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橘色横滨

——

宋柔的航班本来该北京时间八点落地。这会儿已经十一点,宋柔还没有发消息过来。

外面的闪电一会儿又把天空照得雪亮,风雨之上是滚滚的积雨云。

童域觉得现在飞机可能没办法落地,要么还在北京上空等着,要么一会儿就备降别的机场。

反正今晚肯定是来不了。

他在红塔酒吧里面等了一个小时,又出来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再等下去,宿舍就该关门了。

但他真的好久没见到宋柔了,上一次见面,还是一起去横滨看演唱会。

11 月 6 号,日本歌手宇多田光时隔八年后的日本境内巡演在横滨站起跑。宋柔和童域正好抽中了横滨那场。

11 月 5 号的机票从北京飞东京,11 月 6 号看完演唱会,11 月 7 号就匆匆飞回来了。刚在北京落地宋柔就转机去了上海,他在那边还有一场演出。

那之后到今天,12 月 25 号,他们都还没见过一面。

除了因为宋柔实在太忙,童域也在躲着他。

11 月 6 号的横滨天气不错。

宋柔虽然出门戴了口罩,刚刚排队入场的时候还是被两个国内的粉丝认出来了。

两个个子很小的女生从花篮左边绕过来,犹豫了一阵,还是很小声地问是不是宋柔。

宋柔点头之后两个女孩子都很激动,让宋柔在帆布袋上签了名。

走的时候一个女生眨了眨眼睛跟宋柔说,记得今年要去挪威看极光啊。

然后童域才突然想起来,挪威是有北极光的地方。

他真的是很迟钝的人,迟钝到在宋柔的第一张单曲出来之后,他才知道奥萝拉原来是 Aurora 的音译。迟钝到得别人告诉他他才反应过来,挪威是个地理上的北欧国家,那是有北极光的地方。

Aurora:曙光 / 极光。

晚上两个人到了横滨 ARENA,位置在 A2 区,挨一起。

演唱会开场就唱了几首刚出的新歌,中间的 mc 环节用的是纯日语,虽然台下的人肤色各异,但首场的气氛很热,周围的人大多嗓子都喊得哑了。

旁边一个妈妈抱着小孩,小孩手上的奶瓶栽到地上,她站起来把小孩放下,弯着腰边收拾边道歉。

那时候 prisoner of love 的前奏响起来,全场开始沸腾——那可是 2008 年最火的日剧《Last friends》的主题曲。

退屈な毎日が急に輝きだした

(无聊的日子突然闪现光芒)

あなたが現れたあの日から

(从你出现那天开始)

童域又想起宋柔第一次和他说话,是因为他上课听歌晃掉了宋柔的可乐。童域哆哆嗦嗦地从座位上跳下来,正担心着是不是又会被人骂的时候,宋柔只是笑着问他,是不是在听爱的劳改犯。

孤独でも辛くても平気だと思えた

(无论孤独还是辛苦都可以不去在乎)

I'm just a prisoner of love

(我只是一个爱的囚徒)

歌曲要结束的时候,舞台的灯光变成柔和的橙黄色,一圈一圈的扫过泪流满面的人群。

童域偏头去看宋柔。他把口罩拉到了下巴,微仰着头,灯光照在他的脸上,那样懒洋洋的神色,像在每一个在画室里共度的黄昏。

然后童域想起来,他本来是打算问问宋柔,乐队为什么要叫奥萝拉。

他觉得自己应该要问问的。

于是他叫他:“宋柔。”

宋柔转过头。

Stay with me, stay with me

(留在我身边吧)

My baby, say you love me

(我的爱人 说你爱我吧)

Stay with me, stay with me

(留在我身边 求你)

一人にさせない

(不要让我一个人)

然后童域听见自己说:

“我喜欢你。”

歌曲唱到最后一句,台上的歌手把麦反手递给了台下的观众,泪流满面的人群又开始此起彼伏地呐喊:“お帰り”(欢迎回来)。因为那是他们最爱的国民歌姬暂别歌坛八年之后开的第一场演唱会。

宋柔把耳朵凑近,问他:“什么?太吵了。”

童域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过一会儿他低下头,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

“没什么。”

只是我喜欢你,我想和你一起。

留在我身边, 求你。

那天从横滨回来之后,两个人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但是童域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单方面的别扭导致的。

在横滨 ARENA 说的话,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也是横亘已久的心事。他一直怕宋柔知道,更怕他不知道。

可是那天他怕的是,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他不是没看过网上扒的那些糖。

豆瓣里有个小组叫柔梦湾,他点开过一次。里面有一个很火的帖子,标题名字叫 “如果这都不是爱”,帖子的主楼放了一个最近的采访。

采访的主持人说要代替乐队粉丝问一下成员们的理想型。

问到梦徊的时候他先眨了一下眼睛,他说:“我的理想型你们不是都知道吗?”

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尖尖的虎牙,非常甜美。“长头发,长得好看,个子特别高的。”

主持拖着音调 “哦——” 了一声,顺势把话筒递给宋柔:“那柔柔呢?”

宋柔像是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他懒洋洋地说:“我喜欢可爱的。”

主持人听完话筒都快拿不稳了,手在胸口上做了一个顺气的动作,转头对着镜头说:“嗯,知道了。真的是很可爱呢。”

童域把帖子拉下去看留言区。

“你俩直接报对方身份证号得了!”

“行行行知道了,你们的理想型就是旁边的人,cql 别秀了。”

“这个主持人姐姐是自己人吧哈哈哈哈哈,当场磕瘟了。”

“给姐姐上呼吸机!心疼姐姐。”

“公费调情,报警了!”

童域想,可爱…… 好像梦徊是挺可爱的,至少他听见别人都是那么说的。

可能是因为挪威血统的原因,梦徊的眼睛瞳色很浅。笑起来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窝里非常迷人,他还会习惯性地舔一下尖尖的虎牙。

他的粉丝都说他很像一只猫。

猫也是很可爱的动物啊,所以宋柔应该是喜欢梦徊的吧?

可是自己只是个奇怪又讨人厌的人,根本就没有人会觉得自己可爱。

童域那天看完之后就卸载了豆瓣。

前几天是宋柔是私人行程,童域也不知道他具体是去干什么,只知道他人在维也纳。

五分钟前宋柔发了消息,说飞机备降了 Z 城。

童域按灭手机,他想着,跟酒吧里的其他三个乐队成员说一声之后他就回学校。

明天总会有机会见到宋柔的吧?

红塔是会员制的私人酒吧,位置在安保较好的别墅区,独栋独院所以十分安静。会员也大多是艺人或者老板的朋友。宋柔他们在红塔酒吧里有一个固定的包间,在第三层。

童域沿着木楼梯往楼上走,一楼有整整一面墙的酒橱,现在只有几个人坐在吧台上喝酒听爵士乐,大厅壁炉里的木材正在噼啪作响。

外面下着倾盆大雨,而屋子里真的非常暖和。

走到二楼开始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像烂掉的蔬菜在垃圾桶里发酵,还像下水道里堵了某种滑腻的藻类。

童域闻到这种味道就觉得头很晕,刚才也是因为受不了这股味道他才去门口等宋柔。这味道糟糕到自己多闻一秒,胃酸就会上升一点。

二楼走廊里有人从房间里出来,手里夹着一根香烟,穿着皮鞋路走得摇摇晃晃,对着空气莫名傻笑。

醉鬼,童域在心里说。

忍着恶心走到三楼,房间还在走廊尽头,打开门,他看见房间里又多了一个人。

童域不太会跟人相处,这一大屋子人让他有些局促,他先说:“宋柔说航班备降 Z 城了。”

“嗯,他给我发消息了。” 梦徊坐在沙发上颔首。

然后他用下巴点了点那个陌生人,对童域说:“介绍一下,我的高中同学,罗科。他亲哥是红塔的老板。”

罗科的眼窝幽深,发色不均,五官看起来也不像纯血统的亚洲人。童域猜想他们以前应该是念的某个国际高中。

童域干巴巴地打招呼:“你好。”

罗科冲他点头,微笑着说:“你好,你是童域,我知道你。”

这话让童域很迷惑,但他还没来得及问罗科为什么知道他。

梦徊从阿左嘴里拿走了一根香烟一样的东西,他看见梦徊吸了一口,神情陶醉。

烟雾扑面而来的味道,和楼梯上那令人作呕的臭味如出一辙。

童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问:“你们抽的这是什么烟?”

“什么烟?”

梦徊眯着眼反问,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然后他又吸了一口,朝着童域吐出一个烟圈。

“这可不是烟啊。”

*

Prisoner of love 我大概是根据 2011 年 WILD LIFE 的现场版写的。歌单里放了一个 LIVE 版的可以听听看。

歌单在网易云:lily4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