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王亦鸣度过了一个让他难以忘怀的夏天。与陆文宇分手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觉得迷失了自己。他开始不断地失眠,不停地做噩梦。他很迟才能睡去,四五点钟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陡然惊醒。醒来的时候,王亦鸣就像是一条搁浅在岸边的鱼一样,胸闷,神经高度紧张,他要等待好一会儿,才能明白那只是个噩梦。

醒来后就不能继续再睡了。

王亦鸣一个人坐在窗子边上,缓慢地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不好抽。

抽了两口,烟就全往他的脸上飘,熏了眼睛,生理上的眼泪立刻流下来。

他在忽明忽暗的清晨按亮手机,看到陆文宇给他发来的一个小视频。

陆文宇已经到了,那是一片湖,英格兰大地上的景色有一种莫名的萧瑟感。陆文宇说:【这里好冷。】

往前翻,是王亦鸣发给他的:【安全到了吗?】

再往前翻,是陆文宇的:【起飞了。】

王亦鸣把这点可怜的交流翻来覆去地看,看到自己都快不认识中文字了才罢休。

他知道从现在起,他和陆文宇之间相隔的不再是山川湖海,不再是无可奈何的时差。当一个人的灵魂决定要离你远去的时候,你们就算睡在一张床上,也看不见对方。

王亦鸣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烟头,给自己换了衣服。

他一个人没地方去,去哪儿都觉得空落落的。以前,王亦鸣都和李可在一起消磨时光,可现在,李可在考研,他不想去打扰他。如果不是昨天晚上李可特意打电话给王亦鸣,说他们两个人好久都没在一起吃饭了,王亦鸣也不会去的。

他只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跟李可约的时间是中午,王亦鸣却一大早就出了门。他在商场里一个人转了好久的时间,最后才等来李可。

李可一见到他,愣了一下,在王亦鸣脸上捏了一把,说道:“王亦鸣,你又瘦了。”

王亦鸣摸了摸脸,不太在意地说:“还好吧,没觉得。”

李可就说:“那等会儿吃了饭我们两个去药店称一下。”

“可怕。”王亦鸣笑着摇摇头。

他们两人去吃了拉面,面对面坐着,李可又点了一点小吃,一个劲儿地让王亦鸣多吃点。

“吃这个。”李可说,“这个也好吃。”

王亦鸣看着他,觉得心里挺暖的,但是胃口却真的不行,“嗯,吃,我会吃的,你别瞎忙活了。”

李可就自己吃了,王亦鸣边吃边看李可,觉得他有点心不在焉的。

“怎么了?”王亦鸣问。

“没什么。”李可顿了一顿,说。

王亦鸣说:“你考研准备的怎么样了?”

李可喝了口汤,漫不经心地说:“还行吧,就那样,有时候复习的还行,有的时候效率不太高。”

“夏阳呢?”

“回老家了。”

“你说要考研,他不陪你吗……?”

“他留下来不是影响我吗?”李可无所谓地笑了笑。

“哦。”王亦鸣点点头,忽然又觉得有点不对,“等一下,可可,你有跟夏阳说过,你考研是为了他吗?”

“我没说过,他不知道。”李可听到这句话,才抬起头来,眼睛里有点犹豫。

“怎么了?”王亦鸣心里顿时就咯噔一下。

李可咬了咬嘴唇,吸了吸鼻子,道:“王亦鸣,你分手了,我觉得我也快分手了。”

“哎——”王亦鸣一下子头就有点大了,“不是,祖宗,稳住稳住,情绪怎么一下子就泛滥了……”

王亦鸣赶紧抽了张抽纸给他,有点哭笑不得。

“你怎么不去当演员呢?说哭就哭的。”王亦鸣说。

李可说:“你大爷的,我没哭。”

李可给王亦鸣说了一大长串,说实话,王亦鸣也没听明白。李可说夏阳什么都好,就是太贪玩了。刚在一起的时候是真喜欢他啊,可是时间久了他身上的小毛病就慢慢出来了。王亦鸣想,这也没办法,夏阳毕竟才上大一,九月份过来开学了也不过是大二,有很多东西他的确是意识不到的。

“操,我们两个真是他妈的难兄难弟,命苦。”最后,李可总结道。

“你这就是闹别扭吧。”王亦鸣叹了口气,说,“你又不要飞英国,夏阳也不要飞英国。好好说,能理解的。”

“也许吧。”李可说。

王亦鸣摇摇头,突然也不想说什么了。

感情的事情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然而这世界上的感情太多了,每个人体会到的都不一样。王亦鸣结束了和陆文宇的恋爱,虽然时间短暂,但是他却越来越觉得自己好像一瞬间明白了很多。说大彻大悟有点夸张,可是陆文宇留给他的东西,远不止如此。

没劲。

没意思。

什么都不对了。

东西不好吃了,游戏也不好玩了。吹来的风是热的,洗澡水是冷的。小孩子的声音太吵,吃个外卖也送不来,送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最饿的时候。看书看几页就想睡觉,眼皮子都打架,等到真正放下书,却死活睡不着。玩手机,除了一遍一遍地看那些没营养的营销号转发段子,要么看狗看猫,再不然看点土味视频社会摇。

活着可太没意思了。

李可中午发泄了一通,人舒坦了,王亦鸣让他回学校安心复习,目前来说还是考研重要。李可走后,他一个人去无印良品里面逛了逛。最后,在角落找了个懒人沙发,王亦鸣就躺在那儿不想动了。

干点什么好?

吃点什么好?

王亦鸣盯着天花板看,闭上眼睛,又想起了陆文宇。

出去。王亦鸣心说,从我脑子里出去吧,拜托了,我不想想你。可是不行,陆文宇那个无赖,那个混蛋,好像要在王亦鸣的心里扎根一般。他有很多张面孔,有的他在笑,有的他在喝酒,有的他给自己讲故事,有的他在一遍一遍地叫自己的名字。

王亦鸣,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王亦鸣忽然浑身猛地一颤,从懒人沙发上滚了下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可能不小心睡着了。应该没多久吧,他迷迷糊糊地想。周围有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张大了嘴看他,王亦鸣慢慢把自己挪回懒人沙发上。

“看什么。”王亦鸣没好气地说。

小女孩吓了一跳,赶紧跑了。

王亦鸣看了看她的背影,知道是自己不对,又喃喃地对着小女孩的背影说了一句:“对不起,哥哥心情不好。”

他突然想哭一顿,大哭一顿,声嘶力竭的那种。哭到脱水,哭到整个人都止不住地打嗝,抽噎。王亦鸣想,原来哭泣才是小朋友的特权,长大之后,大人连哭都要斟酌,都要反复思考。

没意思。王亦鸣又想,太没意思了,活得这么没意思……倒不如去……

那个字眼他说不出口。

他无法说,也不能说。

王亦鸣拿出手机,给自己买了张电影票,总算是把这个下午给撑过去了。电影说是喜剧,可王亦鸣却一点儿也没笑。

回家以后,王亦鸣又看了一遍和陆文宇的聊天框,最终还是说:【是吗?我这里好热。】

陆文宇那里还是白天,他回道:【下雨了。】

王亦鸣说:【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