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余温犹在

“那个病人快出院了吧?”

“早呢,起码还得躺个一两周。”

“看你天天眼巴巴查那么多次房,老实交代,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小护士闲来打趣聊天,到某个房间门口时比了个嘘:“别闹了,没准儿人家已经醒了,别让人听见。”

“醒了你要不要买份早点送上来啊?”

两人追打了一下,护士笑着把房门推开,谁知眼前的一幕却把她看愣了神。

晨曦温热,微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不算宽敞的病床上睡着两个人。靠近窗口的那个盖着薄被,修长的颈跟锁骨露出一小截。从后面抱着他的那个什么也没盖,高大的身躯隔着被子紧紧圈着他。

跟方邵扬比起来贺峤的睡眠算是比较浅。他在开门声中幽幽转醒,第一感觉是光线晃眼,然后才觉得后背跟大腿都很酸。起身掐了掐鼻梁,忽然听到身后的动静。

是护士清了清嗓:“要不然我待会儿再过来?您先把衣服穿好。”

贺峤匆匆坐起来。

方邵扬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怀里的人不见了,眼睛都没睁开就伸手去捞他:“别走……”

护士轻笑,随后出去掩上了门。

贺峤头疼。

看到地上凌乱的衣服,腿上大片的淤青,难堪和无奈瞬间涌上心头。加上刚醒有些低血糖,他前额很钝,低头缓慢地扣扣子。

还没扣完,后背就多了副火热的胸膛。

“醒了怎么不叫我。”方邵扬嗓音倦怠又沙哑,手穿过腋下搂住他,额头抵在他背上。

贺峤僵了一瞬,指尖木木的,血液循环不太通畅的感觉。方邵扬在他背上蹭了蹭脸,冒头的胡渣扎在颈间,双手绕到前面替他扣剩下的几颗。

“我要迟到了。”他脸微微发热,“你放开我我自己来。”

方邵扬像没听见一样,一言不发地继续扣,直到扣完最后一颗才把他放开,转身去枕头下摸什么东西,“等我一下。”

“我真的要迟到了。”话音未落,贺峤手心多出一枚铂金戒指。

是之前以为丢了的那枚。

“怎么找到的?”

“护士找到送过来的。”

方邵扬从床上坐起来。

“我一直以为你不在乎它,但是那天在车上你说你的没扔,后来护士又过来把这个还给我,跟我说你找了它很久。”他用力搓了搓脸,“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其实你也很珍惜它。”

贺峤低下头,见深秋的阳光洒在戒指上,最朴素无华的款式反而多出几分厚重与坚实,心里的坚冰也跟着悄然融化。

“这是你的心意,我当然珍惜它。”

“但你还是不接受它。”

想到被自己收起来的那另一半,贺峤闭了闭眼,手摸到腿上的那些淤青,身体还是有种微痛的感觉。

“有些东西珍藏就够了,不是一定要戴起来。”他说。

方邵扬听完滞了片刻,没有再强硬地要求他做出表态,反而慢慢平静下来。那枚戒指被重新收进抽屉里:“明白你的意思。我不逼你,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我再戴。”

经历了许多的挫折变故,方邵扬的性格也终于变得沉稳许多。他把自己的心意说给贺峤听,尽一切努力让贺峤接受他,但最终的选择权仍然交还到贺峤手里。

穿好衣服,贺峤没有再久留。方邵扬把他送下楼,路上还是一瘸一拐的。外面的气温偏低,贺峤不让他出来:“上去吧,我找时间再来看你。”

“嗯。”

走出去十几米,忽然听见一声:“贺峤。”

转过身,方邵扬还站在原地。已经到秋末了,他却还穿着一件棉质短袖,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肩膀上很大一片膏药从前贴到后,看似不羁,身形却比从前要消瘦得多。

“以后不管我们变成什么关系,你都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浸透凉意的风把这句话送进耳中,贺峤皮肤紧了紧,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静默一瞬,他轻轻点了点头。

岁月悠悠。

那些看似不堪一击的感情,坚韧,顽强,历久弥新。如果说他们两个人之间还有什么遗憾,大概也只剩夜深人静时那一点无从消解的挂念了。

“这两箱也抬下去吧,小心一点。”

“书我自己拿就行。”

简陋的出租屋大门敞开,章维正在指挥师傅搬东西,弟弟章铭也在跟着忙进忙出。因为预算有限,搬家师傅他们只请了一位,为加快速度他自己也往楼下背纸箱子。

楼梯年久失修,地上许多经年的污渍跟灰土,走到二楼时他脚下一滑,失去平衡的前一秒背却被一只手稳稳托住。

“邵扬?”

方邵扬第一时间把箱子接过来,“要搬家不叫我,不把我当朋友?”

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章维腼腆地笑了笑:“不是不把你当朋友,就是听铭铭说你最近特别忙,这点小事就不想麻烦你了。”

同样是二十多岁的男生,他的力气向来比章维要大得多,不过因为现在大病初愈,所以箱子搬下两层楼中途歇了一次。在一楼遇上平常就很友善的邻居,对方跟章维打招呼:“你朋友来帮你搬家啊?”

“嗯。”章维神情温顺。

方邵扬攀住他的肩:“最好的朋友。”

邻居笑着走开了。

几趟下来出了很多汗,方邵扬把碍事的外套脱掉,衬衫袖子高高卷起。章维递给他一瓶水:“没多少了,坐下歇会儿吧。”

小区环境不好,花坛边的瓷砖全是破的。两人垫着他的高级西服坐下来。章铭从单元楼门口远远地望了他们一眼,手舞足蹈地跑上楼继续忙活去了。

“那边的房子找好了?”

“嗯。”

“还是一居室?”

“铭铭平时都住学校,最多周末回来住两晚,一居室足够了。”

矿泉水瓶在方邵扬手里瘪了又鼓,他说:“小维,咱们这么坐着像不像当年在操场休息的时候,我记得有一次你还看上一个姑娘,自己不敢去要电话,后来是我帮你要的。”

想起过去那些事,章维心里浮现一种酸涩又眷恋的感觉,嘴角微微勾起:“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个女孩子后来看上你了,反过来让我帮忙追你。”

方邵扬伸了个懒腰,爽朗一笑:“魅力大,没办法。”

自恋狂。章维笑着摇了摇头,低头去看地上同样在搬家的蚂蚁。看久了,眼眶发酸。

“在想什么?”瓶身轻响。

“邵扬,你觉不觉得穷人生下来就像蝼蚁一样,每天为了一日三餐庸庸碌碌,肩膀上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邵扬转头看着他。

他看着地:“有时候我在想自己这样有什么意义,活着是为了谁,为了铭铭?等到以后铭铭长大了,毕业了,他会有自己的生活,不需要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了,到时候我又为了谁继续活下去?”

“小维……”

视线慢慢平移,他看向手腕上那条蜿蜒的疤痕。

“我知道我的想法很消极,我也就只跟你说这些,别人我不说。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我早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以后不会再有轻生的想法。我就是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很多人动动脚就能把我踩死。”

方邵扬听得喉咙发紧。

“怎么没意思,活生生的一个人谁能踩死你?别觉得换个城市生活有多可怕,以你的学历要找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一点都不难,况且刘晟现在也坐牢了,暂时不会再来骚扰你。”

章维苦涩一笑,下巴摇了摇:“我不是怕他。可能你不相信,刘晟坐牢之前已经变了很多,不像以前那么对我了。”

方邵扬眉头蓦地皱紧,章维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上周我去探过监,也跟他说了我要搬家的事,他……”章维顿了顿,头更低,十指绞在一起,“他让我等他三年,我拒绝了。他说他会改的,我不是不相信,只是需要时间忘记之前那些不好的事。”

两个人纠缠久了,像是身处一个门窗紧闭的房间,空气愈发稀薄,愈发喘不过气。分开也好。也许这种分开是暂时的,也许是永远,都不算糟。

说完他抬起头,见方邵扬直直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突然发现你跟贺峤挺像的,某些方面。”

章维愣了一下,露出一种错愕又羞涩的表情:“我怎么能跟贺总比,他那么优秀,我……我算什么。”

在他心里自己根本没资格跟贺峤相提并论。

方邵扬没吭声,低头掏出自己的手机,翻找半晌后把屏幕转到他眼前。微弱的光芒照映在章维脸颊上,显得他的肤色白净匀称。

手机里是他,大学时候的他,方邵扬抓拍的。那次是什么课?好像是编译原理,他穿着一身浅色卫衣,戴着眼镜,站在台上讲小组作业的PPT。他的眼睛清澈有神,模样散发着晒足阳光后的松散气息,整个人既文质彬彬又富有底蕴。

“看清了?”方邵扬盯着他。

他微微颔首。

“以前的你。”没有多余的解释。

这样一张普普通通的照片,邵扬为什么一直留着?他想不通,眸底尽是疑惑。

方邵扬把手机收起来:“再让我听见你说刚才那种丧气话,咱们朋友干脆就别做了。你是你,贺峤是贺峤,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长处,谁比谁差?”

章维紧张地揪住牛仔裤。

“我跟你做朋友,每次小组作业都跟你一组,不是因为你默默无闻,是因为你踏实勤奋,比班上那些整天夸夸其谈的人要强得多。”

章维双唇紧抿,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

“什么事都还没做就开始自己贬低自己,这不是窝囊是什么,我一看你这样就有火。”方邵扬仰起头,一口气喝干净剩下半瓶水,瓶身被捏得完全瘪进去,“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像我一样欣赏你的人不止一个。”

这样又凶又亲近的话也只有方邵扬会说。许久许久无言,章维点了点头,“嗯。”

“到那边以后第一时间联系我,没钱了提前跟我说,我按银行利息借给你。别把自己饿得皮包骨头跟难民一样,好像我方邵扬连个朋友都帮不起。”

“还有,刘晟说是判三年,但具体他这个牢会坐多久我也说不好,也许减完刑一两年就出来了,你自己要有个心理准备。”

“嗯。”章维别过头去揉了揉眼睛,“这你不用操心的,他真的跟以前不同了。”

方邵扬低嗤一声:“狗改不了吃屎。”

章维破涕为笑:“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小心我揍你啊。”

“你揍……”

微风带走余温。

市中心,商业区。

来往如织的行人同样像是为生计奔波的蚂蚁。贺峤作为其中一小撮的排头兵,早上九点来到鹤鸣,晚上八点才得以喘口气。

关掉电脑走下楼来,街上灯光霓虹,路边堆积不少落叶。他把车开到医院,一路走一路低着头,在想一会儿见到人后怎么把手里这一大袋子营养品给出去。

好不容易走到四楼,推门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你找谁?”对方问。

两两错愕,他退出去看了眼房间号,确定没有走错。

“请问方邵扬在哪?”

“谁?”

恰好之前的护士路过,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别找了,方邵扬两天前就出院了。”

没有告诉他。

贺峤微微怔然,道了声谢,怀揣着满腹心事离开医院。

才一周不见,方邵扬竟然就已经出院了。这么着急无非是为了工作,荣信跟贝山两边都指着他,早回去一天就早一天稳定军心。可他的身体完全好了吗?心情呢?

还有,他出院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手中满满一整袋的营养品种类丰富,花胶人参虫草鱼油,就连多元维生素片都备了两大瓶。贺峤把东西拎回车上,茫然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去哪找方邵扬。

出于一种直觉,他把车开到了荣信。

这个点还留在荣信加班的也不多了,楼层大半漆黑,但最上面一层还亮着灯。坐电梯上去,工区空无一人,一路走感应灯一路亮起。

到办公室门口,他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缝下有光,只是始终没有人应。

想了想,他拧开门。

一室寂静。

桌上孤零零的一盏灯亮着,落地窗外的繁华夜景只是无声。走到近处他发现,椅背上挂着一条领带,两台并排的显示器后趴着一个人,旁边已经见底的咖啡杯里许多烟头。

睡着了。

贺峤松了口气。

担心他这样睡会着凉,贺峤把自己的西服脱下来,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绕到桌子后面,抬眸却看见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拍的是皑皑白雪,只有雪。

作者有话说:

考虑一下关注我的作者专栏,这样显得我们人多势众(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