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人好像都是一瞬间变老的。
我在二十三岁原地停滞六年,忽然经过这一次,一夜变到了二十九岁。
岁月并非没有在我身上留下痕迹,它一直悄无声息地沉淀积累,到这一刻终于将那些往日的尘埃毫无保留地全部砸给我。
我不再年轻了。
第二天上午收到闻路明的消息,问我有没有好一点。
经过一整夜崩溃后的平静,看到他的名字,我已经丧失任何开心或难过,木然打字说:“没事了。谢谢你。”
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明明灭灭几次,最终没有再发消息过来。我放下手机,把自己蒙进被子里,陷入混沌的睡眠。
我好累。
叫醒我的是秦北的电话。
差点忘了明天有一场重要的招标,今天下午本该去公司开会。秦北问我在哪,我随口扯谎说:“感冒了,在家睡觉。”
“又感冒?你怎么回事儿?”
“最近降温,有点着凉。”
我鼻音很重,他似乎不太放心,问:“那你还能来公司吗?不行去医院看看吧。”
我从床上坐起来,清醒了几秒,说:“没事儿,等等我马上到。”
“那成吧……”秦北又想到什么,问:“哎,我送你的礼物还喜欢吗?”
想到昨天收到的那把跑车钥匙,我浅浅地笑了笑:“喜欢。谢谢。”
“喜欢就好,哄你开心比登天都难。”秦北说,“那我挂了,你早点过来。”
“嗯,知道了。”
放下手机我下床去照镜子,发现自己眼睛和鼻子还是红的,脸倒是缺氧一样的白,整个人看起来一副病容。
我苦中作乐地想,应该趁现在去找闻路明,说不定能博得一些同情。
随后我又摇了摇头,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小孩儿才装可怜,多大的人了,不害臊。”
因为撒谎生病,戴眼镜和口罩也没有人怀疑。倒是今天戴的茶色太阳镜,还被前台妹妹夸了好看。
“言总越来越年轻了。”前台说。
我无奈笑笑:“都快三十了。”
前台笑得很甜,嘴也甜:“没看出来,以为您刚大学毕业呢。”
上楼开完会,签了几个文件,时间还早,秦北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不了,没胃口。”我说。
“昨天谈得怎么样?”他碰碰我肩膀问,“知道你忙正事儿,兄弟们都没敢打扰你。”
我露出一个苦笑,说:“不怎么样。闻老师不太想理我。”
秦北叹了口气:“慢慢来吧,我追我女朋友也追了小半年。”
“你们一个有情一个有意,互相拉扯叫情趣。”我说,“我不一样,我在沙漠追一场雪。”
——可能还没追到,我就已经枯死了。
这下秦北也没话说了,半晌拍了拍我的背,叹气道:“早知道那天不让你去接小南了。都是命。”
命……我摇了摇头:“有句话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但我要是非要强求呢?”
秦北噎了一下,随即开玩笑说:“这还不好办,哥几个现在就把人给你绑了。”
我看他一眼,没忍住一声轻笑:“法治社会,别闹。”
见我笑秦北放下心来,摸了一把我的头发说:“开心点,多笑笑。你是言乔,言乔怎么可能受情伤?”
我也希望自己像他说得那么洒脱,但事实上,我还是无法抵挡失落和颓丧,在万物生机勃勃的春天,变得日渐嗜睡和沉默。
每天晚上回家前我都会到闻路明家楼下,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发一小会儿呆,然后上楼把自己带来的花放在门口,再独自离去。
我在每一天的卡片上都认真地写下想念,放在亲手挑选出来的最新鲜的粉色洋桔梗花束中。
——“今天出门看到路旁的樱花开了。我很想你。”
——“看了一部电影,里面有句台词说‘只有未遂的爱才会浪漫。’如果是这样,那我不要浪漫,我想要和你圆满。”
——“上学时总是不好好听课,原来尼采早就说过,‘我要单独而绝对地拥有你,不光要单独的爱,而且要单独的被爱,爱是一种伟大的自私。’现在我也变得很自私。我想要拥有你。”
……
想念说了很多遍,能不能得到回音仿佛已经不重要了。我不知道他沉默地爱了我多久,但如果需要我付出同样的时间,我想我也愿意。
但我仍旧不敢敲他的门,生日那一天给我留下太多难过的回忆,在重新抚平伤痕之前,我没有勇气再和他见面。
天不遂人意,这天我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放下花离开,门忽然从里面打开,我猝不及防撞上穿着睡衣的闻路明,弯腰的姿势凝固在原地,手里的花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言乔。”他声音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我抱着花缓缓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低着头说:“闻教授。”
闻路明没说什么,淡淡看了我一眼,目光下移到我怀中的花上,抬手抽走了里面的卡片。
我呼吸一滞,紧张而羞耻地看着他揭开卡片,目光中浮现一抹复杂。
万幸的是今天我没有抄写肉麻的情话,只写了很短的一句:“下雨了,我很想你。”
“为什么不敲门?”闻路明问。
“我怕你不想见我……”我嗫嚅着说,“对不起。”
“喵呜——”一只毛茸茸的白色身影出现在闻路明身后,探出头来冲我喵了一声。
我眼睛一亮:“贝儿。”
贝儿迈着猫步从闻路明腿边绕出来,我放下花,蹲下来张开双手接住它,抱起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又胖了。”我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它的鼻子,“想不想我?”
贝儿又喵了一声,亲昵地伸出舌头舔我的下巴。
闻路明看着我们,面上不露声色,说:“进来吧。”说完顺手捡起了地上的花。
我抱着贝儿进去,后知后觉地感到局促不安,想起上次在这里发生的事,心里涌起一阵淡淡的酸涩。直到看见闻路明从鞋架底层拿出我的拖鞋,我愣了愣神,小声问:“你没有扔掉吗……”
“忘记了。”他淡淡地说。
“哦……”我换上拖鞋,进去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贝儿始终很乖,窝在我怀里一动不动。
闻路明热了一杯牛奶给我,问:“外面冷吗?”
我捧起牛奶杯,说:“不是很冷。”
春天的第一场雨来势汹汹,我穿得单薄,坐在车里还好,一出来冻得打颤,但我不想让他担心,也不想他以为我装可怜。
“喝完早点回去吧,雨天路滑,太晚了不安全。”闻路明的语气依旧平淡。
我捏了捏杯子,说:“哦。”
现在的我完全不敢违拗闻路明,也不敢提任何过分的要求,我尽量让自己变得成熟懂事,而不是像从前那样一味地任性胡闹。
“也不要每天都送花了。”他说。
我抬眼看向他,微微一怔,没藏好自己的委屈:“……知道了。”
然而他接着说:“洋桔梗能开三四天,家里没处放。”
我的大脑变得很迟钝,半天才反应过来什么,说:“那我隔两天送一次可以吗,或者今天送到家里,明天送到学校……”
说着说着我渐渐低下头,感觉自己有些过于厚颜无耻。
他会不会烦我,会不会觉得我像一块甩不开的狗皮膏药?
窗外忽然闪过白光,一道春雷划破夜空,轰隆一声,吓得贝儿腾地跳了起来。我赶忙放下杯子安抚它,摸着它的脊背说:“下雨而已,别怕,没事的”。
贝儿渐渐平静下来,缩回我怀里拱了拱我的手。
我看向窗外,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上次追尾也是这样的雨夜,我感到后怕,不禁攥紧了手心。
“你……”闻路明张了张口。
我回过神来,没有让他为难,主动说:“没关系,我叫司机来接。”
他点点头,“嗯。”
等待司机的二十分钟里,我和闻路明相对无言,像一对热情耗尽的离异夫妻,连客套寒暄都提不起兴致。
我不知道他是为什么,但我只是因为低落和沮丧,害怕自己一张口说话就暴露内心的情绪。
临走前贝儿依依不舍地跟着我,它没办法像小狗那样咬我的衣服,只能用爪子扑我的裤脚,边扑边发出着急的喵喵声,好像知道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一样。
闻路明把它抱起来,说:“乖一点。”
我看着一人一猫,一时不知道更舍不得谁,踟蹰很久,问:“我还可以来看贝儿吗?”
闻路明没有拒绝,似乎是默许了。
“让司机开车小心。”他说。
我嗯了一声,努力挤出一个微笑,“那我走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