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不被爱的你

这一夜过得很慢。

凌晨一两点的时候方永祥终于赶到,见方邵扬还没醒也就没有久留,问明情况后又回去休息了,说天亮以后再来。

贺峤一直守在床边,不太敢睡。

漫漫长夜无从打发,他就翻翻过去跟方邵扬拍的那些照片,看看他们一起给悟空录的那些视频,听听里面的欢声笑语。以前觉得那些事已经过去很久了,画面都开始泛黄,等到这一晚真正下定决心去面对,才发现记忆仍无比鲜活。

天快亮的时候,他趴在床边睡着了。等再度醒来,直起背,一件西服外套从肩头滑落。

刚醒的人脑子有些混沌,他缓了好几秒才去捡。拿近一看,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子。

是邵扬的。

可房间还是那么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灯光打在深睡的方邵扬脸上显得格外惨白。正不知道怎么回事,身后有人推门进来。

“醒了?”是Shirley,她根本没有走,就在医院附近的旅馆将就了一宿。

见贺峤攥着那件衣服出神,她说:“我怕你着凉,所以就把邵扬的衣服给你披上了。”

贺峤静了一瞬才坐直身体,用力揉了揉脸,“谢谢。”

“去洗漱一下吧,想吃什么早点?我买回来一起吃。”

贺峤说自己吃什么都可以。其实他吃什么都没胃口,但还有无数的公事、私事等着他一件件去处理,实在没有任性的资格。

单人病房里配的有卫生间,等Shirley离开后他走进浴室。环顾一周,装修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半磨砂的玻璃隔开一座简易的浴缸,墙面贴着全白的瓷砖,旁边还钉有一排不锈钢的挂钩。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这就是当年方邵扬开车害他骨裂时住的那家医院。

沧海桑田,兜兜转转,没想到又回到初识那两天。

温水自头顶倾泻而下,冲走积攒了一整夜的疲惫跟惊惧。沾到水的每一寸皮肤都有痛感,像是蜕过一层皮,疼痛是因为重生。贺峤把全身都细细地清洗了一遍,方邵扬吐在身上的酒味终于闻不到了,但抱过方邵扬的地方还留有另一种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

瓷砖上热水轻溅,窗户上水雾朦胧。

他又想起当时自己在浴缸里滑了一跤,方邵扬不管不顾冲进来的样子。那时候方邵扬行为鲁莽,表情青涩,整个人愣头青气质冲破天际,说话还有点粗声粗气的,不像现在这么稳重。就是这样一个人,想哄你的时候能花一百二十分的力气哄你,想气你的时候能用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气你,跟他在一起贺峤都快忘了自己到底多少岁,谈起恋爱来又回到少年时。

洗着洗着,贺峤发现自己忘了拿浴巾。干净的毛巾应该在外面的柜子里,要是从前也许喊一声就会有人应,现在呢?

他强打精神关掉热水,用脱下来的白衬衫裹住身体,茫然地坐在浴缸里,许久许久没有出一点声音。他忽然不敢设想假如昨晚真的失去邵扬,今后的人生该怎样过完。

他把头埋下去,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须臾,浴室的门却被人敲响。

“贺峤?”

他的头蓦地抬起来。

“还好吗。”

下一秒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拉开门,险些失去的人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病号服,虚弱地扶着墙,打算继续敲门。

两人直直对视,彼此都错愕了。

贺峤不知道方邵扬什么时候醒的,而且还慢慢地走下床,走到了浴室门口。清晨的阳光从侧面照到方邵扬脸颊、鼻梁上,温顺地投下一小片阴影,跟昏迷的时候相比就连愕然的神情都是生动的。

方邵扬看了他一眼就匆促地别过头去,声音沙哑地解释:“你在里面半天没动静,我有点儿担心,所以就过来看看。”

贺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仅衣衫不整,而且连裤子都没有穿,脸颊一热赶紧就把门关上了。

两人隔着一道门交流。

“醒多久了?”

“没多久,被来送东西的护士吵醒了。”

贺峤微怔:“送什么东西?”

门外静了一下:“没什么。”

贺峤也没有多想:“刚醒就下床,你没有什么不舒服吗?”

“头有点儿晕。”方邵扬闷闷地,“想吐。”

差点都忘了这个人身体底子有多好了,只要还有半只脚在鬼门关外,谁也别想要他的命。贺峤使劲搓了搓烫手的脸,把衬衫前襟的扣子自上而下扣好。

“想吐就回床上躺着,我去请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方邵扬喔了一声,刚转身,又听见贺峤说:“还有,躺床上以后把头蒙起来。”

“干什么?”

“你照办就是了。”

方邵扬慢吞吞地挪回床边,躺上去,蒙起头,“我好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门锁咯嘞轻响,随后才是脚步声和开柜子的声音。但是贺峤的动作也不算快,擦身加换衣服总有个五六分钟时间,等一切忙完,床上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贺峤走过去,轻轻揭开蒙在他脸上的被子。

方邵扬又昏睡了过去。

他呼吸均匀,但嘴唇干枯脱皮,嘴角还有细小的裂口,应该是昨天身体脱水所致。贺峤捏了捏他的手腕,感觉到他的体温跟平稳的脉搏才松了口气,顾不上吹头发就去外面请医生过来。

后来医生是跟Shirley一起来的,说他做完透析还不到24小时,能自己站起来已经是异于常人,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睡过去是正常的,不必过分紧张,目前看来没有生命危险了。

医生离开,Shirley把买来的牛奶跟餐包放在桌上,招呼贺峤过来吃。贺峤答应着,又去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屋里的加湿器加满水,然后才过去坐下。

Shirley笑了:“他才二十多岁,生一场病过个三天五天的就又活蹦乱跳了,你不用过分紧张。”

“嗯。”贺峤低着头,“明天我就回去上班了。”

“那你比我好,我今天就要回公司了。”Shirley拆开一次性筷子递给他,又把牛奶给他倒到杯子里。

他道了声谢,顺口说:“贝山是他的心血,幸好还有你这个信得过的人坐阵。”

说完抬起头,发现Shirley定定地看着他。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Shirley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觉得贝山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挺好听的。”

贺峤当她是礼貌的称赞,垂首没有说话。她却接着云淡风轻地道:“毕竟这两个字代表的就是你的名字。”

贺峤微滞。

她看着他:“我以为你知道,这是你名字的偏旁部首。”

他轻轻摇了摇头。

的确曾经这样猜想过,不过始终不敢确定,就像他从前不敢确定方邵扬的感情一样。

可现在知道了,他就信。

两人没有再深入地聊这个话题,安静地吃起了早饭。

贺峤原本就好看,此刻刚洗过澡头发还半湿,面部线条柔和细腻,气质从容沉稳,吃东西细嚼慢咽的样子又格外斯文,Shirley吁了口气,幽幽地低声感叹:“邵扬这小子命真好……”

“嗯?”贺峤停筷,“什么?”

“没什么。”她把装食物的餐盒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太瘦了,多吃点,往后跟邵扬还有得折腾。”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想起早上浴室门口的事,贺峤模糊地应了一声,自此再没把头抬起来。

方邵扬到底年轻,两天不到就能从病房一口气走到楼下了。这两天来看他的人不少,有工作伙伴也有朋友章维等人,甚至连王可彧都带着花来过一趟,不过唯独不见父亲方永祥。

方邵扬跟父亲较着劲,当然不会主动打电话过去,但心里难免失落。

第三天傍晚吃完饭,天刚刚擦黑。他给病号服外面披了件外套,一个人架着拐杖慢慢走到楼下花园,坐在长椅上看其他人散步。

如今已是深秋,外面没有蚊虫叮咬,只有落叶偶尔烦扰。隔着一丛灌木,四五米之外的另一排长椅上有个小姑娘在忘我地背单词,头上戴着大耳机,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没背多久,她爸爸找来了,给她加了件厚外套,然后又坐在她旁边抽查背诵情况,父女俩你一句我一句。

方邵扬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静静听着。

小的时候家里穷,母亲忙于上夜校做兼职,对他管束向来不严。他因此过得比较自由,但也错过许多本该跟父母一同度过的时光。有次学校布置了一个家庭作业,是让他们跟父母一起看电影写观后感,他一没电脑二没钱,根本没有去看,自然也写不出来。后来那篇作业是随便在书店找了本书抄的,家长签字也是他自己伪造的。

那次他其实非常想签爸爸的名字,因为妈妈的字迹太难模仿。可他悲哀地发现,自己连爸爸叫什么都不知道。现在长大了,跟爸爸姓,看似圆了梦,其实什么也没改变。

一直坐到那对父女走了,周围的人来了又去,他才起身捶了捶发麻的腿。

没想到回到楼上,推开病房的门,方永祥竟意外坐在床边。

方邵扬微微一愣,嘴张了张,爸爸两个字没喊出口。刘管家回头见到他,赶紧过来扶着他坐到床上。方永祥从头打脚打量了他一遍,双手把拐杖握得很紧。

父子俩很久没说话了,方邵扬觉得有些不自在,头一撇,见到方永祥放在旁边的那根拐杖,莫名其妙联想到自己也在用拐杖,心里竟产生一种名叫温情的东西。

“医生怎么说,要紧不要紧?”方永祥问。

病中的人情绪脆弱,方邵扬顿了一下,硬起心肠说:“死不了。”

“刚才跑哪去了,来了以后没见到你人,医生护士也说不知道。”

刘管家插口道:“刚才见不到你董事长都着急了,差点把医生给吼了一顿。”

方邵扬冷嗤一声,一副不予置评的表情。方永祥说:“老刘你先出去。”

刘管家就此退出去,病房里顿时变得更加安静。

方永祥拄起拐,走到一旁倒了杯水,又挪回来放到床头柜上。方邵扬扫了一眼,再度把头生硬地转开。

天愈发漆黑,外面繁星点缀。

方永祥踱到窗边,背对着方邵扬望出去,沉沉地叹了口气。

“好好的一个家,坐牢的坐牢,病的病是我这个一家之主当得不够格”

方邵扬抬起头,在两米之外看着他,“你现在才知道?”

方永祥背影苍老又疲倦:“我既不是个称职的丈夫,也不是个合格的父亲。我没把怀业教育好,也没把玉虹约束好,才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

方邵扬马上说:“何止,你也没把我教育好,要不然我不至于在这跟你唱反调。不过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哪怕我死我也会把工作安排好再闭眼睛,不会让您老人家一辈子心血付诸东流。”

他话里带刺,一半是因为确实有恨,一半也是因为方永祥来得太晚。

“好好的说这种话干什么。”方永祥板起脸,“不吉利。”

“我说错了?”他坐起来,“段玉虹都跟我说了,当初你根本没想让我妈把我留下,既然如此我死了你应该觉得解脱才对,还谈什么吉利不吉利?”

被他直言戳破,方永祥表情瞬间冷凝:“以前是以前,现在你是我儿子,我怎么会不关心你?”

“我不需要什么假惺惺的关心,看见你这副假仁假义的做派我都恶心。”

“方邵扬!”方永祥彻底被激怒了,转身拿拐杖指着他的脸,“注意你的态度,我是你老子!”

不是不想拿出好态度,可不知道怎么搞的,说着说着就有满肚子难受跟委屈,没办法直接表达只好换一种方式吼出来。方邵扬收住口,目光直直与他对峙,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

半晌,方永祥把拐杖放下来,无奈而又语重心长地道:“你大病初愈,起码也应该注意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总是一味地耍恶斗狠,那样对你的病情没有任何好处。”

方邵扬心潮澎湃,攥紧拳头才稳住呼吸:“死了就死了,反正大哥、段姨他们做梦都想我死,等我好了他们说不定还要继续害我。”

“不会,这个你放心。”方永祥很笃定地接过话,“我狠狠地训过玉虹了,她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方邵扬微顿:“你见过她?我听峤哥说她失踪了。”

方永祥脸一僵。

方邵扬霍地起立,刹那间只觉得头晕目眩,没留神手臂把床头柜上那杯水给带倒了,温水哗啦一下泼到地上跟床上。

“你把她藏起来了。”

方永祥避开他灼然的目光,拐杖另一头扫开地上的纸杯:“我不把她藏起来这事怎么收场?出事以后贺峤没找我商量就直接报了警,弄得我这两天是焦头烂额”

难怪他今天才来医院。

方邵扬喉咙里像是堵了口血,双手死死扶着床边的铁皮柜,脸上却只是冷笑:“接着说。”

“说什么”方永祥心不在焉地低咳。

“说你来这看我的目的,说你想让我放过她,让我撤销报案。”

方永祥微微一愣,说不出反驳的话。

方邵扬怒极反笑,表情已经失控:“不说?不说我就要跟她斗到底,跟大哥斗到底。他们对我和我妈做过什么我要一样样还回去,我要他们也尝尝被人冤枉、被人下毒、被人开车往腿上撞是什么滋味!”

方永祥拧眉:“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这就听不下去了?”他咬牙切齿,“你最好别让我找到她,否则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我要让你死了都没老婆儿子送终,让你们全家给我妈——”

“混账!”

拐杖重重打在他肩膀上,直接将他打得失去平衡,身体顺着床边砸到地上,铁架床响得惊心怵神。

“我今天来是和你商量的,你不愿意大可以说不愿意,这些混账话说出来是要遭天谴的!看你这样子,今天我是来错了。你想对付你大哥他们,可以,连你老子我一起对付!”

“你以为我不敢?”

方邵扬迅速撑起来站直,身体像一堵高大的墙,与他面对面毫无惧色。方永祥反被他逼得踉跄两步,斜身跌坐在沙发上,整个人老态龙钟。什么叫岁月不饶人?这就是了。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剩沉重压抑的呼吸。方邵扬就那么站在原地,半步不退。

不知过了多久,方永祥才艰难地直起身,无力地摇了摇头。

“好吧,算我这个当老子的求你。我求你原谅玉虹这一次,让她可以安度晚年。她已经病了,精神状态出了问题,以后不会也没有能力再犯同样的错误。”

害他的人病了,那他呢?

方邵扬咬肌发硬,身体一阵冷一阵热,太阳穴下的筋疼得像是被人活活抽了出来。

但知子莫若父。方永祥就那么等着,一直等到双膝酸疼,身体颤颤巍巍,马上就要站不住的时候,才听见方邵扬喉咙微微震动:“你走吧,以后我跟你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果可能的话,这条命他愿意还给爸爸。给予他生命的人原谅了伤害他的人,那他还能说什么,他没有资格也没有底牌讨价还价。

他连看也不再看方永祥一眼。方永祥手腕战栗,半晌,无声无息地走了。

月光皎洁,人心却暗无天日。

晚上十点贺峤忙完了工作,开车来医院看方邵扬。走到住院部楼下,抬起头,却见方邵扬那间病房熄着灯。

这么早就睡了?

到了四楼,发现房门虚掩。

他轻轻推开。

屋里很呛,方邵扬逆着月光,趴在窗口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