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朝露待日晞(1)

林宵白觉得他家执哥最近似乎有点疾病。

好像每天除了工作,唯一的娱乐就是发呆。

“思春了吧。”

快递刚拆开,苏泊尔对着门口的日光比看着自己指头上新戴的戒指,悠悠说了一句。

“怎么可能!”林宵白反应颇大地从沙发上弹射起来,“你不要把你的肮脏想法往我执哥脑袋上扣!”

贺执最讨厌别人走近他,而且这人就是个厌女症患者,从小到大,除了贺妗,任何女性靠近他都会下意识地敬而远之。

苏泊尔翻了个白眼:“我也没说他一定对女的思春啊。”

“那你难道说他对男……”

林宵白吃惊地捂住了嘴巴:“你是说执哥对我……”

“对你怎么了。”

贺执推开门,眼皮困恹地耷拉着,从头到脚都写着“别他妈惹我”和“起床气”。

林宵白不敢吱声了,但是远视镜片后的那双很宽的双眼皮却颤了颤,垂下去掩去了三分惊恐、五分难以置信,还有两分莫名其妙的羞涩难当。

苏泊尔把戒指取下来收回了盒中:“小许啄都回学校了,你最近怎么还天天那么早就来店里,话先说好,我可不给你加钱的。”

贺执“嗯”了一声,进屋收拾了一会儿,又拿了个本子和碳笔走出来。

店里面隔出来的房间多,几乎每位驻店的纹身师都有一间自己的工作间,贺执来得晚,又只在晚上干活,到现在还没给他单独腾一间出来。

先前这臭小子每天都只在天黑后推门进来,但自从带许啄过来歇了一周后,苏泊尔突然就开始频频看见白天的贺执了。

太频繁了,有点烦了。

林宵白早在贺执走过来的一刻便极有眼色地离开沙发给他执哥挪窝,苏泊尔看着贺小畜生无比自然地斜躺在他的真皮沙发上,握着碳笔在速写本上涂涂抹抹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你要画画干嘛不在家,非躺我这儿碍眼。”

只有当客人表示满意大方付款后,苏泊尔才会在二人分赃的那一刻对贺执稍许和蔼一些,平时都跟看见苍蝇一样。

他对贺执没好气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另一只小苍蝇林宵白却又不乐意了:“执哥给你店里客人设计手稿,这是在为你店创收,老板娘你怎么这么剥削阶级啊!”

苏泊尔冷哼一声:“谁知道他给谁画手稿呢。”

林宵白下意识想反驳,但转念一想,确实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贺执一天脑子里在想什么,连忙眯着眼睛悄悄觑了一眼。

“我执哥这不就是在画……画许啄??执哥!你画小白脸干什么!!我求的符难道不管用吗!!”

他嗓门太大了,苏泊尔警告地瞪了小白白一眼:“大惊小怪什么,思春期少年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林宵白瞪出来了:“我执哥对小白脸一点儿想法都没有,你可不要瞎说!”

“不啊,超有想法的啊。”

懒洋洋的应答自身后响起。

“……”

林宵白机械地转过身去。

贺执吹了口本子上的铅灰,打着哈欠站了起来。

“以后再叫他小白脸,我会让你后悔。”

漫不经心的语气,但林宵白知道,贺执一个字也没在开玩笑。

被抛弃的小白失魂落魄地栽在了单人沙发里。

贺执走到吧台,把刚才完成的那张速写仔细扯下来,又将剩下的本子递给了苏泊尔。

“确实是在给你画手稿,明天开始换一周假期。”

苏泊尔狐疑地接过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又要干嘛去?”

虽然锅一直是口没良心的锅,但其实店里氛围很好,贺执几乎从不请假。

唯一一次旷工,是在苏泊尔的店被贺执的“叔叔”派人砸了一次之后。

他消失了三天,最终在星夜推门回来。

风铃声泠泠,贺执嘴角乌青,生平第一次,对着一个人鞠了长长长长的一躬。

他都没对着贺妗的骨灰盒弯过腰。

苏泊尔吓得不得了,连忙过去扶他,没想到这人却忽然栽倒在了他身上,浑身滚烫。

那之后,贺执断断续续休息了半个多月。因为他握不住笔,手会抖。

但是再也没有人来找过他们麻烦了。

可苏泊尔一直在担心——不是担心店被不被砸,他担心的是店里这个小畜生的安危。

不然也不会想方设法每晚都把贺执骗来。

林宵白也在角落里偷偷看了过来。

贺执对老板娘扯了扯嘴角,抬起眼皮笑得温和了些:“没事,有点儿别的事要处理。”

不是那事就行。苏泊尔松了口气,又变回了刻薄的电压力锅。

他一边翻着贺执多达二十页的细节精致到令人发指的设计稿在心中暗爽,一边竖着耳朵佯作不在意地问道:“什么事,说来听听我再决定给不给你带薪休假。”

贺执又在他手边顺葡萄吃了。

“没什么事,老师要家访许啄,我回去收拾一下。”

苏泊尔:“……”

林宵白:“……”

店里安静得只剩下贺执掰葡萄时果肉与枝干分离的细微声响。

一分钟前还在嘲笑林宵白大惊小怪的苏泊尔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他都破音了。

贺执扬了扬眉,似是不明白他在惊讶什么。

苏泊尔坐在高脚椅上抚着心口缓了一缓,自言自语:“给人家开家长会还不够,现在还要把自己狗房子收拾出来让人来家访。”

要知道,上一伙想“家访”他家的成年人,是被贺执扯着头发拖在地上扔出院子的。

刚被吓得站起来的林宵白又腿软地坐回去了:“家长会?执哥,你什么时候还去给小、许啄开家长会去了?你怎么就从来没给我开过?”

最后一个问题实在太愚蠢了,连苏泊尔都选择跳过直接进入了正题。

“贺执,人家可是年级第一。”

贺执还没出声,林宵白已经为了维护执哥条件反射喊了出来。

“年级第一怎么了?年级第一就不需要搞对象了吗!”

贺执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搞什么对象?”

林宵白原地趔趄了一下:“……你……你你……”

苏泊尔干脆接话:“你不是对许啄有意思吗,你不想和他搞对象?”

这回轮到贺执惊讶了:“我喜欢许啄,跟我想不想和他搞对象有什么关系?”

他们在说什么鬼绕口令。

林宵白哆嗦着腿飘了过来:“执哥,你疯了吗?”

贺执竟然对他笑了一下:“小白,你想死吗?”

贺执当然没疯,他说的是心里话。

他是喜欢上了小结巴,可他并不想自说自话吓到小结巴。

贺执咬碎嘴里的青提,忽然就想起了那天家长会前在校门口看见的一幕。

许啄和他的女同桌。

贺执的这场喜欢宛如灵感般心血来潮,他并不能确定自己可以延续多久热情。更何况他现在不过只是在单恋,但小结巴却好像已经早恋了……这件事等家访的时候,他可得好好和老师说道说道。

苏泊尔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家访就家访,你干嘛请一周的假?老师还要住你家里彻夜长谈不成?”

“没有,”贺执把手中的速写纸卷了卷,扯下腕上挂着的橡皮筋绑了两圈,“我要去青南一趟。”

“……”苏泊尔眨了眨眼。

青南路不是条路,但青南却是个地名,就在燕城城郊,那里有一家福利院。

林宵白突然也结巴起来了:“执哥,你还在找那个小孩儿啊?”

贺执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又从苏泊尔的快递盒里顺了一条绀碧色的绸带,认认真真地给他的礼物系起蝴蝶结。

他手巧,打劫厉害,打结也漂亮。

就是有点儿俗气。

不过没关系,贺执的爱,就是这么土了吧唧。

林宵白与苏泊尔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互相使着眼色用力推拒,最终还是小白白败下阵来,耷拉着脑袋凑到了贺执身边。

“执哥,那个秋冉不都说过了,她也不知道当年那个小孩儿被谁领养,又去哪了,你……”

“我只是想去看看。”

贺执用纸卷敲了敲小弟的脑袋:“之前答应了小孩子下次给他们带水彩笔,但我很久没去过了。”

林宵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眼睛里写的满满都是“信你我是猪”。

贺执扯了扯嘴角,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摆摆手,在进店十分钟后再次离开了店门。

小的时候,还没上小学的年纪,贺执第一次被贺妗牵着去了青南的那家福利院。

他不知道贺妗为什么会带他来,只记得自己当时和一个小弟弟玩得很好,临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从兜里掏出自己买了很多袋干脆面才换来的稀有卡,塞到人家怀里大方地送了出去。

他和小弟弟说:“过几天我一定再来找你玩!”

小弟弟话不多,却也很舍不得他,一路把他送到了大门口,自己背着双手扭捏了很久,才在贺执上车前的那次回头,小心翼翼地对他招了招手。

哥哥再见。

他到底有没有说这句话,贺执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小男孩有双很大很亮的黑眼睛,特别特别漂亮。

那时候贺执以为自己会信守诺言,过几天就回到这里找小弟弟玩,但是车门关上后,贺妗却突然很平静地告诉他:“那是你爸爸的另一个孩子,你同父异母的弟弟。”

“……”

手里的水彩笔摔得到处都是,贺执咬着牙,红着眼睛,恨恨地把最后一根水笔也丢到了窗外。

那是他十八年来的唯一一次失约。

后来,贺执长大了,贺妗也不在了,他翻墙回到曾经的家中,在走之前,于保险柜深处发现了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他这么多年来攒的无数张送不出去的稀有卡。

那天晚上,贺执骑车去了城郊,在门口等了一整夜。第二天的早上,一个叫秋冉的女孩走了出来,告诉他,当年的那小孩子早在他失约的半年之后就被人领养离开了。

那个大眼睛的小男孩不愿意被别人带走,每天都坐在福利院门口的台阶上等一个小哥哥,但终有一天他还是明白了,有的人是永远等不到的。

几年之后,故地重游。

贺执摘下头盔,提起自己来之前在超市里买的满满十来盒水彩笔下了车。

他的步伐总是和本人一样漫不经意,但每一步都很稳,哪怕是在院子里看见了此刻根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少年,贺执的呼吸也不过只是乱了一瞬。

“小结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