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出门前,沈苑跟阮泽说要一个小时,结果两个小时了,还不见人影。阮泽就着急了,到处找自己的手机,想给沈苑打电话。找到他房间,进屋站在床边了,阮泽才僵硬的呆在了那里,床上画和手机都在,但却不是本来的位置,被子铺的很整齐,不是他昨天中午滚过的样子——沈苑进来过。

他按亮手机屏幕,那张聊天记录的截屏就明晃晃的出现在眼前,带着备注“阿苑”,无一不在冷冰冰的告诉他:沈苑知道了,你完了。

陈年旧事,原来认真说起来也不过几十分钟的事。沈苑沉默的听着,放在桌上的手越攥越紧,眼里因为熬夜而起的血丝也越来越红。林立说完,沈苑开口问了他两个问题,“他不是你高中同学,你俩一起长大的?”

提起阮峰和刘梦瑶的去世,和阮泽自闭的那几年,林立眼睛也红了,闻言点点头。沈苑又咬着牙问:“九……十年前,他就喜欢我,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林立再点头,就听沈苑压着嗓音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阮泽自闭,你他妈也自闭?”然后起身扑过去一拳打在林立左边下颌上。桌子倒了,咖啡杯碎了一地,插着还带水珠的满天星的玻璃瓶也碎了,他们俩赔了钱,狼狈的出了咖啡馆。

沈苑的手还抖得厉害,林立嘴角流着血,拉住转身就走的沈苑恳求:“他是稍微有点病,但他是真心喜欢你,你不要因为可怜他……”

沈苑又回身重重踹了他一脚,眼睛里冷冷的:“我他妈觉得有病的是你。”

林立没有立刻爬起来,坐在原地大吼:“我不敢说!你他妈那么直!从老子认识你,直了十年了,我怎么拿阮泽来跟你赌!”

“十年”这两个字化作一柄最锋利的剑,一把刺进沈苑心口,嘴角的痛被心脏抽搐的痛遮盖。嘶吼时仿似一头困兽:“我不知道!我他妈不知道!”

他声音里带上哽咽,趔趄着往后退,最后靠在车库的墙上滑坐下去:“你没告诉我,你从没说过……我操你妈!林立,你他妈从来没说过……”

林立跟他靠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说:“你让我怎么说?沈苑,别喜欢女孩儿了,我劝劝你,我有一特别亲的兄弟,你去跟他搞基吧,跟男人谈恋爱,别人不会用的眼不一样的眼神看你,以后的路特别好走,有保证,日子过得特别顺利,你让我这么说吗?沈苑”

沈苑低着头,林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又停息,他好像听见了,但又好像没听见。他一刻不停的想林立口中默默看着自己的阮泽,原来机场送别时也是有他的,只是他胆子太小了,只敢远远的看自己一眼就够,却在飞机起飞后哭得那么可怜。

他握紧拳头又放松,仿佛出神一般喃喃道:“给我个暗示也好啊……小小的暗示……”沈苑想,阮泽那么好,只要带到他面前来给自己多见几面,慢慢认识,慢慢了解,他有什么理由不立刻爱上他呢。

“怎么没有,跟我们同一层宿舍就有谈恋爱的,我问你怎么看,你回我说看见他们就想唱五环,说人家弯的你都害怕。”

“后来我们去酒吧,也有gay请你喝酒,你怎么做的?”

林立也难受,“但凡你给我一点可以接受同性恋的信号,我他妈立刻,马上,把阮泽带到你跟前来!”

“那不一样。”沈苑说。他想,那些人怎么比得上我的阮泽?

说了几句话,林立的左脸迅速肿了起来,但还是不肯停下,他眼神极其恳切,嘴唇发抖,语无伦次的让沈苑跟他保证:“你得想好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但你得想好,你要只是觉得男人新鲜,想玩玩,我求你别跟阮泽,他受不了,他真受不了,你没见过他那几年……”

“我没想玩,”沈苑眼神更冷了,瞥了林立一眼:“你他妈把我跟阮泽玩儿了。”

林立也不明白了,他不禁自问,他闭口不谈的这十年,究竟是保护了阮泽,还是真的如沈苑所说,浪费了他们的时间?

上大学的时候也没打过架,没想到现在奔三十了才学会动手了,两个人都挂了点儿彩,但是谁都没有真的下重手。靠在墙上说明白了,林立也就回家了,他上车前还在叮嘱沈苑:“你……”

“我知道。”

沈苑到家的时候,阮泽意料之中的没有迎出来。他原本就带了些惩罚的意思,想让阮泽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虽然在林立跟他说完之后后悔万分,不该这样吓他,但说这些已经晚了,他一路找上楼去,阮泽还站在床前,听见响动回头看他,然后很快的低下头去,沈苑看见,有一大颗眼泪重重的砸在了地板上,也砸在了他心上,很烫,特别疼。

他往前走,阮泽就往后退,只是退的不如他进的快,不过跨三步的时间,阮泽就被沈苑按着后颈抱在了怀里。

阮泽发抖的厉害,一开始还以为沈苑要打他,被抱住也一直僵着身体放松不下来,直到沈苑低头在他耳边用气音说:“对不起,让你等了太久”,才一瞬间失了所有力气,开始惊喜,又难以置信的落一串又一串的泪。

阮泽觉得自己真的等了好久,说好的一个小时,结果两个小时还不回来,有那么一个黑暗的瞬间,他面对被抓包的现场又一次陷入了死循环,绝望的以为,沈苑会像阮峰和刘梦瑶一样,明明说的好好的,却还是出了门就再也见不到了。

好在此刻怀抱是真实的,温度是醉人的,阮泽抓着沈苑腰侧的衬衫布料,才从死胡同里钻了出来。

阮泽怕沈苑嫌他烦,再加上根本没有理解沈苑刚才说的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所以他死命忍着,只哭了一小会儿,就不再掉泪了。只是被抱着的感觉太好,沈苑想退开一些看看他,他就下意识跟了过去,还伸手搂住了沈苑的腰。

沈苑被他自然而然的亲密的动作讨好到了,手绕到背后握住阮泽的,低头说:“还哭吗?”

阮泽在他颈窝摇头,湿湿的睫毛擦过沈苑的皮肤,勉强用正常的语调说:“不哭了。”

“嗯。”沈苑靠过去重新抱住他,一手重新按在他后颈的部位,还摸了摸他有些长了的头发。阮泽没想过能跟沈苑有这么亲密的动作,反应过来之后一直发僵,站在地上抱了一会儿,阮泽连抽泣也停了,沈苑就带着他往床边走,自己先坐下,然后把阮泽拽在腿上抱着,不住摩挲他后颈,用拇指蹭阮泽耳后的皮肤,另一手拍着他的背,像在哄小宝宝,说:“不伤心了,不要伤心了。”

像最后的晚餐,阮泽放任自己彻底赖在他身上,下巴支在他肩上,腰软趴趴的塌着,双臂依然圈着他的腰,心里想:“拥抱过了,是两个人互相都伸手的那种拥抱。嗯,还牵手了。”过了一会儿,觉得暂时享受够了,才小声说:“没有伤心。”

“唔?”他说完这句,沈苑果然不再抱着他了,松开手让他坐正,说:“那是怎么了?”

阮泽后悔了,觉得自己还想让沈苑抱一会儿,连脑子都没过,就说:“不是,伤心……伤心了……”说完,他就拿期望的眼神看着沈苑,等着他再来抱自己,结果也没等到,沈苑只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蹦,眼睛里带着笑,问:“到底伤心还是不伤心?”

阮泽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自己不该骗沈苑,低下头说:“不是伤心。”然后他用力把手里握着的手机扔到枕头上,像是赌气一样说:“就是害怕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想理我了。”

看见手机,沈苑才想起自己原本的打算。其实阮泽说的对,他就是准备好好的晾他两天。昨晚跟林立打过电话,彻底想明白的时候,沈苑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当时,生气是大过震惊的,作为这份感情的承受者,并没有多少自得,相反,他万分沉重,为当年的自己,也为这十年里的阮泽。

他确实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但,沈苑想,为什么当年的阮泽不肯给自己一个机会呢,如果那样的心情和喜欢肯给自己知道,退一万步讲,阮泽不说,可如果他肯让自己认识他,说不定两个人就都不用空耗这将尽十年的时间。

可惜明明有那么多如果,阮泽选了最伤筋动骨的那一种。

他一直给人万事都无所谓的感觉,好像什么都马马虎虎过得去就可以了,上学的时候也撩骚,常常请女生喝汽水,偶尔去食堂吃一次饭,排队遇到认识的女孩儿,会热情的请一桌子人,可是人来人往,他没有起过要“定下来”的心思。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这种不在乎变成了另一种在乎,沈苑拒绝在一个“合适”的时间跟一个“合适”的人在一起,归根结底,他就是太喜欢自己,喜欢到不确定这一生会否遇到另一个可以让自己等同喜欢的人。所以说到底,他还是冷漠的。

昨晚沈苑一直没睡,回头想过去的这十年自己做了些什么。结果才发现,被刻进记忆的寥寥无几,拿奖学金那天,有一年全寝溜出宿舍给他过生日,毕业那天,出国那天,拿到学士学位那天,回国那天,人的大脑何其懒惰,只肯好好记住每一阶段的开始与结束,其他细节都被逐渐隐去,渐渐叫人瞧不见踪迹。

但如果把这些都归咎于人的记忆,又未免有些太过苛责,因为再回看跟阮泽同居的这半年,每一件小事,似乎都清楚非常,都有值得好好记住的意义。阮泽刚搬进来那天早上简单却让自己手忙脚乱的早餐,一起去超市撞到阮泽头的那个架子,晚上纠缠究竟能不能买东西的无聊的聊天记录,约定在周日大扫除却一起睡过了头……

还有很多很多,如果不是记忆的问题,沈苑想,那就只能是因为和阮泽一起过的每一天都值得铭记了,因为,真的每一天都很幸福啊。

他把所有的认真都用在了阮泽的身上,也直觉这个人但得起自己的认真,想清楚自己的感觉之后,他有些自嘲的发现,如果不是这件事打乱了步骤,他主动跟阮泽表白的日子也快了,因为阮泽实在是太容易让人喜欢上了。

站在窗前看天一点点亮起来,无聊中沈苑想起朋友开玩笑时经常说的“深柜”,还费心想了一下,究竟自己是天生就弯的,还是被阮泽用半年掰弯的,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时间倒是耗过去不少。

现在沈苑虽然不打算再吓阮泽了,但账是得算清楚的,他脸色淡了些,让阮泽站在自己面前,问:“为什么怕我不理你?我对你不好吗?”

阮泽站的很拘谨,说:“好,你对我很好,是我对你太坏了……”

沈苑没听到想听的回答,还把自己绕了进去,疑惑的问:“你怎么对我坏了?”

“就……”阮泽说不出来,他怎么敢说呢,说出来就是表白了呀。

沈苑训他:“好好说话,不许结巴。”

阮泽的头垂的更低,声音也更低,因为想着不能结巴,就好好准备了一下才说:“我偷偷喜欢你了。”

沈苑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听到耳朵里又是不一样的感觉,如同心尖子上被口水巴拉的小奶狗啃了一口,有一点点疼,但很快就被抑制不住的酥痒完全压了下去。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句表白,阮泽都能说的那么可怜,还偷偷,气得他又把人拉坐在腿上,“那你为什么要偷偷喜欢?就那么不爱光明正大?”

阮泽感觉得到,沈苑现在不是在追究他喜欢他的事,但沈苑也确确实实是在生气的,他困惑了,呆呆的看着沈苑,睫毛还湿着,坐在沈苑腿上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一动不敢动。

“算了,说这些有什么用。”沈苑突然有些无可奈何。

阮泽心里一惊,什么叫算了?

沈苑扶着他一起起身,自己绕床半周,离得阮泽远些,靠近窗边站在自己昨晚站着纠结的地方,抱着两臂似笑非笑的对他说:“你昨晚亲我了。”

阮泽当然知道,刚醒时大脑一片空白,后来却都断断续续的想起来了,他紧张的捏住了自己的裤缝,勉强镇定的道歉:“对不起。”

沈苑说:“对不起也已经说过了,你过来。”

阮泽犹犹豫豫的,最后还是过去了。分给他的这件房间采光很好,这个时间暖融融的阳光洒满了大半个屋子,他俩站在窗边,心情也没有那么压抑了。沈苑索性半靠在窗沿上,还不肯放过阮泽:“你喝醉了就会乱亲人吗?”

如果认真说,昨天阮泽根本不是故意的,虽然亲到他也很开心就是了……阮泽不辩解这个,只急道:“不是,我一般都不会喝酒,真的!”然后,他又说了一句无用的保证:“我以后都不喝酒了,对不起。”

沈苑很苦恼的样子,想了一会儿,还是不依不饶:“不管怎么样,都是亲了,你自己说的,那算亲。”他看阮泽:“我还是头一回给人亲。”

阮泽像个毁了黄花大闺女贞洁又被抓住的登徒子,脸憋得通红,垂眼看了好一会儿沈苑的鞋尖,很难过似得,艰难的说:“我不会跟别人说……说我亲过你。”他红着眼转开脸:“你相信我。”

沈苑又叹了一口气,原来说了这么多,还是相当于鸡同鸭讲。他伸手拉住阮泽的手晃了晃,无可奈何的问:“你究竟知不知道,我刚才说,让你等了太久,是什么意思?”

阮泽抖了一下,过了好久,眼泪慢慢的又流出来了,他哭的很凶,相比起来,刚才那阵根本不算什么,他反握住沈苑的手,不住说:“知道了,现在知道了,我知道了。”

沈苑慢慢靠近,然后又抱住了他,低头跟他耳朵挨着耳朵,对他说:“白让你惦记了这么些年,所以得你先表白。现在到我了,你准备好了吗?”

阮泽无声点头,沈苑说:“我也喜欢你,没有你那么久,但我觉得还是算很喜欢的,这么多年来,没有这么喜欢过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所以,咱们在一起吧,你说行吗?”

阮泽哭着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