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转折
在缆车到达终点后,沈炜宁要再拉着诺布坐一次。可是诺布却摇摇头。沈炜宁问为什么,他低着头不说话。
“……你怕我了?”
诺布支支吾吾地避开话题,沈炜宁也不再强求,牵着他慢慢向下走。到达酒店时都快傍晚了,宴会厅中的人刚好是最多的时候。诺布在进去之前把衣领立起,把拉链拉到顶端,把下嘴唇轻轻咬着,这副死活想藏住咬痕的样子让沈炜宁看了都只能笑着摇摇头。你是在怕什么?沈炜宁问。
诺布冲他俏皮地一笑,说:“怕你的其他情人看了我会嫉妒。”
刚进去没一会,沈炜宁就接了个电话走开了。诺布本来在继续品鉴今日美食,可过不了多久身边就围上一个陌生人,敷衍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他似乎已经成了话题中心。他讨厌这些虚与委蛇,更何况他从没有打算借沈炜宁的势,攀沈炜宁的枝。诺布逐渐失去耐心,他仅仅随意在四周扫视,可一旦不小心对上某人的视线,那人便像兑换码激活了一样立刻挂上微笑,端着酒杯向自己款款走来。
诺布仰头喝完最后一杯,用袖子一抹嘴角,绕墙边偷偷溜出去了。他本意是来外面找沈炜宁的,可寻了一圈连半个人影也没见着。
他四下观望,这路上干净得连个让他踢着玩的碎石头都没有。诺布抬头看了看月亮,突然有点想家了。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月亮透过指缝漏在脸上。小时候经常玩这个游戏,阿妈说,诺布成功切割了月光,诺布真了不起。
她长什么样,诺布都已经记不太清了。拮据窘迫的生活使她没能留下一张照片,诺布也只能大概记起,她的臂弯像绵羊身上的绒毛一样温暖柔软。
诺布揉揉眼睛,天上的月亮在向他说再见了。他找了个门童问路,尽量避着人多的地方。
七拐八弯地走到酒店三楼,诺布竟觉得这里有些陌生。昨晚他昏昏沉沉地爬上来,怎么找房间怎么进屋的,现在一点印象都没有。他掏出房卡看了看,确定是九号。
走进了才发现门竟然没有锁,诺布没有多想,关上门就开始脱衣服。那他当然也不会看见,在关上门后,门中间的木雕数字9轻微地左右摇晃。
“沈炜宁,你在这里吗?”诺布冲着房间喊。
屋中一片漆黑,放卡的小槽竟然没安在门边。诺布伸手在墙上一顿瞎摸,半天一无所获。他又沿着墙往屋里深处走,墙壁上还是光秃秃的。
“什么玩意。”诺布暴躁起来,往一个装瓷器的柜子上重重一靠,砖块缓慢摩擦的厚重声突然在这空间里响起。
诺布立刻站直身体,眼睛四处寻找,发现左侧靠窗的一面墙壁竟然向内凹陷了进去。
他走过去,手指触摸上凹陷边缘,能感觉到光滑的切口。
还好,不是我撞坏的。
一侧墙壁向内扇开,像一扇门。
里面的空间很窄很小,只有一个蜿蜒向下的楼梯,顺着望去,下方好像没有尽头。不足半米宽的楼梯外侧没有护栏,诺布时不时会踢到碎小的石头,它们跌进楼梯下的黑暗,很久都听不到落地声。
诺布一手摸着墙,慢慢向下走。他知道自己从进屋就感觉到阴魂不散的凉意从哪钻出来了,此时这股风从他的皮肤里钻进去,把肺腑浸泡在冰水里,血液流动也变得缓慢艰难。
诺布用力呼吸着,这股寒意已经侵袭到了他的肺部。吸入的空气里混了冰碴子,它们坚硬的棱角将肺管划得七零八落,极寒的温度又很快将喷薄的血液冻住。诺布眼前出现了一些混乱的色块,一团极其浓烈的红色向他飞来,很快又变成陈尸一般的,肝炎一般的黄疸色。
诺布使劲甩了甩头,继续向下走。他的手已经没有知觉了,他应该立刻回头。
诺布盯着前方的黑暗,一咬牙,三步并作两步向下跑。
纠缠在眼前的颜色越来越多,越来越鲜明——
停!
诺布踩到一堆软软的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压抑着想要大口呼吸的冲动,另一只脚继续向前探。
还是柔软的触感,而且,没有下一阶楼梯了。
叮叮叮。
敲击钢管的声音回荡在黑暗中。
叮叮叮。
声音继续响起。
诺布轻轻咳嗽了一声。
“啪”,灯亮了。
诺布面前赫然出现一个笼子,里面是一个蜷缩在地上的人,他的背驼得严重,就像蜗牛的壳。
这个人的眼睛上蒙着布,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左边歪着,脖子上缠了厚重的绷带,将头和身体连起来。诺布突然想起,以前在草原的时候,老胡克家的羊被狼咬断过一条腿,老胡克不听医生的话,硬是将那条断腿接上,再用毛毡紧紧裹起来,说是这样能让肉自己连起来。没过多久,那只羊就因为感染而死掉了。
这人看起来也活不长。
“又到吃饭时间了吗?”那人问。
诺布一听他讲话,突然就笑了。
“你怎么还没死,”他说,“宽帽子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