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无法克制的想念

这次在美国的仪式,孙冠林邀请了方邵扬跟王可彧两个人。

结婚四十年有个名头叫“红宝石婚”,所以方邵扬准备了红宝石戒指作为给师父师娘的礼物。一开始王可彧提出跟他合送一份,他没同意,当时闹得不太愉快。不欢而散之后,两人好几天没有见面。

到了启程的这一天,他一直在安检处等着王可彧。没想到等了足足一个小时她还是没出现,电话也没有人接。直到机场广播开始催促尽快安检,王家的一个佣人才火急火燎地赶来,把一件包好的礼物盒交到他手上。

“这是我们小姐托您带去的礼物。”

“她人呢?”

“临时有事来不了了,她让您先登机,过会儿她会自己跟您解释。”

算了。

方邵扬拧眉,转身一言不发地进了关。

没等多久,飞机就载着他飞入云端。

“先生,需要毛毯吗?”乘务员走到他身边,望着这张年轻但有些深沉的侧脸。

“不用了,谢谢。”

窗外万里层云,临江已经成了沧海一粟。

他闭上眼。

再睁开,飞机已经降落在旧金山机场。

空乘柔声播报地面温度和湿度,机舱里已经可以闻出异国他乡的陌生气味。他捏了捏酸疼的鼻根,打开手机,一大堆工作邮件涌进来。震动声持续了近半分钟,而后停顿片刻,又收尾般震了一下。

是条私人消息,王可彧发的。

她还知道放人鸽子应该道歉吗?

忽略掉那些工作邮件,他第一时间点开这条私人消息,刚看了几行字,眉心就慢慢拧紧……

“邵扬,

当你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已经踏上游轮,出发去南极看企鹅了。至于美国,去腻啦。这一次我不跟你去了,以后的每一次,我也不跟你去了。

在信号消失之前,有个秘密我必须向你坦白:我曾经趁你喝醉后,躺在你身边拍过一些照片,并且在董事会前故意把它们泄露给了贺峤。

我很坏,对吧。

你大可以这样认为,我无颜为自己辩解。尽管这么做的初衷是为你好,但我也有我的私心,不敢说绝对坦荡。

以前我处处都想跟他比,我认为自己足够聪明,又比他年轻,理所当然更适合你。没想到现在坏人当了,坏事做了,还是被他给比了下去。

我认输,输得心服口服。

以后这个迷人的大反派就留给你一个人当,我要继续游山玩水,当一个迷人的小妖精。假如哪天大反派一败涂地,记得找我这个小妖精一起蹦个迪,我绝不嘲笑你。

不说了,再说眼妆又要花了。

一路平安。

你永远的好搭档 王可彧”

机舱的灯慢慢亮起,周围的人纷纷站起来拿行李,只有他还留在原地。

“先生、先生?不好意思让一下。”

旁边的乘客出不去,不得已推了推他的肩,他这才如梦初醒。

舱门打开,干燥炎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因为心里有事,出关的这段路显得比往常要漫长一些。还没走到出口,就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邵扬!”孙冠林居然亲自来接他了。

他赶紧敛神,大步流星走出去,父子俩紧紧相拥在一起。

“瘦了,也晒黑了。”孙冠林大力拍他的背,然后又往他身后打量,“可彧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她有事。”

“又吵架了?”

之前在旧金山他们两个年轻人就总是闹别扭,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他拧开矿泉水喝了口水,没有多说。

以为这算是默认,孙冠林了然地笑了笑:“她是女孩子,你得多让着她点儿。好了,上车再说。”

到了停车场见师母吕清仪也在,方邵扬很自觉地坐到后排,行李规规矩矩放到脚下。吕清仪扭身打量了他片刻,笑着对老公说:“成熟多了。我就说年轻人要放出去历练吧,你还老怕他磕了碰了,这不是好好的?”

“对,对,你说得都对。”

父子俩对视一眼,孙冠林笑得合不拢嘴。

一路上电话就没少接,主要是Shirley打来汇报工作的。

“试点营业额怎么样,达到预期目标了没有。”

“有没有接到顾客投诉。”

“商场消防呢?”

谈完正事,方邵扬觉得热得受不了,顺手就把后排的车窗全打开了。

“臭小子,我都开空调了你还开窗!油钱不是你付是不是……”

方邵扬:“闷。”

“闷你就下去跑步跟着!”

“好了好了,一回来就吵吵嚷嚷的,老帮菜了还跟个小孩儿一样。”吕清仪吐槽。

孙冠林撇了后视镜一眼,见干儿子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额顶的短发吹得凌乱,像是有心事。

“邵扬,这趟回来我怎么觉得你沉默了很多,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吕清仪笑了笑:“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坐下来,是个人都该累了,我们邵扬又不是铁打的。”

是啊,又不是铁打的,当然会累。

他双手垂在座椅下,握着那个喝光了水的塑料瓶,无意识摩挲起瓶盖上凹凸不平的纹理。

还有必要告诉贺峤那些照片是假的,自己没有跟王可彧好过吗?他会信吗,如果信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好一些吗?

心里乱糟糟的,理不清头绪。

旧金山是座三面环水的山城,每隔几百米车子就从巨幅广告牌的阴影中驶过,窗外忽明忽暗,有种翻山越岭的错觉。

“听你刚才打电话的意思,是打算继续在临江深耕?”孙冠林打断他的思绪。

“嗯。”他抬眸。

“不是没拿到董事长的位置吗?”

“两码事。”

“怎么讲?”

“当不当这个董事长我都想继续把贝山做大。”

“做大之后呢,吞并荣信?”

他没接话,但面无表情的脸上分明就写着几个字:没什么不行。

“你呀你,野心太大,迟早把自己累死。”

吕清仪抿着嘴打趣:“还说别人呢,你年轻的时候不是一样?依我看邵扬这样蛮好的,年轻人嘛就是要出去闯,撞得头破血流又怎么样?现在不拼难道等着七老八十了再来拼啊。”

到这儿她话锋一转,“不过个人问题也要提上日程呀。成家立业,成家可是在立业前头的,没有家哪来的业?”

“死老婆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话音刚落胳膊就被重重拍打:“你说谁老、说谁老呢?干儿子一回来就敢跟我横眉竖眼的,有靠山了是吧?”

孙冠林哎哟哎哟的,边开车边笑着躲。

方邵扬在后座,手中的瓶子已经转了许多圈,嘴角终于往上抬了抬。

在旧金山的日子过得很平淡。

他每天清早起床就去海边跑步,回来洗澡换衣服,做早饭给自己吃,然后出门跟婚庆公司接洽。下午带师父师娘去挑衣服、挑配饰,三个人在外面选一家评价高的餐厅饱餐一顿,晚上回到家再看一部电影。等到夜深人静时,正好对上国内的时差,可以集中精神处理工作。

半个月后,首批十家试点全部通过考核。周一那日Shirley带着人去鹤鸣签协议,有些细节正好当面讨论。

国内时间下午四点,旧金山已经凌晨一点。

电话会议的房间号跟密码早就通过邮件发了,方邵扬给自己冲了杯咖啡,掐着鼻梁坐到笔记本电脑前。

房间里开着静谧的灯,身后的落地窗玻璃被空调吹得微凉,十几米外就是海浪,轻缓地拍打着礁石。

四点差五分,他准时拨入,两边与会的人已经在静候。四点整时,贺峤的声音透过信号传来:“人齐了?”很近。

他微微一怔,忘了出声。

“方总,能听清吗?”Shirley提醒。

“嗯,”这才凑近麦克风,“Shirley,你主持吧。”

“好的,谢谢各位的时间……这次试点的十家门店中,东三环北路大洋百货一楼的这家是日营业额最高的,海洋公园这家客流量最大,但成交率偏低。从对监控回放跟水单的分析来看,暂时没有刷单的情况出现,我们双方都还是秉持一个诚信的原则在接触……”

“另外我们自配导购的效果也比较明显,凡是由贝山自配导购的门店,成交率普遍比其他门店高三成左右……”

都是提前反复推敲过的内容,数据早已烂熟于心。听着听着,方邵扬开始注意到一些与会议内容无关的细枝末节。

比如他居然能分辨出哪个“嗯”字是贺峤接的,进而能推测出贺峤坐在什么位置,离Shirley有多远,离八爪鱼电话机又有多远。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走神了。

一场长达九十多分钟的电话会议听下来,咖啡一口也没有动,但他却丝毫不困。腿坐得微微发麻,他摘下耳机起身活动了一圈,把杯子里已经冷掉的咖啡换成了冰水。结果坐下时手肘碰到了某个键,仰脖喝水、甚至连呛到后低声的咳嗽,都被麦克风清晰地收录进去。

虽然他自己听不见,但大洋彼岸的一屋子人听得一清二楚。

会议室默契地安静。

Shirley倒很淡定:“邵扬,你有什么想说的?”

“邵扬?”

“……”

喝完水,方邵扬放下杯子重新戴上耳机,下一瞬却听到熟悉又疏离的嗓音:“方总。”

杯子险些被他扫到地上。

是贺峤。

“嗯?”他喉结动了动。

“麻烦你关一下麦。”

“……抱歉。”

Shirley笑得端庄大气:“Sorry,我们方总那边是半夜,有点儿犯困也是正常的。咱们继续。”

经历了这么个小插曲,方邵扬的心脏突然醒了,猛烈跳动到停不下来。刚才贺峤那一声“方总”像是蒲公英吹进他心室里,麻痒,不适,预示着今晚他很可能失眠。

尽管不敢再越雷池一步,仍然管不住自己那颗想念泛滥成灾的心。很想再听一遍,想听贺峤叫自己的名字,像以前要发火的时候那样连名带姓地斥一声也行。

他干脆把房间的灯关了,好让自己在黑暗中冷静一些。

了望塔闪烁的红光远远地映到落地窗上,照出他模糊的轮廓。他一身白色浴袍,赤脚穿着拖鞋,浑身都是荷尔蒙。

终于会开完了,众人纷纷告辞。

“培元你先出去,我给刚才说的那家有消防隐患的门店打电话问问情况。”

本该按下的手指即刻悬停。

贺峤以为会议结束,收音器的通路就会即刻切断,当下也没有多想。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门店负责人的电话,一边询问情况,一边在一张A4纸上记某些关键点。

嗓音温和,笔尖在纸面沙沙划过。

“现在我不是要追责,你不要过分紧张……”

“嗯,我知道。”

“为什么这个情况我们自己的人没有发现,反而是贝山的人先发现了?现在他们抓着这一点压我们的点数……”

“你从头到尾,把那天的情况再复述一遍,对……每个细节……”

谈的是正事,每个字都不带多余感情,但听到方邵扬耳中就变成了绵延的海浪,带着他整个人一道起伏,搁浅,徘徊,每一点微弱的动静都令他神魂颠倒。

他感觉自己快被汹涌的思念淹没了。

反复抵挡,仍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他干脆放任自己,将蓝牙耳机又塞得紧了些,世界就只剩下那道使人沉溺的嗓音。

再度检查了一遍麦克风,确定是关闭的,他才把右手伸到睡袍下面。

随着贺峤声音的舒展跟紧绷,那只微微粗糙的右手也时紧时松,时快时慢。先是生涩的,小心的,后来才放开胆子,用力握紧下面,喉咙里跟着发出焦躁的低吟。

这一次的刺激感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偶尔贺峤的声音一停,他就疑心是自己被发现了,动作也停下来,喉结发紧,嗓子干得像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等到贺峤继续,他右手的动作也继续,腰部不自觉地慢慢向上挺,后背像弓弦一样抻紧,身体里的子弹急切地想要射出去。

门窗紧闭,空调勤勤恳恳地工作,然而无济于事。洗完澡后吹干过的刘海很快又湿了,热汗凝在坚硬的发梢,颈后也汗津津一片。每次他把手收回到底端,小臂肌肉都会鼓成一个小包,像海里的礁石一样硬邦邦的。

贺峤的呼吸平和又舒缓,只在说到要紧处有些许加快。他的呼吸却急促又兴奋,身体焦灼的某处像块烧红的烙铁,渴望攻城略地,箭已在弦,然而面前空无一人,离顶峰总是差那么一毫米。

直到渴望已久的三个字再度出现。

九千多公里之外,贺峤讲着讲着电话,忽然留意到收音器上一个不起眼的红灯还在闪。微微怔然之后,问:“方邵扬,你还没挂吗?”

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瞬间,他像被一枪射中,轰然间兵败如山倒,背部肌肉抽紧的同时掌心一下就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