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和陆文宇待在一起太久，王亦鸣差点儿忘记了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前的他没有负担，但是有脾气，敢和李可两个人在咖啡馆里跟别人打架。他喜欢陆文宇之后，性格中的戾气才渐渐退去，笑容多了起来。

他好像也忘记了陆文宇是个怎么样的人。

陆文宇把他强行推进电梯里的时候，王亦鸣才恍惚间想起了那次他从背后拉着自己，还有在图书馆里的时候力气有多大。他比他高了不少，若是真的动手，王亦鸣占不到上风。

王亦鸣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陆文宇，陆文宇的表情堪称冷酷，他抿紧嘴的时候，有一点点狠厉的味道。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戴着眼镜的师兄，手上拿着的一叠报表差点都让他们两个给吓飞掉。

“怎么了这是？”师兄好心地问了一句。

陆文宇这才把视线从王亦鸣脸上移开，勉强笑了一下，说道：“没事。”

王亦鸣的裤子还在滴水，他低着头，背靠在电梯的墙壁上，不打算跟陆文宇说话了。

等到电梯门慢慢关上，陆文宇伸手按了一下数字，十一层。

“你带我去哪儿？”王亦鸣问。

陆文宇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宿舍。”

“我不去。”王亦鸣赌气般地说道。

陆文宇只是不痛不痒地回他：“不行。”

王亦鸣差点就想发飙了，凭什么啊？他陆文宇到底凭什么啊？

是不是就仗着他喜欢他，所以他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吗？

电梯很快到了，发出叮的一声。

陆文宇也不和王亦鸣多废话，直接拽着王亦鸣的胳膊就把他往宿舍里推。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连灯都没有开。王亦鸣站在门口，听见身后关门的声音，可他就是不想动。

人都是有逆反心理的。王亦鸣的逆反心理就是来的这么莫名其妙。

陆文宇开了灯，然后去洗手间拿了条干净的毛巾出来，问王亦鸣：“你自己擦还是我帮你？”

王亦鸣沉默。

陆文宇似乎是叹了一口气，然后走到他面前来要帮他擦头发。可还没等到他的手碰到王亦鸣的额头，他就迅速地躲开了。陆文宇的手停在空中，不上不下。

陆文宇看了一眼王亦鸣，突然笑了笑，轻声说：“小鸟，你到底跟我闹什么脾气呢？嗯？”

王亦鸣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王亦鸣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一切都没什么意思，喜欢陆文宇又怎么样，他不喜欢自己又怎么样，反正人活在这世界上，所有拥有的失去的，一切皆是虚妄。

他突然觉得很累，他突然觉得……自己也许错了，不该因为李可的话还有他的那个可笑的新年目标而勉强自己。

算了吧，陆文宇不想和他在一起，那就不在一起了吧。

王亦鸣的嘴唇颤抖着，说道：“我回去换衣服，不在这里烦你了。”

他绕过陆文宇，要去开门，却被陆文宇整个人拉了回去。陆文宇的手紧紧扣住他的手腕，王亦鸣暴躁地说道：“放手啊！”

“你想要什么？”陆文宇问。

王亦鸣觉得可笑，反问道：“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你就会给我什么吗？”

陆文宇皱紧了眉头，道：“我们谈谈。”

“我他妈现在不是再跟你说话？还要怎么谈啊！”王亦鸣一个劲儿地想挣脱陆文宇的控制。

“王亦鸣！”陆文宇说，“你到底哪里不满意了。”

这句话像是戳到了王亦鸣的内心深处的一个开关，王亦鸣整个人忽然就炸了，耳朵里反反复复地回荡着那句：你到底哪里不满意。

他说：“我就是不满意！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就是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我有错吗？”

陆文宇愣住了，王亦鸣又说：“我越喜欢你，我就越有占有欲。你让我觉得我自己太被动了，你到底在想什么，顾虑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欢你。”

这大概是王亦鸣长这么大以来最勇敢的时刻了。

他一口气对着陆文宇把心里想的话全说完了，然后，他的身体好像变得轻飘飘的，他的触感没了，脸也烧起来，胸腔里面仿佛有人在敲锣打鼓，肌肉紧绷，天旋地转。

说完之后，有一大段的空白。

然后，然后呢？接着发生了什么？

王亦鸣不知道。

他只清楚陆文宇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抱住了自己，他的手臂非常用力，似乎想要将王亦鸣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身体里。王亦鸣能闻到陆文宇身上的味道，那种味道他说不出来，不是单纯的沐浴露，是一种夹在了些许烟味和情欲的味道。他像个快要饿死在路边的人，疯狂地呼吸，眼睛闭上，想要把这种味道永远地记在心里。

这是他的永恒，王亦鸣想。李可和夏阳的永恒在瘦西湖边，而王亦鸣的永恒是雨夜男生宿舍里的一个拥抱。他要过多久才能忘怀？下辈子吗？

陆文宇的声音低沉又痛苦，他一说话，王亦鸣就觉得有点愧疚。

“对不起，小鸟，我也喜欢你。只是我真的……我真的没有信心，你不知道你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你也没有做好准备，我们真的可能不会在一起的。所以我一直希望……我能够给你一段彼此都快乐的时间，在一起的时候就想让你开心，就够了。”

“为什么不可能？”王亦鸣陡然安静了下来。

陆文宇沉默了一会儿，平缓地说道：“我要去英国读书。一年，甚至更久。”

王亦鸣从来没听说过，他说：“什么时候走？”

“八月。”

“那没有多久了……”

“是的，小鸟。我没法相信异地恋，更别说异国了。我不能要求你为我做出什么改变，我也害怕让你因为我改变你自己的人生，你懂吗？”陆文宇松开手臂，低下头来，吻了吻王亦鸣的眼睛。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王亦鸣的脑袋里乱成了一团，他看着陆文宇，说。

“可以。”

“你……你还想睡我吗？”王亦鸣问。

陆文宇深吸了一口气，说：“你是故意折磨我吗？”

“不是。”王亦鸣说，“因为你一开始……”

“我错了。”陆文宇说，“我如果那么做了，我就真的没法面对你了。”

“那你……”王亦鸣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干涩，“那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啊？我到底是谁？”

陆文宇叹了一口气，说：“你能感受到的吧，我抱着你的时候，你没有感觉吗？我早就把你当成男朋友了。只是，只是小鸟，我……我只想……”

压垮王亦鸣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男朋友”三个字。

他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轻松，因为他想要的终于变成了现实。

“可我还是想要你。”王亦鸣小声地说。

“就算我一定会走吗？”陆文宇问。

“就算你一定会走。”

陆文宇忽然轻轻笑了笑，又把王亦鸣抱在怀里。

“行吧。”他语气里有一种落寞又无奈的情绪，“行。”

他几乎是在王亦鸣耳边咬牙切齿地说：“我给过你机会了，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的。”

陆文宇的手碰到了墙壁的电灯开关，啪的一声，黑暗倾泻下来。

王亦鸣最后的理智就这样淹没在陆文宇送给他的第一个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