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黎炘今天突然跟泊清说要出门,要带着他一起。

泊清莫名其妙地就安排得明明白白。他不解地问黎炘:“去哪?”

其实真正令他不解的是,黎炘居然肯带他出门,泊清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虽说如此,他还是换上了外出的衣服,和黎炘一起坐上了车后座。说实话他没想到自己还有出门的机会,泊清迫切需要出来透透气,不然真的会被闷死的。

泊清靠在后座,他无聊地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景色。他们上了高速,开的又都是泊清不认识的路,感觉像在开往城郊,而且路程还不远。

“去哪?”泊清看厌了窗外千篇一律的景色,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黎炘腿上还放着台笔记本。他的视线从上面移开,伸手亲昵地揉揉泊清的发顶。和之前所有的回答一样,他只是说:“清清去了就知道了。”

泊清转回头,打了个呵欠。

虽然不知道要去哪,反正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都是黎炘想要他去的地方。泊清坐着车,慢慢地在平稳的行驶中盹着了。

他睡得不熟,还做了个梦。

梦里的人像在灰雾里行走,动作迟缓,声音模糊,但是梦中的情绪却是十分真实的。他看不清对面的人的脸,却知道她是谁。

泊清在自己梦里变得很小。小胳膊小短腿的泊清,和妈妈一起住在小房子里。

房子真的太狭窄逼仄了。他和妈妈挤在一起,转个身便碰到了墙,直起腰头就撞上了天花板。泊清只能尽量缩手缩脚地呆在里面。房子里只是住进了他们两个就已经满满当当了,再也踏不进第三个人来。

泊清不敢乱动,他看不清妈妈的表情。但是心里一如既往地清楚知道,妈妈不喜欢他。

他一直都知道的。他知道并沉默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和他爸爸一样有病,他是一个不该被人喜欢的小孩子。

小泊清在梦里面手足无措。他不敢碰到妈妈,在心里却又偷偷地希望能碰碰她。

怎么办啊……他和所有的人一样,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整个梦境都压抑又真实。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还是黎炘轻轻唤醒了泊清。

车辆已经停下来,他们到了。

泊清看了一下手机显示的时间,他们花了一个小时,特地来到的这里。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个有多好看的地方。

他们从停车场出来。这里地段有些偏僻,放眼看去,只有不远处建成了几栋还算比较成规模的楼。泊清看见了正门口的几个红色大字。

——青石市精神病医院。

泊清的脚步停滞在原地。

他看看身边的黎炘,又看看远处的医院。这里是……妈妈在的地方。

泊清继续往前走去,他的呼吸不觉急促了起来。他走出几步,又不放心地回头问黎炘:“真的吗?可以吗?……”

黎炘上前,把泊清的手牵在手心里。

泊清已经有几天没见到妈妈了。

黎炘带着他,他们在前台登记,确认身份后就被允许探视了。

他跟在一个护士的身后,被带着来到一个大房间。这里是他们这一层的游戏室。里面很多穿着病号服的人,房间里充斥着各种各样吵吵嚷嚷的声音。这些人对他们的到来仿佛熟视无睹,有人抬起头,眼神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他们进去的时候,泊清看到他妈妈正一个人在里面,对着面前一副拼图发呆。

而泊清看到那一幕。他鼻子一酸,忍不住抽了一下鼻子。

又想起来黎炘还在他旁边,他把心中那股酸涩的情绪压了下去。泊清往身边一看,那个如影随形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身边消失了。

他突然间消失,泊清竟然有些不习惯。他下意识往后看去。

黎炘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停住了脚步。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泊清,没有和他一起进来的意思。

见泊清回头,他还悄悄朝泊清招了招手。

泊清才想起来,黎炘不能被妈妈看见。

泊清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继续向女人走过去。

女人始终低着头,出神地凝视着自己面前的拼图。她没有抬头看泊清一眼,连泊清的走到身边了都没有理会。

泊清小心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中间她抬了一下头,视线在泊清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不知道认出他来了没有,她看起来没什么反应,只是缓缓地重新低下头去。

泊清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泊清在那里陪妈妈玩了一个下午的拼图。

一直到探视时间结束。泊清走的时候,最后往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直到他们坐上车,泊清整个人都很沉默。

“清清,不要再想了。”

泊清或许是已经习惯了被他抱,或许只是现在放弃了反抗。顺着黎炘的动作,泊清的脑袋靠在了他肩上。

车里谁也没有说话。开了空调,空气中带上丝丝冷意,而泊清轻浅的呼吸声离他很近,两个人靠在一起,他们之间的氛围宁静又舒适。

“我下次还要来。”

黎炘侧头吻了吻他的发顶,他的动作无比自然,然后温柔地说好。

黎炘轻声问他:“清清还难过吗?”

泊清没有理他。

一路上,他不想玩游戏也不想吃东西,就是安静地坐在车里,像在发愣。

泊清愣愣地发着呆,思绪飘飞到窗外。他想了很多,大都是些没什么意思也没什么营养的东西。

说起来,从以前的不知道时候开始,他在黎炘面前可谓是彻底的“原形毕露”了。

很奇怪,但是确实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见过了泊清这么多狼狈的样子。泊清在他面前崩溃大哭过,也没有形象地大闹过,他的什么样子黎炘都见了一遍,形象什么的早就无关紧要起来。

泊清只是不明白。

如果他不漂亮了,那这个人还喜欢他什么呢?像他这样的人,连他妈妈都厌讨厌他。他自己也厌恶自己。因为从小被讨厌着长大,泊清的自我认知太清晰了。

他真实情况就是一个卑劣的人,但是却拥有一副混淆视听的皮囊。

如果不是因为这张脸,那他到底有什么好喜欢的呢?

泊清胡乱想着,这个时候,他又莫名其妙地记起了那滴眼泪。

湿热的一滴泪,从心里涌出,从他的眼睛中落下来,砸在泊清的背上,变成沁凉的一小滩。是悲伤的水,潮湿的感觉透过皮肤,一直渗进了最里面心脏的位置。

泊清第一次有这种的感觉。那种感觉清晰地渗透进心脏,然后留在了那里。他说不好,他就是没办法忘记。

——虽然是个变态,但是会哭。

——他哭了,因为自己。因为自己身上有许多的疤。

泊清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能感觉到黎炘也靠着自己的发顶。

像是荒野之外两只相互交颈取暖的动物依偎在一起的样子,人类也是需要交颈取暖的动物。

泊清一个人想着想着,想得累了。车内空气静谧,他突然叫了一声黎炘的名字。

黎炘答应一声。

像是以前无数次地询问自己的交往对象那样,泊清突然问他:“……你喜欢我吗?”

又或许并不是在询问,他说话时的语气就像只是思考中无意蹦出的一句自言自语。

黎炘说喜欢,然后低头,一个吻落在泊清的发顶上。

泊清想了一会,他从黎炘身上爬起来。他两只手都用上了,小拇指扯自己的嘴角,食指扯自己的眼角,把好好的一张脸扯得变形。嘴里还不放弃地问:“这样呢?也爱吗?”

黎炘对他突如其来的奇思妙想很是配合。他几乎不带停顿的,凑了过去在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吻了一下。

“爱的。”

泊清左手把左边的脸向上搓,右手把自己右边的脸向下搓,把自己的脸当成面团毫不留情地蹂躏。他问:“那这样呢?”

不得不说他确实做得很卖力,原本赏心悦目的一张小脸都被搓得完全扭曲了。

黎炘照例亲了他。他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忧心忡忡的,欲言又止地问泊清:“清清啊,要不咱换个方法?清清疼不疼?”

泊清恶狠狠地拍掉他伸过来要摸自己的脸的手,他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看着黎炘。

狗男人,原形毕露了吧。

黎炘只好叹了口气。

他拉过泊清的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上。

隔着衣服,手下是对方暖热的体温,还有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持续的心跳。

所以呢,证明这个人还活着?

泊清看向他。

“这种事情用嘴巴说的话是不作数的。”黎炘按着他的手的力道没有松开,他说:“这里,它跳动的每一下,都在对清清说一句我爱你。”

泊清的手覆在那处,他仿佛也把这个人的心跳握在了手里。一下一下,沉稳、有力、持续的心跳。

只要他还活着一天,这种心跳就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