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黎炘没有食言。

泊清坐在床上,亲眼看着地上半跪着的黎炘替他解开了锁。

“好了。”

咔哒一声,他恢复了自由身。泊清站起来,试着往外走了走。

脚上的束缚带久了,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对此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走了几步,泊清激动的情绪刚起来,还没等多体会一会,身侧的手突然被一只出现的大手不动声色地握紧了。

他抬头一看,果然又是黎炘。

泊清嘴角抽搐了两下。小气巴拉的,让他自己走两步路而已也用得紧张吗?

那他之后要是跑了,这个人起码不得先疯了?

不知道为什么,泊清心里就有点不忍,不是他的同情心在作祟。

算了,他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想,想握就握着吧,以后就没得握了。

他们出门了,和之前一样,坐上了一辆车,路程要一个多小时。

泊清的头一直转向窗外。就算窗外的风景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他还是舍不得移开视线。一路上,他的手都被身边的人握着,一路上力道不减。

等到泊清的脖子终于因为维持同一姿势太长时间而没了知觉,他才捂着脖子回头,这才发觉身边的黎炘又睡着了。

他闭着眼,坐姿乍看之下还很是端正,神色淡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多高深地闭目养神。但是泊清能从他均匀的呼吸和一动不动的睫毛看出来,黎炘就是睡着了。

怎么做到的?即使是睡着了,握着泊清的那只手也始终力道不减。

泊清看了一会,本来不想再看。车子在这时候转了个弯,车身一拐,黎炘的身体由于惯性,也随着向旁边无知觉地一摆。

现场目睹了全过程的泊清发誓,真的是黎炘的脑袋先动的手。

正在熟睡的人,他的脑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搭上了泊清的肩膀。他一靠近,泊清的坐姿都僵硬了几分。

他静静地在原地等了几秒,而睡着的人就这么继续无所察觉,自顾自地睡着。

车子拐了个大弯之后,继续平稳而无声地在公路上行驶着。

泊清眉头紧皱。他现在连窗外也不看了。

他总觉得这样不妥。

是的,不妥。

他皱着眉,转头去看睡中的人。从这个角度看,黎炘的脸轮廓深邃立体,鼻梁上可以滑滑梯,唇薄而凌厉,下颌线也流畅得近乎完美。

他睡着了,于是整个人安静了下来。

如果不发病的话,像这样看,这个人睡着的时候还是蛮乖的。泊清看着看着,面无表情地在心里产生了以上的想法。

黎炘的头发扎得自己的脖子痒痒的。泊清终于伸出了那只没被他抓住的手,葱白指尖停留在对方的头发上。

他轻轻地摸了摸。

哪有这样的人啊,泊清心里嘀咕着,真是个怪物。

可是泊清心知,虽然这样说别人是容易,但是如果不正常就是怪物的话,那他自己能好得到哪里去?

不正常、不正常……喜欢男人是不正常的,到处喜欢人更不正常了。可是他必须不停地向别人索取,为此他连自己也不在乎。

但是即使如此也永远填不满自己内心的饥荒,他本来就是一个靠着索取别人的感情为生的怪物。

只不过他半路上碰到了黎炘这样一个更大的怪物而已。

黎炘的爱是执拗,疯狂和不管不顾。为此他连自己都可以不要了。他的心跳不是为他自己而跳动的。

谁又能比谁好到哪去?

他们是大怪物和小怪物。

泊清眼神柔和了几分,放在他发顶上的手在上面松松地挠了挠。

一声车喇叭声突兀地插了进来,在他肩膀上睡得好好的人被惊动,泊清眼见着他的睫毛忽然颤了颤,立马就要睁开眼睛。

或许这就是做贼心虚吧。泊清怕被他发现自己在摸他,也怕他发现两人目前的状况。当时情况紧急,黎炘就要睁眼,而他一紧张,那只放在对方发顶的手却突然使劲,猛力薅了一把黎炘的头发。

那一下的劲给使的,泊清自己下的手,扯完之后他都感觉自己的头皮在隐隐作痛。

他耳边能听到头发被连根拔起的声音。

靠在他身上的黎炘果然短促地“嘶”了一声。

泊清略带一点心虚。他把手上薅下来的好几根头发给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塞了回去,同时狠狠地把人一把从自己身上推开。

“……清清?”

黎炘这一下被弄得睡意全没了。他自然而然地以为,自己是倒到泊清身上才被教训的,只好捂着脑袋重新坐正了身子。就是没忘记自己牵着泊清的那只手还是不能松开。

两人一路无话,没过一会,目的地就到了。

他们下了车。已经来过一次的泊清这次显得轻车熟路。还是在原来的那个游戏室里,他见到了妈妈。

泊清回头看等候在门口的黎炘。

——有妈妈在场的地方,黎炘是不能进来的。

泊清回过头。他怀着不能明说的心思,每远离黎炘的一步都带着紧张。身边的大膏药突然之间离自己那么远,泊清一时竟然还有些不太适应。

这个念头一出来,泊清忍不住在心中唾骂自己。

难道他是有什么奇怪的受虐倾向?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这次来的时候,女人的身边多了一个陪护的护士。泊清坐在妈妈身边,向护士询问着她的近况。

她最近的病情已经很少反复了,也鲜少有犯病严重的时候。医生开了镇静的药物,依然是不爱和别人打交道。如果是看到和记忆里有几分相像的人时,会发呆上一整天。

泊清听得心里发酸。他妈妈一个人在这里,刚开始还不知道该害怕成什么样。

黎炘是和泊清一起来的,泊清期间频频抬头看向门外。女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引导,也跟着望向了门口。

那个护士询问他们是不是认识,泊清搪塞过去了。在女人第三次看向他的时候。泊清身边的护士站起身,走过去和黎炘交涉。

泊清也看向了那边。

护士身后的黎炘皱着眉头。看见里面的泊清面露不虞,他沉吟一会,最终退出了门口,在外面询问监控室在哪里。

所以现在就只剩下泊清一个人在这里。

泊清咽了咽口水。黎炘走开之后,他马上忍不住四处观望起来。

泊清这一路走来都没有见到陆一衍的影子。他特地严正叮嘱了陆一衍,一定要隐蔽地来,他们偷偷地见面。

他不动声色地用目光逡巡了现在的房间一圈,没有。

也对,如果他在这里,那从刚才就逃不过黎炘的视线了。

为了方便平时特殊情况时的照顾,医院的公共活动房间有很多都配备了盥洗室。泊清的目光落在角落的墙上,一个不起眼的标志牌上面。又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

……

一分钟后,泊清以上厕所之名进来了这里。

里面一共两个小隔间,有一间的门是紧闭的。泊清走上前,尝试性地敲了敲门。

没人应声,随着那扇门从里面被自动地慢慢打开,他睁大眼睛,一瞬间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泊清看见里面果然已经站着一个人。

——正是他多日不见,带着鸭舌帽的陆一衍。

他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泊清太激动了,浑身的血液几欲沸腾起来。这么多天!终于!他居然还能见到外面的人!

激动人心的重逢画面只无声地发生在短短几秒之内,厕所的门在人进去的下一秒便紧接着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多钻进来了一个人。陆一衍已经有多日没有见他,直到刚才,缺失的一块重新填满了心脏。

两人一下离得很近,陆一衍喉咙里像是哽着一团不上不下的棉花,他挣扎好一会,最终也没能成功从嘴里喊出“泊清”两个字。

“一衍!!”

和陆一衍比起来,泊清难掩兴奋,他显然无所顾忌得多,先扑了过来抓住陆一衍的手臂。

“泊清,”陆一衍终于寻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是难以自制地发哑。帽檐下,他的眼神发着颤,抓着泊清的手背青筋凸起:“为什么,没有来学校?”

面对陆一衍,泊清忽而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他哽住了一会,心中积攒的千万憋屈是短时间内简直是说不完的。

泊清从胸腔里叹出一口滞郁的气:“说来话长……”

他面前的陆一衍却忽而变了表情。

他看着泊清,眼神中带上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强烈的执着。陆一衍一字一句,对泊清道——“逃吧,泊清,就现在。”

按照泊清原先的预想,这次他溜出来主要是先和陆一衍商量一下对策,没想到陆一衍拿出了比他更果断坚决的的态度。

没有太多时间犹豫,陆一衍紧接着又道:“还记得我以前想跟你说的那件事吗?”

他一只手从口袋中拿出手机。

手机中是一段监控画面的录像,泊清一眼认出来了,这就是他们家楼下。

“这是伯母被送去精神病院那天,你家楼下的情况。”

那辆救护车一样的车子应该就是精神病院的。但是从他们小区门口走出来的,这个穿黑西装的人是谁?

脑子里有什么念头呼之欲出。泊清用力地回想,这个人……和那天在酒店地下停车场接他的两个身影相重合,竟是同一个人。

黎炘。又是黎炘,这一切都是被计划好的。

那种窒息一样的感觉又出现了,他的生活就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陆一衍看到泊清的身体晃了一晃。泊清伸手想要扶一下墙,他现在需要好好呼吸一下来缓解身体中窒闷的感觉。手伸到一半却被人接住了。

陆一衍的目光郑重而笃定,他斩钉截铁的坚决语气听得泊清一愣一愣。陆一衍说:“我会帮你的。”

泊清的反应慢了一秒。

陆一衍没想到这时候他还能犹疑,抓着泊清的手更用力了。他艰难开口:“泊清,你难道真的……”

他努力把剩下的话说完:“喜欢上他了吗?”

“我呸!怎么可能!!”泊清下意识激动地反驳了回去。

泊清也意识到了,过了这次之后,下次像这样的机会遥遥无期。他的未来依然会是铁链和牢笼。

“逃吧,泊清啊!”

陆一衍焦急起来,他双手都握住了还在发愣的泊清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