!”他举起枪口,朝着黑暗里一顿胡乱扫射。剧烈枪响声过后,只听得耳鸣更加严重,宽帽子的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射中,门口一个人都没有了。
枪响的瞬间,诺布突然被一阵巨大的冲击力扑倒在地。他的头撞在地上,痛感神经还没来得及工作,就被裹挟着滚到一边。地板翘起刺啦的木屑,他的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浓重的血腥味几乎都能盖过底部船舱的恶臭。一道伤口流不了什么血,只能说那血味不是他的。诺布动动胳膊,感觉到他身上压着一个人。
“伤……有没有受伤?”有人问他。
对方的身躯压在他身上,诺布感觉肺腑都快被这铁锈味浸透。他浑身被摸了一遍,才听见耳边传来如释重负的喘气声。“我饶不了他……”
诺布一把抓住他的手,泪眼婆娑。“你想干什么?你要一枪毙了他?”他摇头,“不行,太便宜他了,你把枪丢掉,你不准动手——”
沈炜宁将激动的小狼抱住,一遍遍抚摸他的后脑勺,“好,我当然不让他痛快,让我先把他的枪解决掉,好吗?”
话音刚落,连环夺命的枪声又追随至此,宽帽子匍匐着移动到最近的掩体附近,刚才还在耳边反复窃窃私语一样的声音消失了。他惊恐地捏住枪,一双浑浊的眼珠徒劳转动。
这一秒被无限拉长,一切动作都开始慢放,他突然能看见一颗铜黄色子弹钻开气流,迎着他的瞳孔直射而来。无处可逃——
惊天的惨叫响起。
沈炜宁松开了手,诺布立刻钻入房间。及目只见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宽帽子的血手印,仿佛拥挤逼仄的屠宰场。宽帽子一只手被子弹打得稀碎,手指零散分布在各处。诺布从衣兜里重新拿出一把崭新的小刀,他无法控制手指的颤抖。之前他用药盒包装纸蹭挂指腹,来迫使自己冷静。现在他将食指狠狠按在刀刃,血水和眼泪一起滴下来。
沈炜宁扯下衬衫下摆,用牙齿咬住一侧,另一只手将布料在手臂的血眼子上绕了几圈。肌肉受到挤压,血液又涌出来,那片白衬衫很快变得不能看了。他啧了一声,又摸到腰腹上一片湿意。他不知道中了几枪,趁着诺布离开,他抓紧时间给各处包扎了下,简单止住血。
沈炜宁背部抵住船舷,硬是凭着一股劲才站起来。他喘口气,向窗子里望,只看见瘫在地上的宽帽子。沈炜宁伸手搓了搓脸,疼痛让他的脸有些僵硬。
他把纠结的眉心揉开,确保自己的表情不会太别扭,便扶着墙壁慢慢走进去。诺布蹲在角落,埋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诺布。”
诺布闻声抬起头,他的脸很脏。脸颊上有几个漆黑的指印,额角还在不停流着血。沈炜宁的心口被狠狠堵住了,血液泵不到大脑,他的心脏徒劳又猛烈地跳动起来。
他捧住诺布的脸,想帮他把脸擦干净。结果自己的手更脏,越抹越花。沈炜宁突然感觉眼睛发酸,他让诺布靠在肩膀上。“没事了,宝贝,没事了……”
诺布将泪水流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身体像掉入水里一样,缓慢地下沉。沈炜宁将诺布拽起来,他现在双臂使不上力,便让诺布伏在自己的背上。他一步一步走得吃力,但坚定而踏实,他将诺布背出船舱,向上面走,向阳光能照到的地方走。
“他不记得我了。”诺布像在自言自语,“他也不记得阿米娜。”
“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放过我’,是‘求求你’。”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放过十多年前的我?”
沈炜宁觉得自己快要触及诺布藏得最深的秘密,他将呼吸先暂停。可是诺布没有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