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又想赶我走……!”
聂哲远做了一个漫长而混乱的梦。
梦见小时候,家属院里有一片空着的平房,不知道是从哪个小孩嘴里传出来的,说那里以前是停尸房。梁思闻执意要去“探险”,晚上和他打着手电溜进去,说着自己不害怕,结果全程都紧紧拉着他的手。
梦见过春节,两家人聚在一起吃年夜饭,他和梁思闻拿到第一笔压岁钱就去买了一堆花花绿绿的烟花爆竹,在小区里疯玩,梁思闻点呲花的时候没注意,帽子被烧了一个洞。
梦见初中的时候,梁思闻从表哥那里借了辆小电驴,非要载着他兜风,结果骑不稳摔在路边,他没事,梁思闻膝盖伤了,是他把梁思闻背回家的。
那是他第一次背梁思闻,才发觉他这么轻,背起来一点也不费力。
他梦到了很多和梁思闻一起长大的场景,那些零碎的小事他以为自己不该记得这么清楚了,却无一不完好无埙地保留在记忆深处。抛开后来衍生出的爱欲,他发现自己的人生不过就是由梁思闻的陪伴组成的,每个节点都有梁思闻的参与,每张毕业照都有梁思闻站在身边。
梦里的最后一个场景是高二那年去过的海边,他和梁思闻赤着脚在沙滩走,涨潮的海浪没过脚踝,梁思闻捡了树枝,一笔一划写他们的名字。
唯一不同的是,他在梁思闻喝醉酒对着他说胡话时,没有忍耐着放过他,而是倾身吻了他。
他说:“宝宝,我喜欢你。”
……
聂哲远动了动眼皮,试着睁开眼。
是他非常熟悉的病房布置,不过这次角色不一样,换成他躺在病床上。护士正在给他拔针,见他醒了,惊喜道:“聂医生你总算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聂哲远摇头,因为喉咙有些干,便只用口型说了谢谢。
护士简单交代几句便离开了,聂哲远躺在床上发呆,想梁思闻现在会在哪。
他睡了一天半,现在是周六下午五点,梁思闻不在单位加班的话,不知道是被梁大夫关起来了,还是来医院看他了,又因为馋医院食堂的炸藕合所以暂时出去了。
有点遗憾,没能第一眼见到梁思闻,但也还不错,他很久没睡过这么长的觉了,还在梦里帮梁思闻实现了早恋的愿望。
聂哲远仔细回想刚才做的梦,琐碎的片段有很多,他却想起未曾出现在梦里的一个。
他的十八岁生日在高考前一个月,梁思闻以“想和哲远一起”为由,坚持将五个月后的生日挪过来,和他同一天庆祝成年。那晚他们喝了酒,还有他的父亲,还有梁大夫和闻大夫。
生日蛋糕上插着十八根蜡烛,吹灭之前,闻大夫颇有仪式感地关上了灯。
当时的聂哲远没有许愿,但这不代表他没有想要实现的事,只不过愿望被他强行扼杀掉了。
梁思闻许愿的动作十分传统,双手交握,抵在下巴附近,虔诚地闭上眼睛,大概正默念着愿望,“希望我和哲远都能考上想去的学校”,他猜一定是类似这样的愿望。
在烛火的映衬下,还差五个月满十八岁的梁思闻非常漂亮。
聂哲远迟了几秒钟闭上眼,自以为成熟冷静地想,和梁思闻一起步入十八岁,成为几十亿人里普普通通的成年人之一,是件很不错的事,他没有再奢求自己和梁思闻成为几十亿人里普普通通的一对情侣。
现在的心境确实和十八岁时不一样了。
他吻过梁思闻了,他可不希望日后梁思闻只能回想起那些吻,而不能继续增加吻的数量,直到数不清。
都听宝宝的,这不只是他在哄梁思闻,更是他的承诺。
单人病房足够安静,这在走廊里都挤满病床的住院部里算是豪华总统套房了,聂哲远在总统套房里发呆十五分钟后,门被推开了。
梁思闻穿得很工科男,厚厚的棉服裹在身上,脖子上围着本不属于他的围巾,乖乖绕了两圈,看起来像只笨熊。
笨熊见到聂哲远后愣了一下,随后扔下手里的东西,扑上来想要抱他,但又很快意识到到对方身后还有伤,动作因此变得小心翼翼,伏在病床边,小动物一样用脸去蹭他的手。
余晖落在梁思闻柔软的头发上,看起来异常温暖,聂哲远伸手揉了揉,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宝宝”。
梁思闻听到他的声音,手忙脚乱地喂他喝了水,又帮他把病床摇起来,半天都没顾得上说话,直到聂哲远看着他又叫了一次“宝宝”,他才后知后觉委屈起来,也并不掩饰自己的这点委屈。
他去咬聂哲远的下巴,带着哭腔埋怨:“你快吓死我了……”
他牙齿咬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胡茬,他昨天帮聂哲远刮过胡子,但因为姿势角度不顺手,弄得有些粗糙。
“是我不对。”
聂哲远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他不是有意要使苦肉计,只是凭本能保护心里和父亲同等角色的长辈。但受伤确实让梁思闻难过了,现在眼睛还肿着呢,而且无论理亏与否,只要梁思闻在他面前一示弱,他下意识就想认错。
聂哲远再过两天才能出院,以一个外科医生的判断力,晚上并不需要有人陪床,自己什么状况,他心里门儿清。
但梁思闻不愿意走,下午那会儿不在病房也是因为回家拿换洗衣服了。
八点多散完步回来,聂哲远带着几分想逗人的心思,让梁思闻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再来。
梁思闻正摆弄窗台上医院领导送来的花,听到以后就站在原地看着他,无意识地扯下一片枯掉的花瓣,在拇指和食指间揉搓,什么话也不说。
聂哲远知道逗人也得有分寸,见他不说话,当即伸出手,“过来,梁思闻。”
梁思闻走过去,却没牵住,低头盯着指腹上留下的一点玫红色的汁水。
聂哲远碰了碰他的手背,“不开心了?”
他好像掌握了一些谈恋爱的技巧 ,比如在爱人面前不需要时刻保持清醒,自己想要什么,梁思闻想要什么,在不过分的情况下,自私一点,尽管满足就是了。
比如,偶尔开开玩笑是恶趣味,但也要适时拥人入怀。
被揽着后腰带进怀里,又听到轻笑的声音,梁思闻要气死了,奶狗似地在聂哲远手背上磨牙,留下一个牙印,愤愤地说:“你又想赶我走……!”
聂哲远任他咬了又咬,把人按在床边,捧着脸亲了一下,“不赶你走,就在这儿陪我睡。”
当晚他们睡在一张病床上,聂哲远像之前在自己公寓的大床上那样,哄梁思闻睡觉。梁思闻直到睡着的前一秒都还在生气,不让亲不让抱,结果一睡着就乖乖贴着聂哲远了,潜意识里念着他有伤,也不乱动。
想要的人就在身边,聂哲远终于无需在回忆里奔跑,一夜无梦。
?
一直到出院,聂哲远都没见到梁大夫和闻大夫,当然,闻大夫煲的汤倒是没少喝。
聂哲远还不方便开车,两人选择打车回家。一路上梁思闻都在和司机师傅唠嗑,聂哲远插不上话,便固执地将手指塞进梁思闻的指缝,以此宣泄被冷落的不满。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是自己出院才让梁思闻心情很好。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步行到公寓楼大概需要五分钟。期间梁思闻有三次倒退着走路,为了和他面对面讲话,因为激动鼻尖都有些冒汗,就差把“高兴”两个字写在脑门上。
“我妈还没有松口,不过肯定快了。”
“天哪你都不知道我妈知道你受伤之后,比我哭得还多,天天在家念叨哲远哲远哲远,我都怀疑到底谁才是她亲儿子了。”
“我爸当然不敢吭声啦,他最怕老婆。我妈给你煲汤的时候,他在旁边剥蒜献殷勤。结果剥完两头蒜,我妈告诉他炖鸡汤不需要放蒜,我爸当时的表情真的很好笑……”
梁思闻絮絮叨叨,声调上扬,眉梢都沾了少年意气。仿佛回到了高中晚自习下课,一起回家的路上,梁思闻先是和他争论一道电场磁场的物理题,带电小球到底怎么个飞法,争赢了以后兴高采烈地向他普及国产大飞机发展史,说他最崇拜的那位总师。
梁思闻的高兴源自于他是真的满怀信心。
因为足够了解家里的两位家长,也足够信任他的发小、知己、爱人。
聂哲远不善言辞,手术台站久了,情绪都很少大起大落,统计上保持平稳,梁思闻特别兴奋的时候他常常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硬要假装和他一样激动,只怕会败兴。
不过有另外一件事,他比梁思闻擅长许多。
电梯到达十九楼,梁思闻先走出去,问他晚上要不要吃皮蛋瘦肉粥,说自己这回是真的会做了。
然后话多的笨蛋下一秒就被按在门板上。
吻到梁思闻的时候,聂哲远才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假装激动。
他说不出的心情全部揉进这个并不温柔的吻里了。梁思闻推着他的肩膀,想偏过头喘口气,被他捏着下巴再次吻住。
他一秒钟都不想放过梁思闻。
顾忌着伤口,梁思闻站不稳了也不敢扶他的腰,只乖乖勾住脖子任由他欺负。而他抽空用指纹解锁,一边循着梁思闻喜欢的节奏吻他,一边揽着他的腰一步步挪进家门。
当晚,梁思闻是获得闻大夫的准许后,正大光明地留宿在聂哲远家里,美其名曰照顾病号。
病号的伤口不能沾水,洗澡的确需要人帮忙。
聂哲远在家只穿黑色工字背心,抬高手臂脱掉时,流畅的肌肉线条展露无遗,即便在医院躺了几天,也丝毫没有退化的迹象。
梁思闻卷起袖口,帮他擦背,洗头发。小时候天天光着屁股满地跑的关系,念大学时还一起洗过大澡堂,现在衣服都没脱干净,他却脸红。
洗完后,梁思闻坚持让聂哲远先回卧室休息,自己收拾浴室。
面对整洁的洗手台和雾气未散的镜子,梁思闻挣扎一会儿,拿起聂哲远落在置物架上的工字背心,悄悄嗅了嗅。
他暗骂自己变态,却完全忽略聂哲远做过的事——他身上是什么香水味都是聂哲远决定的,堪称“独裁”。
这份隐秘的情动被带回卧室。
聂哲远靠在床头看论文,戴了副抗蓝光的眼镜。他虽然是临床一线医生,但也还有科研任务在身,住了几天院,落下的会议期刊总得补上。
梁思闻吹完头发,半边脸藏进枕头里,只留一只眼睛偷看。
聂哲远读东西的时候会下意识启唇,但并不出声,和高中做英语阅读时的习惯一样。他不忍心打扰,看着看着心里又躁得慌,总是想动来动去。
泛读完一篇文章,聂哲远摘眼镜的时候用余光看了一眼凹陷下去的枕头,随后一巴掌拍在梁思闻屁股上,“乱动什么?”
梁思闻抖了一下,一骨碌坐起来,头发被压得乱糟糟,往聂哲远颈窝里蹭了蹭,嗓音闷着,却发甜,带着懊恼的意味表白:“哲远……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聂哲远笑着揉他的后脑勺,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半晌,问了一个无理取闹的问题:“是更喜欢飞机……还是更喜欢我?”
“啊……”梁思闻愣愣地看着他,表情有些为难。
这个问题对于梁思闻来说已经可以划入未解之谜了。
刚和聂哲远在一起的时候他甚至想过,这么晚才喜欢上聂哲远一定是因为之前的精力全都花在梦想上了,根本不会去琢磨什么“我喜欢谁”、“谁喜欢我”的问题,导致稀里糊涂直了二十多年,读研时还差点和师妹谈了恋爱。
周岁宴上抓周,梁思闻毫不犹豫往遥控飞机的方向爬,站在一旁的梁大夫试图引导他去抓听诊器,但梁思闻倒腾着小短腿,爬得飞快,好像谁也没法左右他的方向。
从那开始他便一门心思喜欢一样东西,而这在他自己看来稀松平常。
他总对聂哲远展露出那种近乎崇拜的表情,比如小学的时候一起玩溜溜球,初中的时候跟他学转笔,高中的时候听他讲数学竞赛题……他意识不到自己在聂哲远眼里才是那个了不起的人,从小到大都是。
在聂哲远眼里,梁思闻是他见过最纯粹的人,不管世界怎么变,聂哲远怎么变,他都希望梁思闻一直是那个喜欢折纸飞机的小朋友。
“不用更喜欢我,”聂哲远照例亲吻他的额头,但这次比平时停留得更久一些,“永远最喜欢你自己,然后是家人和梦想,接下来才是喜欢我,这样就够了。”
性格原因,聂哲远很少说这么多话,更少会说这些剖心置腹的话,尤其面对梁思闻,他宁愿和他争论吃多薯片会不会变笨这种话题。
或许因为挨了一刀成为病号,难得清闲无事,心思也飘忽随意,梦都比平时做得多,他好像变回了十六七岁,那个半夜不睡觉,给暗恋的男孩儿写情诗的中二文艺少年。
他在梁思闻呆滞的目光中开口:“宝宝,我爱你,我永远在你身边。”
永远这个词过于缥缈,哪怕是在聂哲远沉迷于诗歌散文的青春叛逆期里,都不屑于将这个词安插在他的文章里。
但这个词适用于聂哲远和梁思闻。
在这件事上,聂哲远不仅成功跻身成为一名乐观主义者,甚至还像迷信一般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