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黑夜
阿依佝偻着背,背对诺布。她的手臂偶尔动一下,在用旧毛线拼一副画。现在诺布还看不出她想拼出什么。当被问及时,阿依说,这是诺布的亲生父亲。
诺布来劲了,他爬到床沿,阿依下意识伸出一只手臂来拦住他。诺布听话地坐好,小腿在床外一晃一晃地荡。“他长什么样?”
阿依说,他留着胡子,样貌英俊又头脑聪明,而且还是个英雄。“啊,我知道了!”诺布的小脑袋上冒出一个黄灿灿的灯泡,“是阿凡提吗!”
阿依笑了,“是,也不是。”
诺布睁开眼,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诺布意识到,刚才又是一场梦。
“怎么醒了?可以再睡一会。”沈炜宁走到床边,他上身赤裸,只穿了一条睡裤,看样子是陪他在床上睡了一觉。
诺布听到这个声音,很快回想起不久前自己和沈炜宁打成一团。他有些头痛,刚想说什么,眼角的地方感觉到一点触碰。沈炜宁拿着纸在给他擦拭泪痕,然后掀开了被子和他躺在一起。
沈炜宁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说:“继续睡吧。”
睡觉就不会有忧愁,就可以避开心惊与恐慌,当一觉醒来,现实的一切会像末日里的载满食物和燃油的航船。尽管你仍然不知道路在何方,但你看着充盈满当的储物室,知道风暴只是虚惊一场。
“我……”诺布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很沙哑,“我怎么到床上来了,我不是在地上吗……还有,我刚才是不是对那些医生发脾气了?”
沈炜宁给他压了压被角,语气平静地嗯了一声。“致幻剂让你有些暴躁,但是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你的神经中枢这样指挥,你也无法控制。”
诺布摇头,“不,我不能这样……他们在哪里,我去给他们道歉……”
沈炜宁眼疾手快压住了另一边的被子,诺布无法离开。“可以道歉,但不是现在。他们说你现在正需要休息,你把身体养好了不是他们最想看到的吗?”
诺布开始思考这句话,脑瓜嗡嗡地运转。沈炜宁继续说,“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我也该道歉。因为他们是康诚找来的人,所以我一开始就不相信他们,但人家的职业素养比我想象的高多了。”他揶揄道,“诺布,我发现和你待久了,我的道德底线也被迫拉高了很多。”
诺布被逗笑了,他看了看沈炜宁,对方撑着头的那只手包上了纱布。“那你的疼痛阈值也被拉高了吗?”
“嗯……这倒没有。”沈炜宁欺身下去,亲亲诺布的唇珠,“现在还是很痛,所以等你好了,我要加倍讨回来。”
诺布动了动手臂,想做一件事,但是突然他又忘记自己本来打算干什么。沈炜宁的舌头顶开他的齿关,慢慢地向里深入,舔舐他柔软的舌头,偶尔退回来吮一吮他的嘴唇。
诺布紧紧闭着眼,沈炜宁捏了捏他的鼻子,随后不再与他唇齿纠缠。他笑着说,“可以呼吸的。”
诺布小声道:“就要憋气……”
沈炜宁将被子往上提了点,他自己也睡下去,一片黑暗遮住他的眼睛,他不去理会。他的小狼就睡在旁边,小狼的眼睛像两粒星星。沈炜宁摸了摸他的额头,手心有点湿,有点热。
“你给我讲讲那个人吧,”诺布说,“我现在不想睡。”
沈炜宁沉默片刻,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原来诺布遇见宽帽子的那个晚上,宽帽子并不是单纯去给汪宇收拾烂摊子,他是和康诚见面的。宽帽子在马来西亚混了十多年,本来是和一个女人一起贩卖海鲜鱼类,生意越做越大,积累了第一桶金。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他逐渐掌握了马兰西亚犯罪区的枪支销售大头,几乎整个海域上的进货与销售都要经过他的手。康诚就是凭借与他搭上线,才能比沈炜宁先一步抢到东南亚的货源。
宽帽子享受了大半辈子的富贵,可是他命中有劫,在后巷被诺布一个碎酒瓶插到肩颈里,要是康诚再晚发现几分钟,他就真的要断气了。从此康诚便想尽方法给他续命,就连来阿尔卑斯玩什么换妻游戏也不忘带上他。
“那个女人怎么样了?”诺布突然问。
“好像再也没人见过,你想拿到她的资料吗,我让人去准备。”
诺布摇摇头,“不用。”
我当然比你们任何人都了解她……诺布想。
沈炜宁问,“怎么了?”诺布想敷衍过去,沈炜宁又说,“怎么哭了?”
诺布一愣,他都没感觉到,黑暗里的沈炜宁又是怎么看见的?
沈炜宁拧开床头的灯,诺布看见他的后背。沈炜宁身材健美,背肌精壮,但浑身没有虬结成块的肌肉,线条流畅精炼,一看就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他起身下床,拿了个新枕头过来。
他捏捏诺布的脸,“抬头,换个枕头。”
“翻一面不就行了……”
枕头这面被打湿了,沈炜宁觉得他睡着不舒服。但其实再恶劣的环境下,诺布都能睡着。
“听话,换一个。”
沈炜宁把枕套扯下来,诺布觉得看他做这种细活很怪异,又很搞笑。
诺布闭了闭眼,泪水又流下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流泪,就像他不知道刚才为什么想对沈炜宁伸手。诺布不想再换枕头,他旁边的被子因为沈炜宁离开了而没有压实,冷风灌进来。
“原来你是个哭包……”沈炜宁果然能发现他再次流泪,即使是在黑暗里。
沈炜宁有些拿他没办法,又无可奈何地纵容,“三个枕头都被你哭湿了,这下怎么睡?”
诺布的眼泪更加肆无忌惮,“那你走开,你把你的枕头给我,我一个人睡。”
“那当然不行。”沈炜宁笑道,“我已经不能离开诺布了。”
沈炜宁上床后,将诺布抱着,他俩睡在一个枕头上。诺布出了点热汗把头发打湿了,沈炜宁也不放开。他说出点汗好得更快。诺布说这是伪科学,自己只觉得很热。两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拌嘴,诺布终于扛不住沈炜宁低沉的声音,慢慢睡了过去。
在梦境和现实的交界处,诺布看着前方荧光闪烁的梦,又回头,看见漆黑而安全的房间。他知道他为什么哭了,他又为什么想要向沈炜宁伸手。
原来他是想被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