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犯两次傻叫贱

“这是我无意中拿到的。”戎跃神情格外严肃,语气也是少有的愤慨,“我一般不喜欢在背后议论别人,但这个方邵扬实在太过分了。他这是什么意思?一边谈着女朋友一边跟你接触,还有做人的底线吗?”

贺峤像没听见,失神地看着照片。

熟睡的方邵扬上身赤裸,毫不设防,王可彧即便是素颜,也像是清水芙蓉一样,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这会是什么时候拍的?至少不是一年半前,因为露在外面的手臂有一小块烧伤的疤,发型也跟如今更接近。所以他们早就在一起了,一起打拼,一起回国。

真好……

郎才女貌,很相衬。

忽然一阵尖锐的疼痛揪住心口,贺峤抓紧手机,蹙眉撇开头,却在车窗上见到自己狼狈的倒影。

又是这样,过去的一切重演,连台词都没有变。方邵扬对天发誓以后再也不会骗他,发誓自己跟王可彧没有任何男女私情,言之凿凿地说分开以后只想着他一个人。

全是假的。

假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一再地招惹他,欺骗他,看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看他将本该放下的感情重新拾起,像个小丑一样被耍得团团转。

贺峤曾以为自己爱得痴,爱得无畏,此刻才明白自己是爱得蠢,爱得盲目。他这三十年所有愚蠢、所有披肝沥胆全在这三年,以为自己是对方的同路人,今日方知自己只是殉道者。

“你想说什么,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见他喃喃自语,戎跃怕他出事。

犯一次傻叫傻,犯两次傻叫贱,幸好现在清醒还来得及。贺峤用尽全身力气克制住情绪,强撑着让自己平静下来:“照片哪里来的?”

“昨天我在科室的桌子下面捡到一部手机,联系我的是个年轻女生。她说她上午来看病把手机丢了,当时着急去赶飞机,拜托我把里面的照片打包传给她,还让我传完以后把手机直接处理掉。”

戎跃当惯了正人君子,这次要不是为了贺峤,绝不至于窥探别人的隐私。那女生大概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吧,所以才放心地让他打包照片。

顿了片刻,戎跃深沉地吐出一口气:“他还算是个人吗?明知道你好不容易才走出来,居然还能做得比以前更过分。幸好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让我发现这件事,否则真不敢想他打算骗你到什么时候。”

哪怕有神明在上,方邵扬也是无神论者,随口发誓不惧天打雷劈。

贺峤心脏像被一把剪刀铰得生疼,面上却泛起一抹苍白的苦笑:“还能骗到什么时候。再过几天,董事会一开完,我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既然知道真相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跟他摊牌?”

摊牌又能怎么样,会让他得到应有的教训吗?贺峤把头摇了摇:“这件事暂时保密,你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会小心处理。”

戎跃没有再继续追问,只说:“做生意的事我不懂,没办法帮到你。但你要是身体上有什么不舒服,任何时候都可以找我,我随叫随到。”

贺峤的确是不舒服,但他必须得撑下去。车内寂静,只有悟空的呼噜声。他慢慢俯身,疲倦地趴在了前挡上,眼前却仍像幻灯片一样重放着那几张合照。

医者治身不治心,身上的病痛有药可治,心里的病痛却无药可医。他被方邵扬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新伤叠旧伤,已经到了药石罔效的地步。可是同样的,他的心也变得越来越坚硬,以往刀子轻轻一戳就会流血,现在擦掉血还能强装没事。

当天晚上,方邵扬破天荒接到贺峤的电话。

“你说伯父已经决定把票投给我?”

“嗯。”贺峤的声音听上去格外冷静,“到时候我会代他出席。”

“太好了。你这一票加上已经谈下来的六票就是七票,这两天我再去——”

“邵扬。”他忽然云淡风轻地叫了一声,把方邵扬叫愣了。

“放松两天吧,你也累了。十三票中拿到七票,胜算已经是百分之百。”

那六个人签过事前协议,反悔的可能性的确极低。方邵扬低声问:“你在关心我?”

贺峤嗯了一声:“随你怎么想。”

电话那头的心脏猛烈跳动,可还没等多聊几句,贺峤就推说父亲还在等他,不得不挂了。

“峤哥——”方邵扬截住,“早点休息。”

贺峤静了片刻,说:“你也是,早点休息。”

两天后的周五,荣信董事会。

按惯例会议是四点开始,但方邵扬三点半就来了,还特意带着Shirley。他今天心情比较轻松,领带也特意挑了条亮色的。出门前Shirley见了笑着调侃:“这么复杂的结我有好几年没见人打过了,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的还有这门手艺。”

“Eldredge Knot.”跟两年前相比,如今方邵扬发音非常标准。他意气风发地正了正领结:“越是重要的场合越适合打复杂的结,这是贺峤教我的。”

相比起他们这一边,方怀业那边的天气就没这么明媚了。前两天他就收到来自贺立先的暗示,鹤鸣这一票不会投给他。失去这个重要支持,董事长于他已经是遥不可及的目标,除非有人当场变卦。

可是谁会这么做呢?贝山发展得蒸蒸日上,一旦杀进线下市场实力更加不可小觑,就算有人想得罪方邵扬也不会在今天这个场合,每个人的立场在台下就已经分明。

四点差五分,方怀业带着助理入场。

贺峤也来了,满脸倦色,衣着却一丝不苟。方邵扬想打招呼苦于没有时机,因为从进门到坐下贺峤始终没有看他。以为是工作场合比较严肃,当下他也没有多想。

四点一到,会议正式开始。主持人做了个简短的开场致辞,紧接着就开始报告出席会议的董事情况。

13位董事实到11位,有两位委托他人代投。

方邵扬面前摆着一张纸,手里握着修好的那支笔。每念到一个人,他就在稿纸上画点什么。别人隔得远看不清,只有旁边的Shirley看出他是在分阵营,心里也不禁觉得有趣。到底是经历的大场面少,打的都是一副明牌了还要做笔记,紧张也不是这么个紧张法。

其实她不知道,方邵扬这人很容易紧张,这一点孙冠林最了解。以前每到重大场合他都会提早进场准备,要是有发言任务更是彻夜背稿。再加上第一次提名董事被方怀业突然出现打断,心里难免留下阴影,一件事不到尘埃落定的那刻都不敢完全放松。

Shirley见多识广,这样的场合唬不住她。观察完方邵扬她眼眸微抬,本是想眺望远处休息休息,却无意中撞见一道深沉难解的目光。

是贺峤。

明亮的白炽灯下,贺峤坐在对面,眼神透过紧绷的空气无言地锁住方邵扬。

他在想什么?

很奇怪,Shirley发现他目光里的情绪是那么隐忍,那么的让人读不懂。

“好,下面进入表决环节。”主持人的声音从台上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依照《公司法》相关规定,公司董事长选举由得票过半数者当选,任期三年。此次提名候选人共有两位,分别为在场的方怀业、方邵扬董事,均符合就任要求,现提请各位董事以记名投票方式进行表决。”

为求方便统计,会议助理早早已经印好空白选票,一一发放下去。有Shirley代劳执笔,方邵扬双手抱臂,静坐闭目养神。相隔两个位置的方怀业写完后将笔一掷,脸色难看地交了票。

13票通通收齐,主持人一一展开细看,慢慢地,脸上却露出些许愕然的神色,目光意味深长地往某个方向撇。

方怀业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动静大得很。刚站起来就被叫住:“方总,等等。”

“干什么?”他不悦地挑眉,“赶紧宣,宣完我还有事。”

方邵扬仍然闭着眼。

犹疑的目光在他们兄弟俩身上走了个来回,主持人清了清嗓,开始正式宣布表决结果:“本次换届选举有效票数为13票,其中7票投给方怀业董事,6票投给方邵扬董事,0票弃权。现将选票进行公示,请各位自行查看。”

会议室静了三秒,随即陷入混乱。

方怀业先是愣住,紧接着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身后的下属欢呼雀跃地扔掉了手里的文件。方邵扬霍地把眼睛睁开,顿了片刻才面色铁青地起身。

Shirley抢在他前面快步走到主席台,一把抓过所有选票细细查看,看到鹤鸣的那一张时脸色由红转青,目光灼然地逼视过去。

贺峤坐在对面,没有逃也没有避。

千算万算,算不到这个最不可能的可能。她勉强镇定下来,回到方邵扬身边压低声音:“鹤鸣反水。”

刹那间方邵扬的头皮像被细针狠狠刮过,额头因为抬眼的关系,压出几道极深的纹,本就深刻的眉眼愈显冷厉。

贺峤仍旧坐在那儿,周围的庆祝和道谢声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与他全无关系。

其实他并不像表面这样平静。一种因外界强烈刺激而触发的神经痛汹涌袭来,他头疼欲裂,胃里直钻筋。

他只是强忍着,指尖掐进掌心。

“邵扬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没问题的吗?我们可是对你寄予——”

支持方邵扬的几位长辈围过来要说法。方邵扬把他们一推,极力压着呼吸,盯着对面的人:“给我个解释。”

怎么可能,背叛他的人怎么可能是贺峤?

如果贺峤一开始就表示不支持,他不会像这一刻这么难以接受。早知道没有这一票,他还可以去想别的办法,他可以想办法让董事会延期、游说那两个在国外的董事。

贺峤是有意从背后捅他一刀,只为打得他措手不及。

为什么?!

他双手把桌子拍得砰一声响。

“邵扬,冷静点。”Shirley急忙拉住他,“最坏的结果也只是再等三年,输这一场我们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他在乎的根本就不止是输赢,他在乎的是——

当着他的面,贺峤淡漠地起身离开。方邵扬不顾身旁的阻拦追出去,猛地将人拉进一间无人的办公室,摔门声震耳欲聋。

“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把贺峤抵在门上,极力压抑着身体里的怒意,双眼逼出了道道血丝。

贺峤表情淡淡的。这间房光线不足,竟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格外细腻。明明还是这张脸,还是这双眼,为什么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说话啊!为什么反悔,为什么挖坑给我跳?”

方邵扬胸口冰凉,眼神既愤怒又疑惑,像是一口深井。贺峤望了一会儿,目色渐深,心钟反复鸣响,几乎都有些失聪了。

“因为你心术不正。”

他的声线仍然不慌不忙。

“你心术不正,藐视亲情,漠视良知。荣信几十年才有的基业,交到你手上等于自寻死路。这个解释够吗?”

暴雨夹杂惊雷,打在两个人头顶。

极近的距离之下,方邵扬怔然地瞪着眼,手指在身侧止不住地颤抖。

恍惚之间,贺峤感觉自己是死过一回了,连胃里的疼痛也没了感知。他挣开方邵扬的圈禁,转身握上冰冷的门把:“方邵扬,这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跟鹤鸣无关,跟我父亲也无关,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你要报复、要还击都冲我来,我随时恭候大驾。”

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等着几十号人,有荣信的,有鹤鸣的,也有贝山的。没等他拨开人群方邵扬已经大步赶上,铁腕一伸将他拉住:“话还没说清楚你——”

啪的一声!

几乎就在转身的同一瞬间,贺峤反手抽了他一耳光,当着所有人的面。

办公区死一样的寂静。

“这一巴掌是警告。”贺峤看着他,眼眸中什么感情都不剩了,“从今天起你再敢碰我,我对你绝不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