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在姜晗那里住了下来,无论如何,房子里有个人,总比住酒店的感觉好一些。

但我仍旧和他分房睡,没有发生任何关系,他也看出我不想,很懂事地保持着距离,给我足够放松的空间。

我知道现在的自己很懦弱,白天拼命找事干,晚上要么找理由赖在公司,要么流连在各个夜场,累得精疲力尽才回去睡觉,第二天起来再继续忙碌。

我不给自己空闲的时间,这样就可以自欺欺人地不去想闻路明。但是身体终归吃不消,忙了小半个月,我在冷热无常的初春感冒了。

上午出门只是有点头痛鼻塞,午休时变成了低烧,晚上有个很重要的饭局,我权衡再三决定先不回去休息,只叫助理买了药,吃过之后在办公室睡了一觉。

醒来后感觉稍微好了点,我便没当回事,下午按照安排完成了一些工作,然后前往订好的餐厅。

没想到饭局上喝了点酒我忽然难受得厉害,强撑着谈完事情,等到散场的时候,我又晕又醉,几乎快要站不稳。

餐厅在一条安静的使馆街上,来往车辆很少,只有道旁的梧桐在昏暗的路灯下影影绰绰。

Luna今天没跟着我,司机等在外面,我因为包厢里沉闷的香薰味头昏脑胀,不想坐车,便让他先走不用管我。

司机离开后,我沿着马路歪歪斜斜地走了几步,没多久因为头晕跌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仰头看天上的月亮,眼前越来越模糊。

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月亮也雾蒙蒙的,不像我和闻路明在北方小镇看到过的那样,夜空像一匹铺开的靛蓝绸缎,上面撒满比碎钻还亮的星星。

那个夜晚,闻路明在星空下亲吻我,说我的眼睛比星星还要漂亮。

也许因为性格内敛,他很少直白地夸我的样貌,所以听到他说漂亮这个词,我的血液连同情.欲难以自制地沸腾奔涌,好像自己变成了一只发.情的孔雀,迫不及待地展开尾羽问他:“真的吗?”

“真的。全世界你最漂亮。”那时闻路明说。

只不过现在……

我的眼前起了雾,月亮变成一团灰白的光,冷冷地照下来,把我的脸颊照得冰凉。

我好像变得很迟钝,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拨出了闻路明的电话。

听筒里传出熟悉的声音,我想,我大概是发烧出现了幻觉。

“闻老师……”我傻傻笑了笑,“你猜我在干什么?”

那边没有搭话,我也不在意。

“我在看月亮……但是今天的月亮很暗,也不圆,不太好看……”

“言乔,”我好像又听到了闻路明的声音,“你喝多了吗?你在哪?”

“我没有喝多,我在外面看月亮。”我无意识地乖乖回答他的问题。

“只有你自己,司机呢?”

“司机……好像回家了……”

初春的夜晚仍然很冷,我裹紧大衣,还是不小心打了个喷嚏。

“好冷,”我不自觉地喃喃,“头好疼……”

电话那边的声音变得严肃:“叫司机接你回去,别再胡闹了。”

为什么这个人,在我的幻觉里都不肯对我温柔一点?我没来由一阵委屈,故意闹脾气说:“我不要司机,我要你来接我,现在就来。”

那边没有说话,我察觉到他生气,又不自觉紧张起来,声音也弱了下去:“闻老师,我好像发烧了……你真的不管我了吗……”

过了很久,闻路明终于说:“地址发我。”

我迷迷糊糊地开了位置共享,也不管他有没有看到就关掉了手机,心想反正他也不会来。

再坐十分钟就回家。我对自己说。

喝醉的人当然不可能知道十分钟有多久,我靠在长椅上看头顶抽芽的梧桐,一片一片数那些新长出的叶子,数到自己记不清就从头再数,渐渐有了睡意。

直到车灯照亮前面的路,我的眼睛因为刺眼的灯光微微眯起,转过头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闻路明从车上下来,表情晦暗不明。

我已经醉到昏沉,头晕得无法思考,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他好像不太高兴,一言不发地架起我准备丢进后座,我忽然掰紧门框,喃喃说:“不。”

“我要坐前面……”我说。

闻路明没问我为什么,或许也不在乎,他重新拉开副驾的门,把我放进去扣上安全带,然后自己上了车。

“你发烧了,我送你去医院。”他说。

“不去,”我下意识地摇头,“我要回家。”

“听话。”

“我说了不去!”我不知道哪来的脾气,大声冲他吼道,吼完我就泄了气,靠回座椅上小声说:“我不想去医院,你知道我不喜欢医院,我没事,我只是感冒,回去吃个药就好了……”

这次闻路明没再强迫我,过了一会儿,缓缓发动车子问:“你住在哪?”

我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他并不准备带我回家。

莫名的失落像一只大手抓紧我的心脏,闻路明一言不发地等着我的回答,过了很久,我说了茶宫的地址,然后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在问他还是在自言自语,“你一直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以前可以和我在一起,现在不可以?”

“你一点准备都不给我,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

说累了我渐渐闭上眼睛,闻路明始终没有回答我,快到家的时候我听到他说:“你没有哪里不对,是我坚持不下去了。”

原来和我在一起需要苦苦坚持吗。

是我的错,我以为他也很快乐。

我想自己上楼,但刚下车就腿一软,差点在平地上摔倒。闻路明眼疾手快地扶住我,把我带进电梯,我感到冷,神志不清地靠在他身上,低声说难受。

他仿佛犹豫了很久,才把手放在我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我头晕得厉害,忘了家门密码,也忘了自己能用指纹开锁,好不容易摸到门铃按下去,听见闻路明问:“家里有人吗?”

我迷茫地看向他,正要说不知道,门从里面打开,姜晗穿着一身柔和的婴儿蓝色睡衣,看见我微微一怔:“言哥?”

说着就要从闻路明手里接过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到揽着我的那只手蓦地收紧,随后又不动声色地松开。

“你是……言哥的朋友吗?请进。”姜晗说。

我没心思去看两个人的表情,被搀到沙发上躺下,忽然想起那天去闻路明家,进门看到夏奕时自己的难堪和窘迫。

现在的闻路明,会不会也有同样的在意……

想到这里我生出一种报复的快.感,对姜晗勾了勾手,醉眼惺忪地说:“宝贝儿……帮闻老师倒杯水。”

“不用了,”闻路明语气冷淡,“有医药箱吗?”

“啊?有。”姜晗小跑着去把医药箱拿来,放在茶几上,似乎有些紧张:“这里。”

“谢谢。”闻路明从里面找出温度计,淡淡看向我:“张嘴。”

我在他的目光中看到隐藏的愠怒,明明应该感到痛快,却无论如何开心不起来,顺从地张嘴咬住温度计,没有说话。

“37.7。”看到温度计上的数字闻路明更加生气,“病成这样还出去喝酒,言乔,你一定要这么作践自己吗?”

“我……”

我张了张口,想告诉他我是为了工作才出去应酬,今天见的是很重要的人,谈的也是很重要的事,必须我亲自去……但是他还会在乎吗?

在他眼里,我恐怕不学无术,只知道花天酒地,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便胡闹耍赖,完全没有一个成年人应该有的智慧和冷静。

想到这儿,我赌气地别开眼,说:“不用你管。”

闻路明眸光暗了暗,没说什么。

“闻先生,”姜晗看出气氛不对,大着胆子过来,说:“这里有我,要么……”

闻路明抬眼看去,姜晗立马噤了声,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我,仿佛拿不准该怎么办。还好只有一眼,闻路明便收回目光,把温度计放回医药箱里,从里面找出几种药,说:“这个一天三次,一次一粒,这两个睡前吃,一次各两粒,如果夜里还没有退烧的话,记得去医院。”

顿了顿他又补充:“不去也可以。与我无关。”

姜晗认认真真地记下,接过药说:“谢谢。”

“我先走了。”闻路明站起来。

姜晗立马说:“我送您。”

“不用。”闻路明看向他,这次的眼神中有更加无法忽视的寒意,连我都觉得陌生。

紧接着他目光又转向我,皱了皱眉,冷冷地说:“既然不用我管,下次遇到这种事,就不要再找我了。”

房门砰地关上,我第一次直面生气的闻路明,不敢确定他是因为我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生气,还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生气,或者是因为姜晗生气……

头痛,嗓子也痛,我抽了抽鼻子,抱紧怀里的抱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做了错事。

他说我没有哪里不对,一定是骗我的……我明明一直都在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