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最后的告别

贺峤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一下床他觉得胸口闷,以为是起得太急,还没走到客厅就转身去卫生间,捂着胃吐出一小口血。外面敲门的动静越来越大,他应了声“来了”,打开水龙头将这些血冲干净。

开了门,戎跃蹙眉看着他,手里还提着饭店买来的清粥小菜:“你要再不开门我就打算叫人来撬锁了。”

“抱歉,刚才睡着了。”

“从昨晚睡到现在?”

见他脸色潮红,样子也有些虚弱,戎跃放下吃的就去拿体温计:“来量量。”

“不用了,我没事。”

刚说完这句他就差点栽倒在客厅。戎跃过去把他扶到沙发上,摸他额头的确没有异常,只能推测他这样完全是饿出来的。

“这么饥一顿饱一顿,真难想象你怎么活到三十几岁的。”

贺峤额前跟鼻尖凝着虚汗,面色苍白地笑了笑:“家里有阿姨。”

“还能开玩笑,看来一时半会儿不用我抢救你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也变成了能开玩笑的关系。戎跃长叹一口气,觉得自己应该是前世欠贺峤的,否则怎么会在明知没有希望的情况下坚持这么久,还渐渐发展出许多革命友谊来。

带着这一腔的无奈跟心疼,他在公寓照顾了贺峤一整天,晚上还做了顿饭。贺峤醒来时见他还在,有些抱歉地问:“你今天不用工作吗?”

“跟同事换班了。”

其实是身在外地的周培元特意打电话给他,拜托他过来看看。

“狗我帮你遛过了啊。晚上我也带你出去走走,老闷在家里算怎么回事。”

“嗯,我去给悟空加点水。”

贺峤穿着拖鞋在家里慢慢走动,鞋底跟木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音。戎跃一边听一边觉得很舒缓,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一种两人在过日子的感觉,赶紧摆了摆头让自己清醒一点。

其实想一想,他没见过贺峤在公司的样子,也就等于没见过贺峤杀伐决断、雷厉风行的那一面。在他眼里贺峤一向是清高自持,同时又脆弱敏感的,像株开在悬崖峭壁上的雪莲,美得令人不忍玷污。至于这株雪莲什么时候才会属于自己,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洗好碗擦净台面,发现贺峤在阳台站着。他走过去:“在看什么?”

贺峤没有立刻转头,目光透过玻璃看向外面越来越深的夜色:“快下雨了。”

青褐色的天空密不透风,浓云在下方无声翻涌。

两人肩并肩,不约而同地看着远处,戎跃余光带过贺峤。

贺峤穿着普通的棉质灰色家居服,扣子是白贝母的,下颌那一截线条很流畅,人很消瘦,双眼比夜更凉。

越是濒临破碎,他的眼越有神韵。

推开窗,潮湿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风声也很大。贺峤轻轻打了个寒战,全身毛孔遇冷,如同蜕过一层皮。

戎跃说:“你的精神看起来很差。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昨天的事?”

昨天发生的事他也听周培元说了,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大体明白这是贺峤跟方邵扬之间的一次激烈角力。

“说老实话,我没想到你会对方邵扬下重手,毕竟你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

“其实我也没想到。”贺峤看上去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不过做都做了,没什么好后悔的。”

他深吸一口气。

“单纯为了报复他?这不像是你的所作所为。”

当然不是。

他只是觉得父亲说得对,一个人的人品永远是第一位的。方邵扬今天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他,明天就能够做出其他没有底线的事。大海航行靠舵手,舵手的方向都是歪的,巨轮又怎么可能抵达正确的港口?总有一天荣信这艘巨轮会因为方邵扬而倾覆,而他不愿成为帮凶,仅此而已。

可他却说:“就当是这样吧。”

“哪样?”

“我在报复他。”

戎跃扯了扯嘴角:“为什么你听上去好像开始自暴自弃了,觉得没必要跟我这个笨蛋多费口舌?”

“不是……”

“好了,我开玩笑的。”艰难的解释被一个笑容抹去,“出去走走吧?吹吹风也好。”

换好衣服出门,戎跃没开车来,所以只能开贺峤的那辆。

因为眼见就要下起倾盆大雨,街上人不多,路两旁的大树被风吹得轻晃,华灯依旧的临江显得有些萧索。

戎跃把车窗降下一条缝,浅浅的泥腥气吹进来。到了江边,雨还在天上憋着,浓重的乌云黑压压一片。

车停稳。

刚走到堤岸边,贺峤身上就多了件外套。

“小心别着凉了。”

回头,见戎跃眸色深沉地看着他。他说了声谢谢,转身扶住白色的石筑边栏,继续望着冰凉的水面出神。

董事会已经过去三十多个小时,因为手机没开,所以他的世界安静得如同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他不知道方怀业已经大摇大摆地搬进董事长办公室,不知道外面的媒体吵得天翻地覆,更不知道方邵扬在鹤鸣堵了他很久,没堵到人又转去公寓楼下,十多个小时没换过地方。

他什么也不想知道。

身上披的这件外套是他自己的,不过刚才戎跃穿过,隐约染了些消毒水的味道。他把衣服拢紧,嘴唇有些发白。戎跃想了想,转身抱住他,神情孤注一掷:“还是冷?要不上车去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他没有挣扎,一点多余的力气也找不出来。身后的人受到鼓励,双臂微微收紧:“我这样抱着你,你会觉得不舒服吗?”

他不说话。

戎跃低头扶住他的脸,凑近凝视他:“嗯?”

还没来得及避开,脸颊就被吻住了。戎跃轻轻吸气,沾了一下旋即放开,盯着他没有进一步动作。

他侧开脸,湿润感若有似无,心里只觉得很麻木。

“这个反应是不是说明你心里有我。或者我换一种说法,起码你不讨厌我。”

贺峤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五脏六腑都被一种无力感包住了,目光没有着落,双脚立在那里没有可去的地方,只想找一处僻静地方将自己埋起来。

心底茫茫然,似悲似喜的感觉还没散去,脸上就落了许多冰凉的雨点。戎跃急忙用手撑在他头顶,护着他坐回车里。

“这雨说下就下,看样子还不小。”戎跃想把他身上沾了雨的外套脱下来,手刚一碰到拉链就被人握住。

“我自己来。”

戎跃感觉到他的抗拒,顿了片刻后很郑重地问:“你很讨厌我?”

贺峤慢慢摇头:“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封闭自己。从头到尾错的都是方邵扬,你只是做了你觉得正确的事,为什么要这样自苦?”

“我只是不想再让你误会。”

“是误会吗?”戎跃看着他,“我记得你一开始是想过要跟我试试的。”

不仅想过,决心还下得很大,甚至允许自己不戴套。

贺峤摇了摇头:“我不想再拖着你了。”

戎跃调整了一下呼吸,说:“如果你真的不想再拖着我,就要让我彻底死心。”

贺峤抬眸,戎跃定定地看着他。

“我们试试,贺峤,再给彼此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可以就正式交往,如果不行……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

这对贺峤来说是种尝试,对戎跃来说却是一场赌博。要么得到这个人,要么彻底切断所有可能。

车内就此安静下来。

戎跃极其耐心,耐心地等。

许久后才听见贺峤的声音:“你想怎么试?”

戎跃跟他面对面,神色很认真,双手慢慢移至他前襟,解他的扣子。

贺峤一把揪住。

戎跃没有退缩:“要是不想要你随时可以喊停,我绝不勉强,但你别连开始的机会都不给我。”

说完,他拿开贺峤的手,从上至下一颗一颗地解开束缚。

贺峤没有给他肯定的答案,但也没有再阻止,转开的目光里流露着淡淡的局促跟不安。虽然知道他这样算是在破釜沉舟,在逼自己,但他愿意迈出第一步,戎跃就已经觉得很惊喜了。

解开衬衫下面最后几颗纽扣,担心贺峤会冷,所以戎跃没有完全把衣服脱掉,只是那样敞着,不过里面的好风景仍然一览无余。

贺峤虽然瘦,但皮肤却细腻平滑,腰部向内的曲线像会呼吸。戎跃双手一掐将他抱起来,靠着车窗坐直,俯身搂紧他的上半身,气息跟吻缓慢游走。

贺峤仰着颈,密集的雨点打在窗上近在耳边,身前是火热的躯体身后却是冰凉的玻璃。戎跃吻得动情,从肚脐一路往上亲到脖子才低声商量:“你躺着行吗,躺着来方便点。”

不等同意他就弯腰退了两步,把贺峤整个放倒在后排。这个过程中车身摇晃得很厉害,像艘海上的船。贺峤感觉就像是晕船了,阵阵反胃袭来。

就在几米之外,有人在车里注视着这一切,看着隐约起伏的身体、摇晃的车身,什么都看见了。

车内,贺峤闭着眼,感觉有只手试图拉自己的裤链,身体陡然僵硬。

戎跃从他身上抬起头:“不行?”

他脸色泛白,一声不吭。

“还是……你怕疼?”

他的确是很怕疼的,以前跟方邵扬的时候就总是忍耐,有时候方邵扬来得太急,不由分说便提枪上阵,常常把他弄得疼痛难言。

“别怕,我温柔点。”

话虽这样说,可身边没有什么现成的辅助工具,只能是想办法让他尽量放松。戎跃不敢硬来,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先用手。

一边安抚情绪,他一边将贺峤的长裤褪至膝间,可手还没触碰到后面的任何一点皮肤,手臂就又被人摁住。

凝眸一看,贺峤面部肌肉牵拉得很紧,虽然勉强咬住牙关,但紧张的神情还是从眉眼中泄露出来。

“能不能不进去。”

“真的有这么难受吗?我是说和我发生关系。”戎跃难掩失望。

他艰难否认:“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单纯的性当然可以很轻易,但奔着爱去的性却不容易。因为知道戎跃是认真的,所以他更不能只当对方是炮友,那样是对戎跃极大的不尊重。

“不进去也行,你把腿并上吧。”戎跃不想放弃,贺峤把头轻轻转开,闭上了眼睛。皮带的金属扣清脆作响,戎跃呼吸加重,褪下长裤试了试。

微弱的光线把贺峤的唇衬得很薄,雨丝隔着玻璃打在肩头,脆弱感愈发清晰。

起起伏伏间,车身开始有节奏地摇晃。

戎跃心火狂烧,额头逼出豆大的热汗,心里喟叹着“皇天不负有心人”这句话。激动半晌,都快熬不住了的时候伸手囫囵一摸,霎时却像被一盆冰水由头浇下,连脚掌心都凉了。

贺峤一点变化都没起。

身体的反应永远是最诚实的。贺峤侧着脸,表情隐忍,视线茫然虚无。

“我让你很不舒服吗?”

“不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是谁的错,只是曾经跟另一个人也有过这么一次,也是在车里。过去的回忆太鲜活,任何相似的场景都令他风声鹤唳。

戎跃感觉自己像个一厢情愿的小丑,自嘲地笑了笑:“还试吗?”

贺峤说不出话来。

“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很绅士地背过身,贺峤自己穿好了裤子。这场边缘性 行为匆促开始又潦草结束,谁都没有得到满足。

这样的场面,彼此都很难堪,何况戎跃是个条件出众、有自尊心的男人。他穿好衣服打着伞下车,坚持要立刻就走,拒绝让贺峤送他。

外面暴雨如注。

“回车里去吧,我一个人等就行。”

贺峤摇了摇头:“我陪你等,车来了我再进去。”

然而两人也再没有别的话,只剩雨刷器机械又沉默地工作,伞布上雨声嘈嘈。

出租车来了,戎跃回头对他摆了摆手,伞沿遮住彼此一半的视线:“进去吧。”

“嗯,路上小心。”

走到车门处,贺峤听见戎跃叫他。

“贺峤!”

他回头,出租车的门已经被拉开了,戎跃左边手臂整个淋在雨里:“等雨停了再走,现在开车不安全。”

贺峤微微颔首,然后用很低的声音说了声“对不起”。

他们以后不会再有可能了。

回到车上,身上的外套被雨淋湿了大半。贺峤脱下来扔到前面,伴着风声与雨声蜷缩着侧躺在后座,像躺在雨幕中。

闭上眼,翻了个身,没来得及锁上的车门却霍然打开,雨水混着风,连同一个高大的人影猛地扑了进来!

“谁——”

那声呼喊还没出口,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道死死捂住,“唔——!”

片刻的惊愕之后他拼命挣扎,方邵扬单膝跪压住他,一只手捂着他的嘴一只手贴着他的脸,声音嘶哑得像被热炭滚过:“是我,你要杀就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