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伍小可说:“我怎么会在这里?”

郑明华说:“你在这里住了六年了,这是你的家呀。”

伍小可说:“别逗了,你是我爹啊这是我家?”

郑明华凑近了,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是你爱人。”

伍小可跟没听清楚似的。

郑明华让他看靠在手指上的戒指,跟自己的是一对。

伍小可像看外太空不明飞行物似的看了他一会儿,又四处找摄像头:“拍偶像剧?”

他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着,郑明华的笑容他看得发怵。

“非法拘禁要坐牢的。”他强装镇定警告他,丝绸被单下的手都紧张的发抖了。

郑明华根本不在意他的话,伍小可醒过来之后,他的感觉也在一点点复苏,很多事情很多感受都慢慢鲜明起来。

他都已经幸福的不知所以,哪怕伍小可想不起他。他摸他的头,摸他的耳朵,脖子,锁骨。伍小可却高度紧张。

郑明华这辈子说话就没这么柔声细语过:“别怕,明天复健师过来,你会慢慢恢复的。”

伍小可被弄得仓皇不安,当他发现自己瘦得像烤干的鸭子,四肢百骸都像是拆开又组装了一样酸疼麻木,头晕目眩,甚至无法坐起来,只能像瘫痪一样靠在床头,他心里一下子就没底了。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郑明华还是忍不住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他的温柔在伍小可看来是那么的怪异与变态。

伍小可被惹怒了:“你们把我怎么了?!”这一定是个阴谋!

郑明华说:“三个月前你在片场出了事故,受了些……小伤。”

伍小可头疼得炸,说:“不对!我没去过什么片场!啊!”

郑明华连忙去抱他,却遭到了激烈的反抗,伍小可沙哑的吼:“走开!走开!”

郑明华迅速站起来离开了床边,他不习惯被伍小可当个陌生人一样驱赶,尤其是他看他的目光,警惕,提防,当他吻他时甚至还有嫌恶。

伍小可喘得厉害,肋骨疼,他想起了前些天在网上看的,歹徒下迷药迷晕了路人然后摘走脏器,他是不是也遭遇了这个?!

他掀被单,发现自己手脚上很多淡淡的伤痕与手术切口,颜色很淡几乎快要消失,但问题是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身上?!

郑明华没法靠近伍小可,只要他靠近,伍小可就要踢他,他怒不可遏,喘得气急,几乎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伍小可敌对这屋子里所有人,最后是小莉莉代替郑明华去安抚伍小可,这是管家的建议,这个年龄的男孩应该对相近年龄的女孩比较有好感。

莉莉进去不一会儿就出来了,向郑明华一鞠躬,不敢看他的表情,小声说:“伍少喝了水,睡着了。”

郑明华立刻便要进去看,管家拉着他说:“您还是别进去了,伍少这会儿受不得刺激。”

厨娘弄了点东西给郑明华,他吃了几口便烦了起来,耐着性子问管家:“他怎么会连我都不记得?”

管家弯着腰挑不刺激他的话说:“兴许过段时间就好,伍少要是想起来,第一个记得的肯定是您。”

郑明华束手无策。管家立了一会儿,小心的说:“伍少这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太想您,您看您是不是也得去趟公司看看……”

郑明华笑了起来:“你怎么比我还忍不住?”

管家缄口不语,腹诽道,我还不是怕你让人算计。

郑明华笑完了,风轻云淡的说:“着什么急呢,一个也跑不了的。”

莉莉本来是不会安慰人的,她是郑家远亲,十七岁到这里来打杂,也不过是管家中看她机灵手脚利索而已。

她刚来的时候很喜欢伍小可,因为他长得好,性格也好,又会体贴人,跟她年纪也相仿,可惜的是他是四少的人。她没来郑家之前就听说过赫赫有名的郑家四少郑明华,郑氏的当家,传言把他说得像吃人的妖怪,起初她很怕他,久了就发现他也是普通人,只是脾气不那么好而已。

管家让莉莉陪伍小可做复健,然后一点点告诉他这六年来的经过,视伍小可的接受程度慢慢的交待,不要刺激人。莉莉觉得很有压力,但却很愿意担起这个任务。

她跟伍小可说,四少对你很好的。

伍小可说谁是四少。

莉莉说,就是明华叔啊,他是他家里老四嘛。

伍小可根本没理会她说什么,反倒问,你这六年一直在这里?不想你家里人吗?男朋友呢?

莉莉咳嗽了几声,说,这是我的工作,我每年年薪几十万呢,可以请假回家的,不过我没有男朋友。

伍小可乍舌,几十万,真是个阔气的老板,难怪你不愿意离开这个监牢。

莉莉啊了一声,说你怎么会觉得这里是监牢呢?

伍小可没说话,挥汗如雨。

莉莉陪在一旁看他用助行器走了很久,忍不住给他擦汗,问,你不会是想离开这里吧。

伍小可说,我巴不得现在就离开这个见了鬼的破地方呢。

莉莉跟管家说伍少想走。

管家说,你只管把他看好了,陪他说说散心的话,其余你不管。

结果夏天还没过去,一天晚饭过后下了一场雷雨,三楼又有窗户没关,莉莉收拾完东西下楼来,发现伍小可不见了。

郑明华在书房里看董事会最后一次会议的摘要,他们要设一个子公司,东道国在日本,盘算的很精细,郑明逸已经允许通过了,郑明华把这家家酒一样的行为当笑料,一碗酸梅汤喝了一半,见管家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可可不见了!”

天刚下过大雨,山路湿滑,又是大晚上,出走十分危险。而且伍小可的复健才做了不到两个月,腿脚并没有便利到健步如飞的程度。

管家打开了所有监控摄像头,这些摄像头一直分布到山脚。厨娘留守,其余三人分头去找,管家出了门才拍脑袋说忘记看伍少是不是开了车出去,郑明华说不会,他不会开车。

他的驾照是二十岁那年秋天拿到的,如果他确实失忆,他不会记得怎么开车。

起初还很冷静沉着,但走的越远郑明华便越是火气大,忍不住骂管家没用,管家心急,一时失态顶嘴说,伍少这会儿压根就不喜欢您,您非要天天跟他睡一张床,他能不跑吗。

林子里很黑看不清郑明华什么表情,但管家这句话说完,郑明华便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管家又后悔自己口没遮拦。

最后还是厨娘先在摄像头里看到了伍小可,她给管家打电话报了方位。伍小可走的腿疼,已经快到山脚,他坐在湿漉漉的岩石上歇着,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吓得赶紧起来跑,立刻便听到了郑明华的喝声:“你给我站着!”

伍小可才不听,努力拐着往前跑,郑明华火大的上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而后环着他的腰往回拖。

伍小可大骂:“放开我你这变态!郑明华!你这个老变态!放开我!”

郑明华气坏了,拖着他说:“放开你,放开你我养你六年白养了?”

伍小可说:“你胡说八道!你这是绑架!”

伍小可压根不相信他在这个地方住了六年,跟这中年变态住六年他居然没疯这怎么可能,他又不喜欢男人,他就是喜欢男人也不会喜欢这变态老男人啊。

郑明华不跟他斗嘴,连拖带拽的把人弄回去,管家在后头跟着,一句不敢插嘴。

伍小可被扔在客厅地毯上,他起身便又要跑,郑明华扑上去压住了,骂:“再跑,再跑打断你的腿!”

他回头吩咐管家:“去把书桌抽屉里那副铐子拿来!”

伍小可动不了了,累得眼睛都花了,呼哧呼哧大喘气,说:“我求求你了,你让我回家吧,我什么都没有,也卖不了多少钱的。”

郑明华不说话。

伍小可放弃了挣扎,他都绝望了,这荒诞的失忆的日子他受够了他要崩溃了。他躺在他身下哽咽着哀求:“求你了郑老板……你让我走吧……”

郑明华放开了他,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到处找烟。

伍小可无神望着顶灯,低喃:“求你……”

郑明华突然暴躁的抡起台灯砸向水晶茶几,巨大的响声让走在楼梯上的管家顿住了,惊恐的望着大厅。

郑明华颓丧坐着,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男孩,好像死了一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这么熟悉,这么陌生。

他擦了一把脸,什么也没说就上楼了。

伍小可一定要回“华艺”,管家送他到“华艺”,他才发现原来这个街区变得不一样了。

管家指着路边一张楼盘开盘广告说:“您确实少了六年的记忆,您看看这广告上的日期。”

伍小可固执的下车进了大楼,前台小姐正在涂指甲油没理他,伍小可进了电梯,直接去了总经理室。

老总见了他,大吃一惊,不知是该谄媚还是该摆架子,伍小可签了郑氏不假,但一直就没见他有什么大作,不过一个三流龙套,但当年“华艺”却确实是因为他才得了利,挽救了破产的局面。

伍小可木呆呆站着,管家拉他,他才晃神跟着走。

他坐在管家的车里,眼神荒凉,他无处可去,找不到自己的定位,他好像不属于这个时代,他还停留在六年前。

管家坐在驾驶室问他,您现在去哪儿?

伍小可像只丧家之犬卷缩在后座,回答不出来。

管家没有问他是否愿意回去。这是一个契机。此刻他留在郑明华身边,对彼此都不能算是一件好事。

管家把钱包还给他,说:“要不老奴送您去最近的酒店吧。”

伍小可没有异议。他打开钱包,里面只有自己的身份证,一小叠现钞,一张储蓄卡。

管家送他去了一家门面华丽的酒店。伍小可下车时管家说:“卡里有钱,要是不够,您给我打个电话,您有什么事儿都可以打我的电话。”

伍小可点了点头。

管家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觉得心疼,可又无能为力。

伍小可在酒店大床上躺着,电视开着,他乱换台,突然发现电视剧里一个小和尚好像自己,坐起来耐心等字幕,果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至少这一点是真的,他有拍戏,他真的签了郑氏。

他翻自己的手机,都是不认识的人,原来在培训班认识的朋友删的一个不剩了。他想要么打电话问问那个总是自称老奴老奴的穿越过来的老头,自己跟郑氏签的约是不是到期了,要是没有的话,那么他工作还在,总之他总得有点什么吧。

伍小可就是想想,他不会打去的,开玩笑,那一屋子人都像是怪胎,除了那个叫莉莉的小姑娘,他还是离他们远点吧。

伍小可百无聊赖在酒店住了几天,突然接到了一通从英国打来的电话,是伍梳柳。

伍梳柳问他父亲是不是快要出狱了。

伍小可问你怎么跑英国去了。

伍梳柳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没事吧,我来英国的钱是你出的。

那么多钱,不是包养他哪儿来那么多钱,伍小可心里慌了一记,但马上镇定下来,说,你放心,我会去接爸爸。

伍小可是唯一一个去接父亲出狱,大约伍梳柳的妈妈真的已经对这个丈夫绝望死心,而且伍家也没有一个人看得起这个赌棍。

伍小可带父亲去吃了一顿蟹黄汤包,他关于父亲最美好的回忆就是小时候他带他吃汤包,大概是赢了钱,所以那一次很高兴,除此之外就是挨打的记忆了。

从监狱里出来的人看起来都有些淡漠僵硬,应是吃了很多苦。父子俩坐在一块儿一般瘦,老的佝偻着背,小的面色像病人。

伍小可默默坐着,听父亲跟他说:“爸爸不在家这几年,家里全靠你,爸爸对不起你。”

伍小可说:“往后你别再去赌了,对阿姨好一点,她一个人过得挺不容易的。”

他送他回家,走到临近的街口便不走了,钱包里一共三千块钱,他留了三张,其余全部给了出去。

“你不回去?”他的父亲问。

伍小可摇头:“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还有,我已经离开郑氏了,往后可能没有能力再供梳柳,你跟阿姨早点准备……实在困难再给我打电话。”

伍小可沿着街边绿化带漫无目的的走,天黑之后他在路边买了个烧饼,坐在街心公园看人来人往,夜里睡在公园长廊里。

他觉得心底空落落的,失去了六年的记忆,像是失去了一半的生命。

管家送伍小可走那天,郑明华离开小别墅回了郑氏。两个人没有碰上面,看来郑明华并不准备问管家什么。

管家给莉莉结算了工资,送她离开。没人吃饭了,厨娘坐在院子树荫下择葱,出神似的,葱白葱叶择的丢一半剩一半。

遏云寺里扫叶焚香送流年,管家天天听钟声,一日晨起照例去撕日历,发现白露已过,天气渐凉了,入秋了。

郑明华一直没有再回来,他住在郑氏自己的休息室里。厨娘常常炖养生汤让管家送去,郑明华整个人像削了一圈,精瘦,看起来阴鸷而尖锐,管家托付他的秘书照料郑明华,秘书说郑董谁也不爱搭理,也不许人靠近他的休息室,所以照料不到。

管家回去告诉厨娘这些,厨娘愁容满面,唠叨说,要是伍少不走就好了,明华的心事这样重,身子骨怎么吃得消。

郑喻氏给郑明华过四十岁生日,家族里来祝寿的人不少,郑明华去了,在席上说,郑氏能有今天,全仗族里众人一心,明华不才,如果在座各位觉得我没有资格这个当家,有能力胜于我的,我愿意让出。

自然无人响应。郑明华笑着叫郑明逸,明逸,你怎么想?

郑明逸说,你这些年为族里尽心劳累,除了你还有谁合适当家呢。

郑明华便收了笑,说,那你就安份点,别跟那帮老家伙整些妖蛾子出来叫我操心。

这话是当着众人面说的,一点儿没留情面,算是把帐拿到明处来算了。

伍小可白天在一家洋快餐店做服务生,夜里在另一家煲仔饭店送外卖,每天工作到夜里十二点。

他在报纸上看到郑明华有了一个儿子,叫郑启坤,说这孩子至少能继承郑家三四百亿家产,照片上一家三口看起来幸福的让人嫉妒。

伍小可看着照片心里感叹,有钱人真是乱来,幸亏当时他铁心了逃了出来,要不然还破坏人家家庭了,瞧这小孩多漂亮啊。

他不知不觉看了照片很久,柜台上同事叫他送外卖他都没听到。

他觉得郑明华瘦了很多,他心里莫名抽了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