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侧影
几天后,时望脸上的伤差不多好了,已经可以回去上课,许赐却依旧没有来学校。
上课间隙中,时望总是控制不住地看向教室里那个属于许赐的空位。他个子高,坐在教室靠左的最后一排,而许赐的座位在教室靠右,这样的布局之下,时望没有办法很好地掩饰自己的目光,光是数学老师就逮到他两回。
第三次看向许赐座位的时候,旁边的梁其煦撞了一下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老师在看你。”
时望回过神,一抬头,果然接收到数学老师的死亡视线。
数学老师用食指朝他恨铁不成钢地隔空点了点,刚要开口,下课铃响了。
眼见数学老师夹着教案走出教室,梁其煦松出一口气,看着时望问:“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实在有点怪?”
时望翻着书,心不在焉的:“我怎么怪了?”
“就你这……”梁其煦稍微比划了一下时望的脸,没提前几天时望打架的事。他虽然平时和时望关系挺好,但也想不通为什么以时望的脾气会发那么大一通火,干脆不去直接触时望的霉头。
“除了这,还老发呆,你知不知道上午那节课老邓盯了你多久?”
时望看了梁其煦一眼,他还真不知道。
梁其煦啧了声,“也就是老邓怕你再给她掀桌子,憋着没敢训你……所以你到底怎么了?”
时望说:“没什么。”
梁其煦倒是想到一个可能:“——卧槽,该不会你爸给你找新妈了吧?”
“……”时望把手里的数学课本往梁其煦胸前一拍,“闭嘴吧。”
梁其煦接住时望的书,嘻嘻哈哈站起身,“行了,待会是体育课,打球呗。”
时望心情不好,连带着做什么都没有兴趣,在篮球场上待了一会儿就不想再继续下去,把球远远抛还给另一个男生。
梁其煦在后面喊住他:“哎,不打了?你去哪?”
时望头也不回地说:“回教室。”
今天是个难得的阴天,风很快将身上运动出的汗吹干,时望拎了一瓶水来到教室后门口。猝不及防望见里面的人,他蓦地止住脚步。
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那人就站在座位后面,低头整理着桌面。
一个多星期以来积攒的空白试卷堆在课桌上,被他一张一张理顺。教室没有开灯,浅淡昏暗的天光透窗而入,笼住那道侧影,晕开他低垂的眉睫,清瘦流畅的下颚,以及停在试卷上的修长指节。
是许赐。
时望再一次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与此同时,又像是有酸涩的硬块堵在喉间,令他难以发声。
许赐从来不是那些人说的冰冷模样。
他们根本不了解他,许赐是鲜活的,生动的,自在的,骄傲的。
无论如何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时望在门口站了半晌,也许是察觉到了他长久的注视,许赐转头看过来。
隔着暗沉空荡的教室,两人的目光无声相接,许赐微一停顿。
时望仓皇了那么一瞬,很快变得镇定,若无其事地走进来问:“不去上体育课?”
许赐收回目光,简短地说:“来晚了。”
时望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没有再试图搭话。
临近下课,上体育课的同学陆陆续续回来,灯被打开,教室重新变得明亮吵闹。时望桌上摊着一本练习册,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再一次往许赐在的方向看过去。
作为从始至终都优秀得几近耀眼的天之骄子,他们年级乃至整个一中里没听过许赐名字的只占少数,许赐家里出事的消息也一传十十传百地流传开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闻了许赐家的变故,三三两两的人经过许赐身边都放轻脚步,连眼神和说笑语气也尽量克制,那种刻意又小心翼翼的氛围几乎要化为实质。
而许赐始终沉默着,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温书。室灯照在他脸侧,乌黑额发下,那点模糊而温柔的微光像涟漪般一掠而过。
时望手里的笔很久没有动一下。
*
两节化学课上完之后就是课外活动。一中实行的是走读制,下课铃声响起,7班的同学们收拾好东西就要放学了,时望还在犹豫,突然接到劳动委员丢过来的一串钥匙。
女生笑嘻嘻地吩咐他:“好好干。”
时望拿着钥匙,才想起今天是他和许赐打扫教室的日期。
他走出教室,看见等在门口的许赐,许赐面上照旧没有什么情绪,和他一起朝楼层尽头的工具间走去。
打开工具间的门,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伸手去拿那把扫帚。时望指尖撞上许赐的手指,他没有防备,像是一下被火星烫到,猛地将手缩回来,接着发觉自己动作的不妥。
幸好,许赐并没有在意,只是把手里的扫帚递给他,自己拿过了另一把。
时望却把许赐手上两把扫帚都接过来,然后塞给他一只轻便的垃圾斗,率先转身说:“走吧。”
两人不是第一次一起打扫卫生,分工向来明确。许赐走上讲台,时望则来到教室后面整理储物柜,手指掠过许赐的名字时他停了停,回头看一眼讲台。
许赐背对着他,正在抬手擦黑板,短袖下手臂线条干净修长。
他这段时间瘦了太多。
夏天的蓝白校服单薄,许赐曾经能将它穿得挺拔好看,现在也依旧好看,时望却发现他校服下微微凸起的肩骨。
时望的眼睛一下就被刺痛了。
如果可以,时望想。如果可以,让许赐永远做那个在街头樱树下、在黄昏人群中弹琴的少年。
如果可以让许赐永远开心,永远自在顺遂、不知烦忧。
他什么都愿意付出。
*
许赐转过身,撞上的就是时望看着自己发怔的眼神。
他那样看着他,样子像是有一点难过。
“时望?”许赐问。
“嗯?……哦。”时望恍然惊醒,掩饰般抓挠了下脸,解释说:“发呆呢,没事。”
许赐没有再问。
打扫完教室后,许赐先一步离开。时望站在班级窗边,一直看许赐扶着自行车走远,然后才跟上去。
大道上,时望骑着车,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远远缀在许赐身后。
许赐就在他的前方,与他隔着一段距离和人流。
天色渐渐暗下来,迎面吹来的风潮热湿润,空气里飘着棉花糖的清淡甜味。许赐在单车上微微弓起一点背,发梢被夏天傍晚的风吹乱。
二十分钟后,许赐来到市医院门前。他把车停好,快步走进去。
时望停在医院前的一个路口,没有跟过去。
他知道,许赐是去看望他爸爸。
在重症监护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