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我第一反应是让Luna去查,只要医院还在,当时在场的人还在,闻路明还在,总能查到什么。
但转念一想,我和闻路明走到这一步,已经经不起再有任何欺骗和误会了,比起暗自揣测,或许我更应该直接去问他。
可我怎么开口?
这些年我避免提到许漾的名字,避免接触和他有关的人和事,逃避仿佛变成一种身体本能,到现在已经分不清我究竟是无法忘记他,还是无法放过我自己。
我攥着手机,久久难以平静。
就像有所感应一般,屏幕忽然亮起,闻路明的名字出现在上方。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我手一抖,还没做好准备就按下了接听。
“喂……?”
“言乔。”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我同样没有说话。过了很久,闻路明问:“你在医院吗?”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又想起点头他看不到,说:“我在。”
“你……有话要对我说吗?”想了想,我主动问。
我希望闻路明给我一个解释,比如他并不认识许漾,只是出于感谢才去祭奠,他也不认识我,去年在校园里那次相遇是我们的初次见面。——如果他这么说,我一定会选择相信他。
但他却说:“在这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我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说:“你说。”
仿佛接下来的话很难说出口,他安静很久,声音里有种隐忍后的平静:“言乔,你之所以会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和许漾一样的信息素,对吗?”
“许漾”两个字从闻路明口中说出来有种格外的不真实感,我一时愣住,忘了自己原本准备说什么。
“……你怎么会这么想?”再一次被他误解,我除了委屈和不解外还有深深的疲惫,“我喜不喜欢你,从来都不关信息素的事。闻路明,在你心里,我到底是有多不堪?”
原来不只言颂认为我把闻路明当作许漾的替代品,连闻路明自己也这么认为。
还记得第一次听言颂这么说时我感到有多荒谬,却没想到在闻路明心里,我竟然真的能混账到这种地步。
所以这么恶劣的我,他从前为什么会喜欢?
闻路明没有回答我的反问,过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从来都不是你喜欢的类型,甚至还是一个alpha。除了信息素,我想不到别的理由。”
没有人可以接受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怀疑和误解,到这一刻,我终于忍不下去,自嘲般笑了笑,语气也变得冷淡:“我就不能是因为喜欢你吗?闻路明,我是一个普通的beta,你们那些要死要活的信息素,对我来说不过只是一种气味。我为了一种调香师可以复制千百万倍的气味,让自己乖乖躺下来挨.操,我就这么便宜吗?”
从小到大,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么难听的话。第一次说,竟然是骂我自己。
想到这里我愈发觉得可笑,摇了摇头说:“我有时候怀疑,你有没有真的爱过我。”
那边沉默很久,低低地说:“爱过。”
“是么……”我的笑容挂在嘴角,眼眶里却滚出一颗眼泪,“我好像不相信了。”
“言乔……”闻路明欲言又止。
“你准备对我说什么,说吧。”我没有让自己的情绪外泄很久,转而平静地问。
虽然看不到闻路明的样子,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并不比我好多少。“见面说好吗?”他问。
“嗯,好。”我仰头靠在座椅上,“我在医院停车场等你。”
等待的时候,我像陷入病态一样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放在车里一个多月没动过的半包烟很快见了底,我从尼古丁中得到虚假的慰藉,麻痹自己并没有那么在意闻路明的话。
冷静下来我想,把自己当作替代品的那段时间他一定也是痛苦的,或许比现在的我还要痛苦百倍。
可是我只是不够坦诚和勇敢,就该承受这一切过错吗?
车门被拉开,烟雾缭绕中我看见闻路明皱起眉头,几乎是习惯性地说:“怎么抽这么多烟?”
我对他笑笑,说:“坐。”
闻路明坐进副驾,关上了车门。我把手里的烟掐灭,半笑不笑地看着前方漆黑的地下车库,慢慢开口:“以前我认识一个人,和你一样,早睡早起,坚持锻炼,不抽烟不喝酒。自己自律也就算了,还逼着我跟他一起,那几年我每次抽烟,他都吓唬我会得肺癌。”
我语速很慢,转头看向闻路明,不自觉轻轻扬起唇角,“结果他这么惜命,最后还是早早死了。所以说,人能活多久都看命,你也别操心我了。”
“言乔。”闻路明眉头皱得更紧。
“其实除了信息素之外,你和他还有很多很像的地方。”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话也不是很难说出口,“但是我从来,从来,从来没有把你当作过许漾。”
“让你误会是我的错,喜欢你不说也是我的错。”我数不清这是这些天来第多少次道歉,“对不起。”
闻路明看着我,目光极深。过了很久,他轻声开口:“我第一次见你,比你想的要早得多。”
“不是在去年的学校,也不是在六年前的医院,不过那都不重要了。在国外读书那几年我偶尔想起你,我想,二十岁的言乔会是什么样子,会更耀眼吗?”
他很久没有这样平和地和我说过话,语气甚至称得上是温柔。
“回国第一年我跟着一位老教授做研究,偶尔在学校里见到你,你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人,从来没有注意过我。那时我想,远远看着你也很好。”
说起遥远的往事,闻路明眼里流露出片刻眷恋。我听得愣住,不敢相信他喜欢我这么久。
“说起来我和许漾也算认识。”他换了话题,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他的研究生导师是那位老教授的学生,我们一起吃过饭,他性格很好,温柔有耐心,我可以预想到他会是一位优秀的医生。”
事隔经年,再次有人和我提起当年的许漾,竟然会是这样的场面。
闻路明看向我,目光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伤感,“但是我没有想到会发生那件事……也没有想到,当天刚好,是我外公退休前最后一台手术。”
“对不起。”他说。
我心口酸酸麻麻的,像堵了一块巨石,木然摇摇头说:“不用道歉……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不是……”闻路明轻声打断我,“他本来,有机会可以活下来。”
我没有见过闻路明这个样子,痛苦,遗憾,愧疚,煎熬交织在眼中,连声音都变得低涩,“许漾是罕见的熊猫血,碰巧的是,当天有另一位同样是熊猫血的孕妇难产出血,全市包括医院能调取的血源都送去了产科。”
“……那个孕妇,是我母亲的病人。我母亲坚持等到孕妇脱离危险才肯让外科的人拿走备用血源,因此错失了许漾的最佳抢救时间。”
闻路明似乎感到嘲讽,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讥笑,摇摇头说:“这一切看起来不关我的事,但所有巧合摆在我面前,我甚至……目睹了许漾的死亡,我要怎么当作与我无关?”
“最卑劣的是,在他离开后这么多年,我仍然觊觎属于他的东西。”
闻路明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到现在,言乔,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痛苦,“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起那一天,许漾柔软的头发,紧闭的双眼,苍白的嘴唇,还有被血染红的白大褂。
他到死都没有等来我最后一面。
迟来的崩溃无声地将我击垮,我直直盯着闻路明,嘴唇几乎要咬出血,“为什么不告诉我……”
“言乔……”他目光沉痛,似乎想要抚摸我的脸颊,“别这样。”
“别碰我!”我一把打开他的手,“你从头到尾什么都知道……摆弄我好玩吗,看我爱上你再抛弃我好玩吗?”
闻路明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没有想过要伤害我,却让我这么难过。
在我失去恋人痛苦消沉的这些年,他看着我心里会想什么?会可怜我吗,会因为许漾对我怀有愧疚吗?
我要如何确定他对我的好是因为喜欢和爱,而不是因为同情和补偿?
“不要再说了。”我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笑他游刃有余,也笑自己自作自受。
“凶手早就判了死刑,除此之外,许漾没有怪任何人,我也没有。至于你……”我喉咙一紧,哽咽着说,“我追不动也要不起了,我们,就这样吧。”
我不想要任何人的愧疚和怜悯。
我到底还是说了放弃。
我曾经以为闻路明是一束光,是一场雨,是我在漫长孤寂中唯一能拥抱的炽热。可当我真正靠近他的时候,才发现他的温度会让我受伤。
原来我不是需要光的植物。我是遇到光会消散的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