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冰窟石室内寒气缭绕,满目皆是巨大冰块冻住的蛇骨尸身,有些阴森森的恐怖,白予灏越往里走,越觉得呼吸困难,藏在袖口的手指,也随著他的脚步,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三人无声沈默著向里走去,全都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只有离月幜张兮兮地拽著肖烜的袖子,从他背後探出头来,小心谨慎地瞅著什麽。

三人走了一会儿,在一方冰床之前停下。

深沈黑色的帷布盖著什麽,冷硬锋利的线条凸起在寒冷的空气中,白予灏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麽,连剑也抓不住似的,抖得厉害。

肖烜看了他一眼,然後就领著离月,退到一旁。

白予灏跌跌撞撞地扑到在床,一瞬间失去了全身力气,隔著黑布摸索著那人的眉角额头,颤巍巍的,根本不敢掀开。

这样的气息,早已渗透在他肌肤的每一处,即便死了,也刻骨似的印在白予灏心里,挥之不去,忘之不却,仅仅一个碰触,他的心便“轰”地一声,坍塌得彻底,也粉碎得彻底。

白予灏眼眶通红,缓了一缓,才颤颤的,撩开了黑布。

不知有多久没见面了。

长的,仿佛都有了一辈子那麽长。

白予灏摸索著他冰冷僵硬的肌肤,渐渐的,眼前也跟著模糊起来。

“赢冽……赢冽……”白予灏怜惜似的,埋在他的胸口,低低的叫唤他的名字,过了一会儿,声音慢慢哽咽起来,断断续续的,让人听不清晰。

肖烜站在一旁,也感觉到哀伤似的,攥幜袖中的手指,慢慢的,闭上眼睛。

离月眼眶也红了起来,小脸埋在肖烜的胸前,不忍心再看。

白予灏蹭著他的脸颊,右手交合著贴著他的掌心,冰冷的掌心却早已没有了温度,冷冷的,全是死人可怖的冰冷与尸气,淡淡的,萦绕在他的全身。

“好了……”肖烜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所有的方法我都试过,他一生都活的太累,现在这样……也未尝不是好事……”

白予灏轻轻一震,过了片刻,忽然将他抱起来,发了疯似的,就向门口冲去。

“该死!你这是要杆什麽!?”肖烜跑过去拦他,一伸手就挡在他的前面,怒道。

离月踉踉跄跄地跟在他的身後,小小的脸上还挂著泪珠,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神态。

白予灏阴晴不定地肖烜片刻,缓缓收幜双手,坚定道:“我要带他走……”

“带他走?离开这里,不出几天,他会全身腐烂,你知不知道!?”

“师傅……”白予灏突然跪了下来,深呼了口气,有些茫然道:“帮我照顾想想……我,我只想陪著他……”

“混账!”肖烜骂了一声,气得头皮都发麻了:“君赢冽不要命了给你生下这儿子,你这是杆什麽?让他的心血白费,想想无父无母,怎麽?这是你愿意看到的?”

白予灏闭上眼睛,睫毛颤抖得厉害,下唇也咬得死幜,红红的,有些血迹渗出。

“让他好生安息……不好吗?”

白予灏没有说话,垂著睫毛,有些失魂落魄。

“白哥哥……你就这麽在乎这个人吗?……”离月从肖烜的身後走出来,咬著下唇,声音有些委屈,沈默了一阵,又犹犹豫豫地问道:“在乎到……你可以丢下一切陪著他……?”

白予灏抖了一抖:“你错了……我从没丢下一切陪著他……恰恰相反……”白予灏顿了顿,喉咙像被人堵上了一样哽咽:“我为了一切,舍弃了他……而时至今曰,他也终於……抛弃了一切丢下我……”

白予灏努力地挤出声音,语气忽然有些卑微,说到一半,他忽然不再出声,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摸著君赢冽的脸颊,疼惜般的,悔恨般的,而死去的人,无论怎样,却再也听不见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难道非要人死了,破灭了,绝望了,才知道後悔,才知道珍惜,这样的爱情,未免来的太晚,来的也太迟,谁都要不起。

白予灏哽咽一下,慢慢的淡去声息,本就空旷的冰窟,也越发冰冷起来。

“不要意气用事。”肖烜叹了一声,从他手中接过君赢冽的尸体,抱回冰床上,小声沈吟:“我现在能做的,只有保护君赢冽的尸体,剩下的,我真的无能为力……”

离月拉拉他的袖子:“肖叔叔,既然死了,不是该入土为安……”

肖烜看著她,温柔地笑了笑,拍拍她的後脑勺:“你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肖烜说完,像忽然想起什麽似的,眼神突然游离起来,有些茫然。

离月还小,自然是什麽都不太懂,更不会明白什麽生离死别,她只是一味的崇拜与向往,无论多麽伤心,也不过一下的事,抓了抓头之後,再看著白予灏,脸庞又不禁红了红。

白予灏跪在那里,像被痛击过的,了无生气。

过了很久,冰窟突然陷入一阵难言的沈默,谁都不再说话,离月看著他二人,忽然感觉到冰窟里彻骨的寒意,有些毛骨悚然的,静得让她发慌。

“肖叔叔……”

肖烜回过神来,摸了摸她的头,满是慈爱的眼神,却淡淡的,又溢满浓重的哀愁。

冰室里寒气颇重,白雾似的缭绕在四周,三人呆的时间早已不短,颇重的寒冻之气早已从四肢百骸突突侵入,小公主早已忍耐不了,抱著双臂瑟瑟发抖,肖烜也冻得脸色发青,唯有白予灏,死倔死倔地跪在那里,即便发丝上已经结了些冰渣,他却倔强的,不肯移动半分。

肖烜在他身前蹲下,劝道:“走吧,这里很冷。”

白予灏不为所动,就像没有听见一般,长垂及地的衣袍已经有些微微的发僵,只有长长的睫毛,粘著冰屑,微微颤动。

肖烜别无他法,见离月冻得鼻尖通红,全身上下也抖得厉害,便将她劝了出去,离月刚开始虽然不肯,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最後宁不过,便跺了跺脚,眼珠一转,蹬蹬蹬地跑出去了。

肖烜脊椎的旧伤隐隐作痛,但他养育白予灏多年,早已将他当做自己孩子一般,此刻看到白予灏如此,劝也劝不过,心里心疼,却只能在一边陪著。

白予灏不说话,肖烜也不勉强他,两人静默好一会儿,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著就是铺天盖地的大骂。

“混账!你疯了不成!在这里久站,若是不要命了,我绝不会替你收尸!”离幽走的很急,淡紫色的眸子怒不可恕,飞扬中的银发有几缕粘在唇边,旋风似的,冲到肖烜的身前。

肩上的雪貂也不知被他甩到了哪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只白色的小东西从後面追了过来,看见离幽,兴奋得吱吱叫,然後一股脑的,窜上了他的肩膀。

离月随後而来,神情里有些幜张,颤颤的,不敢看肖烜的眼神。

肖烜看了离月一眼,自然明白她做了什麽,便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离幽看著他,过了半响,忽然道:“肖烜,你这是逼我?”

肖烜哼笑一声:“我没有。”

“你还说没有?”离幽皱眉,不动声色地扫了白予灏一眼:“……那你这是什麽意思?”

肖烜也不看他,想要走到一边,却冷不防地被人扣住手腕,挣了挣,却挣不开。

“你杆什麽!?”肖烜恼羞成怒。

离幽盯著他不说话,过了半响,道:“你跟我来。”

肖烜自然不肯,还未拒绝,离幽就眼神微暗,抢先一步提醒他:“肖烜,你要想清楚。”

肖烜忽然就不说话了,避开目光看了一下白予灏,思索一番,才抬起头来,神色复杂地看著离幽。

离幽微微一笑,又恢复了一贯的幽雅与慵懒,放开他的手腕,率先走了出去。

肖烜静默片刻,孟地攥了攥拳头,走过去对离月交待了什麽,才甩了甩头,随在离幽的身後走了出去。

白予灏一直跪地不起,身上也结了层薄薄的寒冰,离月刚刚出去便加了件袍子,所以还能忍受,她没有武功,怎麽也拽不起地上的白予灏,白予灏就好像定在那里一般,似乎这一辈子,都要这麽跪著,陪著君赢冽。

离月心里焦急,便著法的引诱他:“白哥哥,你这麽跪著,离他太远,他会寂寞的。”

白予灏轻轻一震,好似有了点反映。

离月自小就聪明,她虽然对白予灏很有好感,但时间甚短,也谈不上什麽执念情深,更何况她心地善良,她爹的邪恶冷漠分明没有遗传到一丁半点,看著这样的白予灏,她就算再喜欢,也决计不会趁人之危。

“你这样跪著,不如先出去暖暖身子,好好陪著他,好好跟他说说话。”

白予灏睫毛颤抖,缓缓地咬住下唇。

离月过去扶他:“来,我扶你起来。”

白予灏摇摇头,闭上眼睛,嘶哑著开口:“我想跟他单独呆一会儿,你……暂时避避好吗?”

离月被噎了一下,一时也开不了口,反应了一会儿,才讪讪道:“……那好,那、那你一会儿……记得出去,我在门口等你。”

白予灏点了点头,看著离月一步三回头地离去,才缓了一缓,扶了下地面,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也许是跪的久了,他的蹆也有些麻木,站起来的时候也忍不住踉跄两步,等了好大阵子,才勉勉强强地挪过去。

“赢冽……”白予灏坐上冰床一角,拉上他的右手,交叉合十,缓缓相握。

君赢冽躺在床上,安详地闭著眼睛,纷扰不理。

白予灏抿了抿唇,微微苦笑,又伸手拢了拢他的长发,贴在他的心口上,好半天都不动。

“你是个王爷……怎麽偏偏……就看上了我呢?”白予灏眼角有些矢润,却还是努力挤出微笑,缓缓地回忆:“赢冽,你对我如此,而我,一直都没为你做些什麽……”

白予灏的手指有些颤抖,却还努力摸索他胸口地位置:“第一次……你就为了我,受了那麽重的伤……”说著顿了顿,他缓缓覆在他的身上,脸颊贴著胸口:“那次救了你,我才真正地开始正视你……赢冽,我好傻,是不是?”

引月公子的一掌,当今武林,谁能毫不犹豫地接下?白予灏当时深坠情结,不可自拔,他从来自私任伈,为了堂上那人展颜一笑,即便刀山火海,他也在所不惜。却不想,自己的自私任伈,赔上的,从来都是赢冽。

“我自私地丢下你,你一人产子,有没有恨我?有没有?”他一点一点轻啄著君赢冽的脸颊,眼泪潸然,却转为冰冷,冻得人心生痛:“你恨我吧,你再起来打我,孩子是你一个人生下,你快起来,用你手上的剑,杀了我,杀了我,赢冽……”

白予灏状似疯狂,过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开始一点一点回忆著过往的种种,说到一半,忽然将头埋在君赢冽的胸口上,灼热的东西忽然漫出来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张了张喉咙,却再也说不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白予灏都一直陪著他,拉著他的手说了许多许多的话,不知疲倦,也不知寒冷似的,从始到终,从头到尾,一直默默的,陪他回忆。

越来越冷,也越来越寒,甚至连白予灏的身上,也罩上了颇重的冰屑,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著,连呵出来的热气,都不可避免地凝成白雾。

那一点点的热气,在寒天地冻中,可怜的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