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完结
之后的几天里许赐一直没有给时望答复。
时望起初等得兴奋而焦灼,一旦想到某种可能性就半宿半宿地睡不着觉。但没过多久,他暂时分不出精力来想这件事情,因为许赐的生日快要到了——就在运动会前三天。
时望每天除了学习和接许赐上下学,其他时间都在为许赐的生日礼物作准备。临近交货日期,养花老头的脾气又大起来,少不了要勤勤恳恳对待。
许赐的脚伤了,虽然目前正在慢慢好转,但接力赛肯定是没有办法参加了,最多勉强应付校运会开幕式上的钢琴表演。
运动会的前三天刚好是周日,早晨时,时望骑车载许赐回到自己家练琴。等今天练完,第二天琴就会被运去学校准备彩排。
时望掩饰得很好,不管是在路上还是把人领回家的时候,他面上都没有表露出分毫。直到打开房间门,许赐看见摆在施坦威上的那一只花盆。
花盆里,君子兰的叶片苍翠郁绿,顶端一簇簇淡黄色小花亭立,显出勃勃的生机。
没有人会比许赐更熟悉它。
是他亲自把它从曾经的家里抱出来,怀着那一点微末的希望,日复一日悉心照料它。也是他看着它一天比一天枯败,直到花店里的人告诉他这盆花的根已经彻底烂掉,不会再有任何复生的可能。
最后它被他亲手抛弃,丢在楼下的垃圾箱里。
就像这架钢琴一样,失去就是失去,许赐从未想过在之后的某一天,它会重新回来。
许赐不知道它还能够重新回来。
“许赐,”时望在身后说,“祝你生日快乐。”
“我……”许赐出声的时候轻轻呛了一下,他脸上还留着一点茫然,“怎么会……”
“那天晚上在半月坡,你对我说你扔掉了那盆花,于是半夜我偷偷去翻你家楼下垃圾箱,翻了半天没翻到。我又去翻垃圾回收站,还好赶得及,它没有被装走。我带它找到花鸟市场的一个老头,那老头虽然脾气古怪,本事却不小,居然真的能把它重新养活。”
时望解释得轻松,完全没有提作为交换,自己为老头免费做了三个多月的劳工,整天帮忙侍弄花棚,跟泥巴和锄头打交道。可是联想到开学以来时望的忙碌状态,许赐不可能想不到这盆花背后要付出的代价。
许赐半晌没有动作。
时望走过去,把那盆黄花君子兰抱下来,转身面朝许赐笑了笑,“有一些话我藏了很久,终于可以告诉你。”
“我妈妈在我小学的时候就去世了,隔了那么久,有时我想到她还是会难过。但更多的时候,我知道她有多爱我,即使她现在离开了,也许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爱着我。她会一直陪着我,所以我应该过得很好,我从来没有失去过她。我想,你的爸爸也会是这样。”
时望看着许赐,“我见过夏叔叔,他很爱你,生命的最后还在保护你。我相信夏叔叔正在某个我们看不到的地方继续爱你,他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非常开心。以后,他还可以看见你长大的样子,从你的十七岁、十八岁,看到你八十岁,一直一直,永远爱着你。只要我们还活在这世上,他就不会离开。”
“许赐,十七岁生日快乐。”时望把怀里的君子兰交给许赐,他的眼眶微微发着红,却笑起来,“你看,你从来没有失去过。”
许赐动了动唇,没能说出话来,他无措地抬眼看时望。
“那么,要抱一下吗?”
许赐抱着花,站在原地没有动。
依旧是时望上前一步,轻轻拥住许赐。
两人之间隔着一盆花,胸口根本无法贴近,却听见了彼此的心跳声。
许赐感觉到时望的体温。那触感是暖的,像夏日黄昏晒过的太阳,晖光中还留着余热,没有多么滚烫,可是足够温柔。
足够让什么东西燃烧起来。
*
下午许赐把君子兰抱回了家,最初见到那盆花时,许颂筎着实吃了一惊。
沉默很长一段时间后,许颂筎的嗓音中带了点叹息,说:“他一定非常喜欢你。”
这个时候,解释已经变得多余,许赐没有说话。
“是时望吧?”
许赐猝然抬起眼看向许颂筎。
“不要总把我想得这么笨。”许颂筎对许赐弯了一下眼睛,“妈妈是过来人。你大概不知道那个时候,他看着你的眼神是怎么样的。”
“……”
“妈妈不会觉得有什么,如果有人陪着你,我也会很开心。你爸爸以前就跟我聊起过,我们不会束缚你,你可以拥有世界上所有的选择。”
听着许颂筎的话,许赐的手指无意识扣紧花盆边缘。
“可是有一点,妈妈希望你接受他是因为自己喜欢,而不是因为感动。”静了静,许颂筎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很多事值得你感动,但是喜欢……夏夏,你只会喜欢一个人。”
安静良久,许赐说:“我知道。”
***
第二天,许赐请了假没有去上课,也没有参加校运会开幕式的彩排。
晚上,许赐接到时望的电话,时望问他今天为什么没来学校。
许赐说:“去扫墓了。”
时望沉默几秒,转而说起今天班上发生的趣事。哪几个同学被充壮丁拉去布置会场,谁跳远的时候摔了个倒栽葱,主持人调失效话筒结果连上了全校广播,闹出好大一个乌龙,而自己练接力练得不错,百米跑突破了上一次的记录。
许赐静静地听时望说着话,突然没有预兆地开了口:“时望,我妈妈知道我们的事了。”
时望的话讲到一半,蓦地就断了,许赐听到对面“哐当”一声,是什么重物翻在地上。
窸窸窣窣响了十秒钟左右,手机被捡起来,时望的声音重新在听筒里响起:“你妈妈知道了?那我、我是不是要上门?我要带什么东西来?茶叶?营养品?还是保养品?你妈妈习惯用什么牌子?哦我知道还有水果——”
“……?”许赐打断他,“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是上岳母家吗?”
时望反问:“难道不是吗?”
许赐:“……”
时望警惕地问道:“你想挂电话了?”
停顿一下,许赐说没有。
时望松了一口气。
“阿姨是怎么知道的?她……我是说……” 时望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出口,“……她会满意我吗?”
许赐没有回答,他沉默片刻,说:“我困了。”
时望立马抛下自己刚才的问题,“那你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许赐应了,时望拿着手机等许赐挂断电话,可是不知为何,许赐一直没有挂。
电话那头异常安静,时望听见许赐均匀的呼吸声,很轻,仿佛睡着了。
让时望轻易地感觉心脏被占满。
很长一段时间后,有人轻声说:“她说她很喜欢你。”
静了静,声音变得更轻,如同梦呓,“我也……”
***
周二,一中校运会开幕式即将开始。
许赐前一天没有参与彩排,现在独自待在空无一人的后台休息室里看开幕式流程手册。过了一会儿,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是时望急匆匆走进来。
时望招了招手里的黑色领结,“找到了!”
许赐问:“前面说还有多久?”
“大约半个小时,我先帮你系上。”
“嗯。”
时望弯下腰,看见许赐眼睛里些微的红血丝。时望问:“昨晚没睡好?”
许赐的嗓子有点哑,但精神看起来不错。他摇了摇头。
时望俯着身,手指拨开许赐的白衬衫衣领,将领结系带绕到后面去,小心翼翼调了调长度。
“紧了吗?”
“没有。”
时望打好结,然后抬起眼。
许赐坐在椅子上,两人四目相对,挨得极近。时望看清许赐右颊上还没有完全褪掉的那两道浅疤。
许赐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休息室里能听到前台的喧闹声,有人在调试音响,不停地切着歌,声音断续嘈杂。可是这里的一方天地却像完全被隔开,他们几乎能闻见彼此清而浅的呼吸声。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谁都没有动弹。
许久,时望问:“你会紧张吗?”
“不会。”
“这样吗?本来还想安慰一下你。”
许赐说:“我可以安慰你。”
“可我的比赛在明天。”
“提前安慰你。”
“我是不是要提前谢谢你?”
许赐接受了,“不客气。”
笑了笑,时望低下头,鼻尖轻轻贴了一下许赐的鼻尖,“其实我是想问,你记不记得你昨天晚上说了什么?”
“我说了什么?”
“我没有听清楚,想听你再讲一遍。”
许赐眼里有微光晃动,他仰着脸看时望,“我忘了。”
“那我不问你这个了,换一个。”时望的眼睛一眨也不眨,“我现在想亲你,可以吗?”
许赐说:“不可以。”
“为什么?”
“我会生气。”
两人对视着,没注意到是谁先靠近,他们接了一个很轻很浅的吻。
“已经亲了。”时望说,“我只能想办法再哄好你。”
……
二十分钟后,许赐登上台,演奏马克西姆的《克罗地亚狂想曲》。
朝阳初升,男生坐在九尺施坦威前,白衣黑裤,腰背挺直。他的腕骨清瘦,手指修长,弹奏时没有用上任何炫技的手法,乐声明亮而恢弘,是战地硝烟未散,残壁半存,有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灰烬中新生,见证希望的来临。
时望站在人群外,远远地望着台上的许赐,目光专注。
连绵的钢琴声中,男生眼眸低垂,十指飞动。那个瞬间,眼前的画面与时望曾经做过的梦重叠,有人在喊许赐的名字,他们目睹着许赐身上的光。
可是,下一秒,泼泼洒洒的金色阳光里,高台上弹琴的人往时望在的方向看过来。
隔着无数掌声、汹涌人潮,他们遥相对望。
以后的路他们将会一起走下去。
而前方没有尽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