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晨昏昼夜

北京时间 5 月 5 日零点,太平洋时间 5 月 4 日上午九点,专辑 55°71'N,9°53'E 正式发行。

下午,童域接到了辅导员的电话。

辅导员在电话中的语气有些古怪,但什么也没说,只让童域赶紧来学院办公室。

童域到学院办公室的时候办公室里挤着很多人,从进门开始大家的目光都纷纷投向他。

他心中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他问:“怎么了?”

“你的画出了点问题。”

辅导员抱着手臂正低头踱步,神色看起来十分焦躁。

童域正想问什么画,余光就看到导员身边工位上的电脑,网页上正是那张瓦埃勒的沼泽。

于是他问:“专辑封面出了什么问题?

然后童域听到了几声嗤笑,来自聚拢的人群中。

“你的画和一个摄影师的作品…… 很像。”

导员把手中的屏幕按亮,她滑了几下相册,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往童域那边推。

童域拿起手机。

那是和阿左拿给他的照片非常像的一张照片。

整张照片的构图,相机拍摄角度,捕捉瞬间都非常相似。

甚至可以说是完美复制。

他皱眉,摇头否认:“这并不是我画的那张照片。”

当然不是。两张图的光线细节其实略有不同,阿左给的那张照片里面甚至有他和梦徊站在那棵树下。

童域甚至还在朋友圈里见过那张合照。

“乐队里的人给了我照片,让我照着照片画实景。那张照片里还有乐队成员。”

“是乐队成员自己的照片,不是这张图。”

童域轻轻地把手机放回桌面。

导员拧着眉心,显然半信半疑。

她问:“那张照片呢?”

是啊,照片呢?

照片他放在画室里的画架上,然后呢?

他记得在油画收尾的最后几天,那张照片就从画架上消失了。

童域麻木地闭上眼睛。

他说:“照片…… 不见了。”

手机又亮了,短信提示音像电流一样让他瑟缩了一下。

这是收到的多少条短信了,他不记得。认识的人发的,不认识的人发的。

不过绝大多数还是不认识的人。

短信里无非是一些嘲讽和辱骂。有人怪他让 T 大蒙羞,有人骂他剽窃就剽窃还拖累奥萝拉。

当然除了这些,也有单纯不堪入目的人身攻击。

他刚开始还会点开读一下,后来也就任他们顶着红点在收件箱里面堆着。

# T 大油画系学生剽窃摄影作品

# 奥萝拉新专辑封面 抄袭

这两个词条已经在热搜榜上挂了整整一天。

他被人肉了。

有人在网上 po 出了他的个人信息,电话号码,连 15 年的高考成绩都被扒出来。

他还看到自己的照片被传到网上,被网警删除之前已经热转上万。

从学院办公室回来之后童域就在尝试联系阿左,拨过去的几个电话都没接。

晚上导员又找到他,说学院这边的打算是先通报学校,然后再通报家长。童域木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傅芮白当时就先哭了。

她哭着说学校至少也要等乐队的人回来再把事情弄清楚吧,为什么就要急着给他定罪啊。

而童域站在教学楼的画室里,混混沌沌的只觉得觉得冷。

五月的北京,昼夜温差实在是太大了。

北京时间 2019 年 5 月 7 号凌晨一点,太平洋时间 2019 年 5 月 6 号上午十点。

阿左给他拨了微信电话。

童域小心翼翼地从宿舍的床上爬下来,走到宿舍园四楼的露天平台才按下接听。

“什么事?”

阿左的声音听起来像才刚起床。

“你给我的照片…”

“什么照片?”

童域皱了下眉。

“哦,我们在丹麦拍的?说吧,有什么问题?”

“照片和一个摄影师的作品看起来很像,我已经把原图发给你了。”

然后童域接着听见了一阵咖啡机研磨的声音,勺子碰到杯壁,搅动液体的声音。

“看到了。”

童域又听见他模糊地轻笑了一声。

“所以呢?这和我给你的照片有什么关系吗?”

童域捏紧手机,过了几秒他问:“我,我没懂你的意思”

那边传来金属餐具落地的声音,尖锐的底噪掀起来一阵嘶嘶的电流。

对面的人说:“听着,童域。”

“我看到新闻了。我很遗憾,当然…… 我也不愿意相信你会抄袭。”

“但是我们给你的照片是在丹麦拍摄的,那个摄影师照片上的地方……”

“是在英格兰啊。”

底噪中的电流像是老式电视机里让人暴躁的雪花,对面人的声音模糊又混乱,好像离手机很远。

只是那个尾音上挑又微弱,听起来像一声怜悯的叹息。

童域突然觉得无法呼吸,他拿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血液倒流,开始大声争辩:“可是你们,你们就是在那个地方拍照的…… 你给我的照片和那个摄影师的照片看起来一模一样……”

“你有证据吗?”

对面的人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话。

“我给你的图,只是瓦埃勒周边小镇的一个湖而已。”

“你别忘了,那张图还是你自己选的。”

白天进宿舍园的时候,楼妈叫住了童域。说是有人寄了信件给他。

童域拿着回了宿舍,拆开的时候觉得手指一痛,低头看到血蹭到雪白的信封上。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看到信封的封口处黏了一个薄薄的刀片,锋利的刃边上还染了新鲜的血丝。

童域愣了一下。

他抖抖信封,从里面飘出一张纸。

展开那张纸,纸的中央是被调成黑白的照片,照片周围被一圈黑色像相框一样的东西框住。

童域的额头上沁出汗水,终于脱力摔倒在地上。

他蜷着身体,胸腔剧烈起伏。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忘记呼吸这件事情,不想让自己再陷入强迫症状。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像一只腮丝逐渐粘连的胖头鱼一样要死不活地缩在地上。

“我们报警吧!”

傅芮白气得脸都青了。

“抓不到。”

汪橙意又接着说:“信都没有地址和署名,八成是直接投在宿舍园门口的邮筒里的。”

汪橙意是童域的室友,童域收到匿名信那会儿刚好在宿舍。他手忙脚乱地帮童域缓过去,然后才打电话给了傅芮白。

傅芮白本来就担心童域,这两天白天她都在宿舍区的咖啡馆自习,没事儿她就在他们宿舍园门口晃,汪橙意一通电话让她急得直接钻进了男生宿舍园外面的狗洞。

然后汪橙意打开门就看到了满身是灰的傅芮白。

“气死我了!”

傅芮白一边抠着裙子上的泥点一边跺脚。

汪橙意耸耸肩,只说:“开放校园就这点不好。”

他转头问坐在凳子上的童域:“你还遇到什么事了吗,像这样,不太好的。”

童域迟疑一下,然后摇摇头。

是没有什么了,除了今天收到的刀片和遗照。走在校园里有一些人会用异样的眼神看他,最多也只是跟着他。校园里和宿舍园外有时候有会举着相机的记者和媒体人。

不过也还好,他这两天都尽量在避免出寝室。

傅芮白叹了口气。

“我爸妈都在 C 城,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小区安保特别好,比学校好得多。”

傅芮白捏捏童域脸上的奶膘。

“我家也有画室的。”

她说:“宋柔他们回来之前,你去我家住吧。”

童域在心里想,那宋柔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北京和旧金山相隔整整十五个时区,超过一个晨昏圈的距离,刚好把白天和黑夜区分开。

他知道宋柔很忙,音乐节马上就要开始了,乐队每天都在排练。5 月 7 号宋柔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没接到,他给宋柔回了一次电话宋柔也没接到。

后来宋柔才给他留了言说让等他回来。

所以,宋柔什么时候才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