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给了王钊足足三天时间冷静。

第一天,他疯狂打我的电话,我索性拔了手机卡。他又开始给边野打电话。边野直接把他拉黑。第二天,王钊开始给我发微信,短信,情真意切,忆苦思甜,我看了一条就有点受不了,剩下他发的我都没看。第三天,我再次等到他的短信:见一面好吗?

没有狂轰滥炸,没有骚扰和情话。我把手机在掌心里翻了几个个儿,滚烫烫的,然后回复他好。

为了避免上次的事不再发生,这次我把地点定在了楼下的咖啡馆。

这几天我状态很差,黑眼圈,眼睛浮肿,布满血丝,吃东西也没胃口。我相信失恋,每个人都经历过,每个人都体会过那种水深火热。每个人都知道那种扒一层皮的感觉。我现在,就是刚扒掉第一层皮。

后边的罪,且受着呢。

临出门前我稍微挑了件得体的衣裳,带了墨镜,打理了下头发。不管怎么说,我希望自己还是能在王钊面前看上去体面点儿。

我到咖啡馆时候,王钊已经到了。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然后放慢了脚步。就像有感应雷达似的,他也看到了我,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站起身,手掌贴住玻璃,目光就那么随着我直到我走进咖啡馆。

我要了杯白水,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好半天都没说话。下午的阳光照射进来,将玻璃杯上折射出一道好看的光褶,勾在我握住杯子的指尖上。我轻轻动了动手,将杯子转了转。

“王钊,你知道咱俩在一块儿多久了吗?”我问他,“我是说具体的那种。”

他沉默了一下,很缓慢地回答我:“我春天跟你在一块儿,玉兰树下,玉兰开得如火如荼,你争着要留个影。到现在,还有八个月玉兰花开。我们在一块儿,已经三年又四个月了。”

我转动杯子的手停下。我有些意外,我本以为他记不得了。

“三年四个月又十天。说慢不慢,一眨眼就过去了。这些年你和我的变化都有,我们的生活方式发生改变后,其实关系一致在随着发生改变。以前我不搞培训,你也从来不会觉得我宅,还很喜欢看我画画,记得吗?当然了,那时候你也没这么忙,朋友和应酬比现在少,说话直来直去的,特别容易得罪人。但这些年里,你锋芒都敛了不少,韬光养晦,更沉稳大气,也更有魅力了。”

王钊听出我话里的意思,忍不住往前探了探:“我——”

我抬手,比了个停。

“唐晓辰是个漂亮讨喜的孩子,会来事儿,懂眼色,乖顺还漂亮。一个心无所属的男人,很可能产生动摇。”我说,“王钊,你这颗心,已经不属于我了。不用急着否认,你仔细想想。你对我究竟有没有上心,我真的就感觉不出来吗?今天不是唐晓辰,明天也会是别人。王钊,许多事情都可以强求,唯独人的一颗心,我强求不来。”

王钊听了我一番话,脸色灰败,有些失魂落魄。他的目光落在我握着杯子,发光的指尖儿上,却没有焦距:“其实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是我把日子给过死了。我绞尽脑汁想找到问题的根源,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可我找不出来。就像是积沙成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其实你很好,月月,你一直都很好。你包容我,陪伴我,理解我,只有在——”

“王钊!”我打断他。

王钊垂下头:“可是我还爱你。”

他的声音像要低到尘埃里:“可是我还爱你啊——”

“我看不到能走下去的方向。”我轻声说,“我们之间最珍贵的东西,已经被消耗了。”

我看到灰烬在他眼里,一点点落下,不再复燃。随之而来的,一种更为沉默的痛苦涌上来。我知道那种感觉,像海水没过头顶,灌入胸腔。你不能动,不能叫,所能做的就是一动不动,等待。

我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明天中午十二点,我来取我的东西。你不用搬走,我已经找好了下家。”

我没有再多看他。不是我冷漠。是我舍不得。

我听到王钊在身后叫我的声音,他这回只叫了一声,非常绝望。

我狠了狠心,依旧没有回头。

等一口气走到大街上去,阳光照射在我身上,躯体里那种冰冷的感觉依旧没有完全被驱散。人潮拥挤,默片收尾,尘埃落定。

街角的咖啡厅放着孙燕姿的情歌。

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我怀念的,是绝对炽热。我怀念的,是争吵以后依然想要爱你的冲动——

我仰头望着天,久久——

虽然跟王钊说过了中午十二点我会去取东西,但是他并不在家。不知是不是还没有缓过来。

我沉默地收着东西,边野就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有时候我走来走去,他在沙发上的身子就倾斜来倾斜去,很烦我挡住他视线的样子。

等我差不多收完了,他也把游戏机一扔:“想吃火锅。”

“吃。”我说。

“走啊。”

“你自己吃,我忙着呢。”我把枕头拼命塞进快要爆炸的箱子里。

边野走过来,一手掐着烟,一手暴力地给枕头一拳,然后迅速拉起拉链,大功告成。我有点无语,边野的简单粗暴我似乎已经体验过一回,是干什么事儿就不记得了……

他跟我把东西往车上拎,大包小包东西不少,多亏他车够大,不然我还得叫辆皮卡来。装箱的时候我顺口就问了他一句,你把唐晓辰弄哪儿去了?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且浑不在意,结果边野用比我更不在意的语气说,哦,回老家去了。

“他不是还在上学吗?”

“我看他脑子不清醒,让他冷静一下再回来念书。”边野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他一边发动车一边往和我落脚的月租房完全想法的方向开去,“我好歹也算是当了苦工,陪我吃顿火锅不过分吧?你忍心让我一个人吃,体验十级寂寞?”

我被他逗乐了:“合着你还经常寂寞啊?”

“可不嘛。”边野说着摇下车窗,中午的风带着点温热吹进来,将他散落的发撩起来,露出侧脸轮廓。他看上去漫不经心又随意,“就是有点儿热,这天吃。管他呢,千金难买我乐意。”

我也很久没吃过火锅了。而且,这也是第一次我单独和边野吃饭。他跟我聊起以前的事儿,走过的国家,有过的见闻,幽默风趣且十分丰富。我想他并不想表面上看起来,仿佛对什么事儿都很难提起兴致,相反,或许他是个很会观察的人。观察,同时也懂得思考。只有如此,对事物独到的解读和理解才能那么深刻,所谓格物致知。

我一边听他说边吃火锅,吃得满头是汗,自己可能都没发觉,这可能是我这几天来唯一一段不想王钊,并且也不难受的时候。但是边野看起来也并不像在刻意分散我的注意力,他有自己的一套为人处世的规则,不激进,也不低调。

吃过饭后,他们把东西运上我新搬的月租房。等搬完之后边野摸了把汗,掐着腰转了圈,评价一句还不错。

“钥匙我看一下。”他伸出手。

我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本能反应地掏出钥匙给他。边野研究了一下哪个是大门钥匙,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像指甲钳收纳盒一样的东西,打开,把钥匙往里头一夹,留下个印子,然后把钥匙重新还给我。一气呵成,非常熟练。

等我弄清楚他是搞什么名堂,顿时就不乐意了:“边先生,你私自留模去配钥匙,这是侵犯我的个人隐私权。”

“没得商量。”他晃了晃手上的模子,“你这是关键时刻,万一想不开怎么办?我留个备用,以防万一。你放心,除非联系不上你,否则没你的同意我不会擅自进出。”

我撇了撇嘴,没说话。

“好了,现在我就算是你的‘紧急联系人’了。”

“别骚,不要撩。”我口下毫不留情。

他就小心翼翼折叠好那模子,揣到胸口口袋里还拍两下,心脏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则是一副:你看,我没说话。

我真是服气。

“对了,这个给你。”边野换回正形,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本合同。

那合同薄薄的,三四页左右。上边大写着一个Zoon。我总觉得很眼熟,好像在哪儿看到过。

“之前我不是拿走的你的画稿吗,帮你投了一下作品。游戏公司的原画师职位,有没有兴趣?”他望着我。

我也望着他,半张着嘴巴,没说话。从边野眼里,我好像看见一个傻乎乎的自己。

“你现在的水平,正是创作巅峰期,不要浪费自己的精力和才华,至少留下点有价值的东西。”边野手把手将那份合同交到我手里,“合同的条款很少。你知道,薄薄三页纸,这意味着对你的牵制非常少,自由度非常大。我早就拿到了,之前我没有给你,原因你自己知道。现在既然已经告一段落,你也是时候考虑一下自己。不用急着做决定,好好看看这份合同,再想想我说的话。”——

边野走后,我把房间都收拾好,做饭洗衣,时长坐在床边发呆。实在空虚心闷到不行时,就画画。

我也仔细看了边野给我的合同,到网上去查了这家公司。我以前没有涉足过游戏领域,所知道做游戏的也不过那几个耳熟能详的大平台,了解甚少。查过这个Zoon之后发现,它也是个相当有实力的游戏平台,并且非常新颖,走的不是传统游戏的那一套老路。虽然资历尚浅,成立还不到十年,但从发展趋势上来看,已经足够优秀了。

我想边野现在把这个交给我,或许也是想,把我从现在这种现在泥淖中的状态里拉扯出来。

我想试一试。或许他说的对,我不能把我所有的时间,都虚度给柴米油盐。

以前我有王钊,现在,是时候打理了一下我自己了。

人总得往前走的,不是吗?

我从原来的培训机构辞职,签了边野给我的合同,给对方发去邮件,当天下午我就收到了回复。第二天早上,我难得把自己精致的拾掇了一番,看着镜子前的人,拍了拍脸颊。

你可以的,我对自己说。

我忐忑不安地来到面试楼,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等电梯门一开,巨大的霓虹Zoon的摆设,立马唤醒了我的记忆力。

这挨千刀的,不是边野他们公司吗?合着他投稿直接投到他公司来了,我看他也有去猎头公司上班的潜质。知道边野在这儿,我莫名其妙就没之前那么紧张了,放松心态跟前台咨询,然后等HR把我带到面试房间里稍作休息。

我还想着到哪一具体的时间会见到边野出现在我面前,但其实没有。面试官分别是公司的设计总监,AD画室和HR。总体来说,面试很顺利。

他们说很看重我的能力,合同从我签好的一刻就已经生效了,面试只是为了走个过场,也有个多了解我的机会。

他们告诉我明天我就可以来上班。带着我介绍办公室的时候,AD有意无意问我,为什么我带来的手稿那么少。我知道在画师面试时候很看重这一点,如果只有电脑上的作品,很难说你的作品是不是买的。这是画师的职业病,我能理解这个AD。但是我的理由,实在非常弱势,我告诉他是因为之前被别人给弄坏了,他点头表示理解,但是脸上显然不是这么说。这套说辞太牵强,想必他是见过不少人用过。

“的确是他说的那样,是我不小心弄脏了。”边野从电梯口走来,他的外套闲闲耷在胳膊上,衬衫穿出股老不正经的味道,领口松松垮垮开了两只扣子。

“老大,你今天好骚。”我身边的AD插话。

“滚蛋。”边野轻声说,“行了,剩下的我带他逛就行了,你回去忙吧。对了,帮我点两盒鸭脖。”

我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他对我的不意外也早有预料。 

边野过来非常熟稔地揽住我的肩膀:“来,欢迎欢迎,您的莅临蓬荜生辉呀。”

我是真的拿边野没辙。

“为什么帮我?”

“不为什么,千金难买我乐意。至于其他的,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他跟我介绍公司的各个部门,各个角落,茶水间,开会间,休息室,活动区。整体来说,他们公司充满了科技游戏感,风格不怎么高冷,十分活泼,随处可见员工的桌上摆着手办,有人踩着电动代步走来走去,霓虹和色彩营造出独一份的那种游戏世界的气质感,内容多而不乱,而且十分有设计感。

“你是什么职位?”我问他的时候其实心里有准备。

“我啊,其实是给他们打工的。这帮孙子别的不说,各个对游戏的热情比我高涨多了,对我要求还特别多,一会儿想搞这个IP,一会儿想让我谈那个市场。以后你就知道了。”边野一副很头疼的样子。

“那多多关照啊,老板。”我笑意流转地看着他。

“多多关照。”慢慢的,他的眼里也漫出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