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是我辜负了你

回到公寓,方邵扬坐沙发上盯着手里的笔出神。

这支笔辗转好几手,由最初的璀璨夺目慢慢开始掉漆、磨花,如今笔尖也终于扎坏,再也写不出一个字了。

它坏了,但他却总算开始珍惜它,相比从前十倍百倍千倍地珍惜它。说什么不要,真不要了怎么会用指腹蹭掉上面的灰?

收起笔,他蒙头就睡。半夜起来去卫生间,经过镜子时猛地想起章维脸上的伤,神经像被火燎了一下。

怎么忘了问章维伤是怎么回事。如果是刘晟打的就不该再放他回去。

方邵扬忽然又再意识到自己是多自私的一个人。章维把他当成最重要的朋友,为了他把笔找回来又送过来,他连声谢谢都没说。

算了,干脆明天把章维接过来,住在自己这里也好看着他。只要打垮荣信跟辉茂,以后多的是办法安置他,可以让他来贝山帮忙也可以送他去找铭铭。

正考虑明天去接章维的事,床头柜上的手机突兀地震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喂。”

“喂方邵扬我刘晟。”太阳打西边出来,刘晟居然给他打电话,而且语气还非常着急,“章维在你家吗?”

他皱眉:“有病就治。”

“没跟你开玩笑!”电话那儿气喘吁吁,同时伴随着撞门的巨响,“知道章维在哪儿你就赶紧告诉我。”

他神经一凛:“出什么事了?”

“他给我发短信说什么他要走了,让我别为难他弟弟,还把家里的门也给反锁了。”

刘晟用最大力气拼命撞门,嗓音里全是灼心噬肺的焦躁:“方邵扬你说他会不会想不开?下午我是踹了他两脚,但我发誓我根本没使多大力我发誓!他——”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砰的一声,应该是门终于撞开了。

“章维、章维!”

刘晟满脸是汗地冲进去,发了疯一样满屋子找,最后是在浴室里把人找到的。章维静静躺在一缸血水里,人已经昏迷不醒。

“章维你别死,你别吓我章维……”

把人从水里抱出来的时候刘晟手都在颤,人一离开浴缸就腿软地跪在了地上。

“章维……章维……”

不管怎么摇怎么拍,章维都像个湿淋淋的木偶,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生气。刘晟把人死死搂在怀里,一边等救护车一边用左手摁住那截割破的手腕,全身又冷又湿,四肢簌簌发抖。

章维怎么会自杀呢?

刘晟根本想不通,自己满足章维的一切愿望,给他买车买房,给他弟弟住最好的公寓,为什么他还要走极端?

疯了一样把人送到医院,侥幸捡回一条命,但失血过多一直没有苏醒。

方邵扬赶到时刘晟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章维,双手紧紧握着那只完好无损的手。

“出来。”

刘晟没反应。

方邵扬静了两秒,把他从椅子上猛地扯下来,拽着他的头发拖出病房。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的拳头狠狠打在肉上,没几下就把刘晟打得口鼻冒血。但刘晟完全不还手,瘫到走廊的水泥地上如同丧家之犬。

急诊大厅嘈杂喧嚣,病房寂静如同坟墓,走廊里只有沉重急促的呼吸。

方邵扬放开刘晟,后背全是冷汗。走到探视窗口,章维面无血色地躺在惨白的床单上,仪器有条不紊地发出轻响,证明这个人还有一口气在。

差一点。

今晚差一点他又失去身边一个重要的人,而他本来有机会阻止这一切。

方邵扬现在才明白,原来晚上章维说那些话是最后的几句交待。章维决定要走了,知道再也见不到了,所以才把肺腑之言说给他听。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弯腰撑着膝,双腿发僵,胸闷得犹如在水下。站了很久之后才拿上手机走到急诊大楼外,久违地决定抽根烟。

贺峤睡得很早,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模模糊糊的不知道几点,枕边的手机忽然连着震了很长时间,来来回回总有五六分钟,终于把他震醒了。

他没有看,闭着眼睛接起来,嗓音含糊地应了一声。

电话里很安静,只有风的杂音。

他把手机拿下来,光线刺得眼睛眯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发现上面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哪位。”

寂静半晌,那边传来打火机点火的声音。

他皱眉,觉得是恶作剧,正要挂断却听见熟悉的嗓音:“是我。”

心像是被什么人的手捏了一下。

贺峤神志一点一点变得清明,在这种寂静跟昏暗中最先想到的是:他不是不抽烟吗?

“吵醒你了?”方邵扬明知故问。

短暂失神后贺峤镇定下来,回答客气又疏离:“这么晚打来,有什么事。”

方邵扬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周围安静得出奇,就连一开始的风声都渐渐小了,每吸一口烟那种细微的动静都能顺着信号爬到贺峤这边。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你了,想听听你的声音。”

明明下午才闹得不可开交,在那么多人面前让他丢了颜面,晚上他突然又像没事人一样打来说这些话。

方邵扬,你到底想干什么?

贺峤无声地摇了摇头,想摆脱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迷茫。

他不肯说话,方邵扬好像一点也不意外,若无其事地问:“还在发烧?下午听你一直在咳嗽。”

“我的事不用你关心。”

“嗯。”方邵扬情绪异常平静,声音跟下午比也完全不同了。前两次见面时的急躁全都消失,只剩那种熟悉的、界于青涩跟成熟之间的感觉,接近往日的方邵扬。

贺峤收紧膝盖:“没事我先挂了。”

“笔找到了。”

他怔住。

方邵扬被烟呛了一口,仓促地咳嗽起来,咳完后才说:“章维帮我找到的。明天我拿去店里问问,应该还能修好。”

已经扔掉的笔他竟然又找了回来,而且还要郑重其事地拿去修。如果只是做做样子,似乎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难道他真的很在乎这支笔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话题又进行不下去了。方邵扬不得不像唱独角戏一样自问自答:“那天过去怎么没看见悟空?是不是还在住院。”

贺峤终于施舍般嗯了一声。

方邵扬很珍惜地把这个嗯字接起来,几乎没让它落地:“具体是什么病?怎么治了这么久还没治好。”

“病毒性肺炎,需要定期做雾化。”

“病毒性肺炎……”方邵扬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手机上敲击,应该是在查相关的信息。

指腹轻敲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贺峤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契机告诉他自己真的要睡了,不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好不容易将嘴唇张开,又听见方邵扬问:“它肺里有积液吗?”

“……有。”

“多吗?”

贺峤不想再继续下去,看着脚边的被子:“改天你去看它的时候自己问医生吧,不要问我了。”

方邵扬顿了一下,问:“你准我去看它?”

看,他又直蹬蹬地跳进了这个人的陷阱。贺峤撇开头,冷硬地说:“你不用故意试我,它是你的狗。”

“离婚的时候判给你了。”这种玩笑一开,好像他们真的就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怨偶,分开后讨论着彼此间最后一点联系。

在他恼羞成怒之前方邵扬又换了话题:“你在自己家?”

“否则你觉得我在哪儿。”贺峤语气不善。

“自己一个人?”

“跟你有关系吗。”

“我过去找你。”

他一秒钟警觉起来:“未经允许私闯民宅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方邵扬却忽然如释重负:“你别害怕,我不过去,我就是试试你。”

“你是不是——”

贺峤想问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结果他又接着道:“你怕我,说明你是一个人在家。”

嗓音很低,毛绒绒的,像狗。

以前他就是这样的么。

贺峤坐在床上,无所适从地陷入回忆。

方邵扬一向赖皮,爱耍小聪明,尽管两年前远不如现在这样蛮不讲理。那时的他十足的莽撞,十足的热烈,每天都神采飞扬精神奕奕,开着一辆二手奥迪满大街横冲直撞。

电话那头的人轻轻吁了口气,像是把烟掐了,声音更近也更沉。

“那个戎跃。”方邵扬问,“他对你好吗?”

淡淡的涩从心口蔓延开来。

时间会改变许多东西,但一个人骨子里的东西改不掉。比如热烈、率直,和对另一半的占有欲。

贺峤没有出声,侧着脸伏到膝上。

方邵扬忽然也变得缄默,大概是自己在推测答案,半晌才再度开口:“应该很好吧,至少比我对你好。”

贺峤张了张嘴,什么都还没有说出来,他又说:“我对你不好。”

以前他对他的确不好,那么多的不好,不仅欺骗,还有忽视,甚至在床上也不温柔。方邵扬不知想到什么,徒劳地自我检讨:“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对,是我辜负了你。”

这句话贺峤等了很久,今天忽然一下等到了,心底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波澜。大约他们其实早就心知肚明,所有事都是方邵扬一个人的不对。而方邵扬也知道,只是嘴上不肯认输而已。

远远的有衣服摩擦的声音,手机还在地上嗑了一下,方邵扬的嗓音忽然变得更开阔。

他应该是就地躺下了。

“那个戎跃,他是做什么的,也是开公司做生意的?”

贺峤嘴唇掀了掀:“医生。”

“嗯?”方邵扬似乎很意外,但马上就又恍然,“想起来了,章维告诉过我。”

“医生好,以前你就老生病,有个医生在你身边什么事情都方便。”

贺峤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了,四肢微微发麻,大概是坐的时间太久。

一根烟的时间早就到了,两根、三根也到了,这通电话像是从两人的生命里偷出来的,天一亮就要还。

“以后你别再去酒吧了,”方邵扬嗓音发干,“跟他固定下来。”

之前酒吧那一夜发生过什么,他们虽然知道但从来没有挑明,刚才方邵扬这样说,等于承认那晚是他了。

贺峤手脚麻得更加厉害,声音都微颤:“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和谁交朋友,去不去酒吧,要不要跟谁固定下来,这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方邵扬吸了口气:“我不放心。”

空气一片寂静,连喉结滑动的声音都能听见。

贺峤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先不说了。”方邵扬突然很着急要挂,好像唯恐泄露某种难堪的脆弱,男子汉大丈夫不该那样。

忙音来得措手不及。

那就这样吧。

挂断电话,贺峤维持那个姿势又趴了一会儿,终于决心将这一切当作是个梦,没来得及放下的手机却又不合时宜地轻轻震动,牵动他的心。

挣扎再三,终于还是看了。

是条短信。

“我是邵扬,方便的话存一下这个号码,节假日互相问候一声。不是要骚扰你,就是想确定你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