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是真,是坚
入冬的那天贝山正好有新机型上市,瞄准圣诞节和元旦市场。周培元作为鹤鸣的新晋市场总监,跟着贺峤前来观摩考察,顺便商量商量扩大门店合作面积的事。
“张总,采访间搭好了。”
“嗯,我马上过去。”
办公室的门一关,周培元满头雾水地看着Shirley:“谁是张总,你?”
今天有电子媒体过来采访,Shirley虽然不是主角,也穿得正式又简约。她一套修身的珍珠白职业套裙,真丝丝巾从前襟的扣子里穿过去,效果别致又很提气质。
走到周培元旁边,她反身靠在桌旁,眉眼之间尽是淡定跟成熟的风韵,“不是我难道是你?”
周培元低头笑了笑,摸摸兜里的手机棱角,衡量再三再四才问:“认识这么久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全名,有点不够意思吧。”
Shirley正在浏览手机上的采访流程,闻言淡淡挑眉:“我没说过吗。”
周培元嘴角扯了扯:“当然没有。你那个嘴就跟铁铸的一样,平常三句有两句都是工作,还有一句就是‘邵扬’,整天邵扬来邵扬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生的。”
“告诉你的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Shirley头也不抬,朝他勾了勾手。
周培元搔搔耳朵靠近。
“他不是我生的,是我捡的。”
周培元:“你耍我!”
Shirley八风不动,施施然离开。走到门口高跟鞋一顿,背对他说:“张宵雪。”
“啊?”
“我名字。”
走出去十几米,身后有人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哪个xiao哪个xue啊……”
她嘴角微扬。
—
会议室。
这里平时是方邵扬办公的地方,今天被临时改造成采访间。桌子移开,椅子对放,周围多加几盏打光灯,从前放书柜的那面墙也随之清空,不过上面悬挂的“大道不孤,德必有邻”八个字并没有摘走。
负责采访方邵扬的不是什么古板记者,而是从前财经频道的当家主持,现今转为自媒体开始单干的骆衍。因为问题刁钻风格犀利,业内人送外号“老严法师”。
由他来问,哪怕稿子都已经提前给过了,Shirley还是在场外双手抱臂,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方总,大家都说现在消费行为转移,电商下沉严重冲击传统渠道三四级网络优势,对此你怎么看。”
好在开头还是平和的,没有上来就刀光剑影。Shirley望向方邵扬。
今天他系了条贺峤送的领带,金属质感的水泥灰,镜头下显得人格外精神。相比那些热衷于躺在椅子上的旧派老板,他交谈的态度很诚恳,不管采访多长时间都保持一种松弛兼挺拔的坐姿。
“现在生活节奏越来越快,时间也相对越来越宝贵,消费行为向线上转移几乎是必然的,这也是为什么贝山自创立初就选择在线上发力。不过我并不赞成盲目唱衰门店,毕竟传统渠道的展示跟体验功能暂时还不能被取代。”
“听起来您对门店模式还抱有很大信心,不知道这个观点有没有受到私人感情的影响?”
好你个老严,什么话都能让你找出破绽,为了点击率真是无所不用其极。Shirley目光如炬。
方邵扬见招拆招:“当然,我第一份工作就是在鹤鸣的门店当导购。那段经历让我真正跟产品用户直接沟通,可以说是受益匪浅。也是出于这段经历,现在贝山有一条铁律就是升迁必须轮岗,而且必须是去省级门店。”
“他们轮岗也去鹤鸣?”
“是选项之一。”
“看来贝山跟鹤鸣真像传闻中那样,是兄弟企业啊。”
“可以这么理解。”方邵扬笑了下,“类似于夫妻店。”
天。
Shirley心里暗叫了声糟,果然看到老严的表情凝固了两秒,继而变得异常兴奋。
—
“不像话。”
周培元拉开椅子,反骑上去。桌子的另一边,老板贺峤正襟危坐,大半张脸隐在电脑显示器后。
“你倒是出个声呀。”他敲敲桌子,“没听见他说咱们两家是夫妻店?纯属污蔑!”
鼠标滚轮淡定滑动。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他一向如此。”常常语出惊人,不管听众死活。
“那你就不管啦?”
“他主意大。”
亲爹亲妈都管不了的人,天不怕地不怕。周培元拼命抓头发:“我真怕有一天鹤鸣不姓贺改姓方了。”
胡言乱语,贺峤不予置评。
可空气一旦安静,敲键盘的声音就变得很突兀。周培元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少顷猛地回过神来:“等等,你怎么打开方邵扬电脑的,他把密码告诉你了?”
这里可是贝山总裁办公室。
贺峤神情有一秒钟的不自然,随即抿了抿唇:“嗯。”
周培元低声骂了句脏话。
还真是夫妻店。
隔壁的采访还在继续。
“那么在您看来,传统渠道怎么才能变得更有活力?”
“要有活力就一定要有客源,我想一是向上拓展,线下打法配合线上,尽早做到上下同价,这样才能消除消费者进店的价格疑虑;二是向下打碎,门店化整为零,学习手机行业的铺货思路,坚持做紧凑的中型门店,这样成本更低坪效更高。”
老严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我相信屏幕前很多人已经在记笔记了。方总这样倾囊相授,不怕对手听完你的话强大了,挤压您跟鹤鸣的生存空间?”
方邵扬也笑了。
“茅台的配方从来不是秘密,能酿出美酒靠得是工艺。同样的道理,其实彩电行业很多人都知道怎么才能把企业做大、做强,但落实到行动上要难得多。另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贝山跟鹤鸣不管做到多大,依然是依附整个行业而存在的。行业繁荣带动个体繁荣,一味地掐死对手肯定不是一种明智的想法。”
这番话说得大气,不过周培元在隔壁冷哼了声,“沽名钓誉。这小子以前不还不可一世、谁也不放在眼里吗?现在这腔调倒跟他爸、他哥一模一样了。”
话说完,等半晌,贺峤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还在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一会儿双眉紧皱,一会儿嘴角微抬,一会儿又面无表情。
今天事情都谈完了,这两天也并没有什么要紧的工作,怎么贺峤好像还挺忙?周培元狐疑地起身走到他身后,定睛一看——
“你!”
屏幕上居然是旅行分享网站,贺峤在做一份长长的旅游攻略。
这像话吗?
周培元倒吸一口气:“你们要出去旅游?”
“嗯。”
“什么时候?”
“圣诞节。”
还有一个月。
周培元前额钝痛,“那公司的事情谁管。”
“你。”
更痛了。
正想说点什么拒绝的话,贺峤头也不转,幽幽开口:“荣信跟贝山都由Shirley代管,她说她没问题。”
周培元一噎,三秒后斩钉截铁:“那我也没问题。”
总不能输给铁娘子吧。
贺峤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开玩笑的,她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荣信那边请了职业经理人,这个月差不多步入正轨了,所以我们离开几天不要紧。”
“那你们打算去哪儿?”
“先飞到旧金山看望孙伯父他们,之后再去其他几个城市转一转。”
恰好此时隔壁也问到重要问题。
“马上双旦购物节就要到了,贝山这次的折扣力度怎么样,能不能给我们提前透露一下。”
“力度上跟年中大体类似,不过会多一项新婚家装全屋配齐的打包折扣,这个算是我们对新婚夫妻的一项祝福吧。”他面部线条少了许多冷硬的感觉。
“是不是——”
老严刚想深挖,Shirley指了指手腕上的表盘,示意所有人注意时间,他只好转向下一问。
“另外目前已经是四季度下旬了,方总觉得这一年收获如何,算是达到您开年时的预期了吗?”
这是个收尾问题。
“预期。”方邵扬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他停下来,十指交叉,似乎在思考什么。
“我这个人目的性很强,从高中开始就有设定目标的习惯。我会提前预设达到目标要做到哪几件事,一件一件,在心里计划得非常清楚,然后按部就班地去做,中间很少动摇。但今年是我唯一一年,全盘推翻自己所有的既定目标。”
从一开始想整垮荣信,到后来的拯救荣信。从一开始想报复家人,到后来的放下仇恨。还有,从一开始想放弃贺峤,到后来的紧守不放。他的想法随着时间推移发生了巨大转变,这种转变谈不上好与不好,只是他选择了另一种更豁达的人生。
“我能问问您全盘推翻目标的原因么。”老严追问。
“非要聊,也没什么特别的吧。”他笑了下,“校正目标,少走弯路,一边发现错误一边承认错误。”
这太极打的,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连Shirley也弯了弯嘴角。
“那您的新目标呢,这总可以跟节目的观众们分享吧。”
“你是问今年的还是问明年的。”方邵扬大方得很。
老严求之不得:“最好是都聊聊。”
“今年就是平平安安把年过好,争取给员工多发红包。明年的……”他停住,摸了摸鼻子,“买房。”
—
“买房?”
周培元都被他们搞糊涂了,“你那么多套房子,随便拿出一套来住不就行了,干嘛还等着他买啊。”
到旧金山以后要租车,贺峤在备忘录里多加了一项:提醒邵扬检查国际驾照年限。写完觉得不够,又多列了一项:买保险。
“跟你说话呢。”周培元都无奈了。
“什么?”贺峤抬起头。
“我问你他买房干嘛,怎么不直接住你的。”
贺峤一听,低下头去继续写字,字迹端正,表情云淡风轻:“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保险要买贵的。
“是么。”周培元冷眼旁观,“那他买了以后你住哪。”
“住他那儿。”车子要租质量好的。
“……”
形式主义。
周培元起身拍了拍屁股:“我发现现在跟你聊天都多余!”
—
一个多月后,大晴天。
开往旧金山的航班准点起飞。
“先生需要喝点什么吗?”乘务员前来询问头等舱的两位客人。
方邵扬指了指肩膀上睡着的人,示意她小声。乘务员微笑颔首,少顷又主动拿来两条毛毯。
给贺峤盖好以后,方邵扬转头。窗外层云密布,临江已经很远。
几千公里外的旧金山也是个难得的晴天。
海边别墅冬季潮湿,孙冠林夫妇已经搬到市中心去了,新公寓一百二十多平米,带一个小小的半封闭阳台。
夫妇俩怕冷,早早就打开地暖。新收养的懒猫嫌屋子闷,趴在阳台的三层豪华猫爬架上打瞌睡,毛绒绒的尾巴吊在架子外面一甩一甩的。
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吕清仪手里端着一盆干净的饮用水,“沙师弟,来,喝水。”
“……”
“喝呀,你都一天没喝水啦,光洗脚洗脸是不会饱的。”
“尝尝吧,给你都过滤过一遍了……”
大猫懒散拒绝。
客厅自己跟自己下棋的孙冠林听见老婆跟猫的对话,停下哼到一半的小调啧了声:“它就是个畜生,它听不懂人话。”
“你才是个畜生呢……”吕清仪隔着玻璃使唤他,“去,把次卧的被套枕套给套上,晚上邵扬他们就到了。”
孙冠林起身,又开始哼那半截小调:“小畜生要来喽……”
“欸你——!”
吕清仪追出去要打他,打着打着就变成夫妻俩齐心合力套被罩,温暖干燥的空气里飘浮起细微的毛絮。
对于方邵扬跟贺峤的到来,他们已经期待近一个月了,屋子早就打扫得焕然一新。
“老婆子,我跟你打个赌,这回过来那戒指保准两个人都戴了。”
“明摆着的事,谁跟你赌。”
“到底是我徒弟,有本事。”
吕清仪啼笑皆非。
阳台的大猫听着里面的这些动静,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撇了眼窗外湛蓝的天际线。
一架飞机飞过,留下长长的尾迹云。
大猫看着云,觉得很像自己的爪子,于是伸出来比了比,觉得大小很一致,心满意足地趴倒了。
路途遥遥。
方邵扬也在看云。
望着舱外的万里晴空,他觉得这一切实在很美,要是妈妈还在就好了。
但人生总有遗憾。
得到,失去,失去,得到,这是人生的常态。人就是在这种反复的磋磨中日渐成长,心智弥坚。而他跟贺峤,他们虽然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两个普通人,但同样可堪考验。
所以妈妈,别担心我。
回首过往脚步匆匆,许多人、许多事曾擦肩而过,虚无缥缈的东西不止一两件。但也有一些东西,饱经岁月的考验,既无从取代又无法磨灭。它是从痛苦跟泪水中淬炼出来的,是真,是坚。
方邵扬握紧贺峤戴戒指的手。
作为压轴的好运,他们被生活留到了最后。纵使未来仍有狂风暴雨,两个人在一起就能生出无数勇气,足以度过漫漫余生。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今天正文就全部结束了。虽然中间有过一些波折,但写到这里,我觉得是没有遗憾的。想看什么番外可以提,也期待你们对故事有更多反馈呀,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是我写文的原动力。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