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其实可以回自己家,房子车子还在,无论如何都饿不死我。再不济还有秦北,张口要他养我个一年半载,他总不会拒绝。

但我就是脑子一抽说了那句话,而闻路明竟然也想也不想地答应了。

“闻老师,咱俩素不相识,你真放心我住这儿么?”想了想我还是多问了一句。

“我认为我们不算素不相识。”闻路明面色淡然,“你是我学生的朋友,我们一起吃过饭,我还……抱歉,咬过你,并且我救过你一次。”

他推了推眼镜,“我这一生,应该不会再有第二次在墓地里捡到人的机会了。”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照他这么说,何止不算素不相识,我俩简直可以称作生死之交。

我生着病脑子转不动,讲理讲不过他,再加上闻路明职业的原因,他说什么我都觉得有道理。

想我上学那阵儿天天跟老师对着干,现在年纪大了反倒学会了尊师敬长,言颂说我没长进,看来也不是。

我想抽烟,摸了摸口袋发现身上穿的是闻路明的衣服,算了。

闻路明眼神好得很,看见我的动作说:“你的衣服我送去干洗了。”

我琢磨着那天又是淋雨又是睡在地上,身上那套衣服肯定不能穿了,于是问:“我能让助理送点东西过来么?”

闻路明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推给我,说:“回头我再帮你录个指纹。”

——这架势,怎么像是我要长住一样?

我没好意思多问,收起钥匙道了声谢。

闻路明的生活单调无趣,吃过午饭就又钻进书房不知道干嘛去了,我闲得无聊,只好继续躺回床上睡觉。生病给了我犯懒的理由,感冒药吞下去,我一觉睡到傍晚六点,刚好是吩咐Luna送东西来的时间。

她准时按响门铃,看见门后来开门的我,脸上露出一瞬间没藏好的惊讶。我猜她一定误会了我和闻路明的关系,并且感慨自己的老板为了泡小情儿竟然愿意住一百多平米的房子。

不过Luna的职业素养还是很高的,她什么也没问,眼睛也没乱看,只把手里的提箱放下,说:“言总,给您打包了几件衣服,还有一些日用品,缺什么您再跟我说。”

“带烟了吗?”我问。

Luna像个哆啦A梦,变出一盒红色参议院给我:“给您。”

完事儿还不忘又给我变出一只打火机。

我接过,“行了你回去吧。”

走之前Luna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到底没忍住,说:“言总,注意身体。”

我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这几年昼夜颠倒地折腾,饭不好好吃觉不好好睡,我这副破骨架子早该歇菜了,注意不注意其实也没什么打紧。

闻路明家没有烟灰缸,我回屋找了张纸折了个简易的,端着去客厅阳台打开窗户抽烟。

夏天过去了,一场秋雨一场凉,楼下的梧桐已经掉了不少叶子。很快,太阳落山,空气也冷了下来。

我想起大学时许漾在外面租房子住,也是这样的小区。我那时厚着脸皮天天往他家跑,时间久了,我对家的想象渐渐变成记忆里那间被他布置得舒适温馨的小房子。他还说过想养猫,于是婚礼前我订了一只雪白漂亮的布偶,结果到最后他都没能见到那只猫。

人说上了年纪的人会越来越爱怀念过去,我想我可能也要老了。

“言乔。”

烟抽了一半,我听到有人叫我,回头看见闻路明。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烟又看了眼窗户,我以为他闻不惯烟味,正准备道歉,听见他说:“你感冒没好,吹风容易着凉。”

——得,老师发话了。

我掐了烟又关了窗户,把自己叠的简易烟灰缸扔进垃圾桶,说:“不吹了。”

“晚上想吃什么?”闻路明边问边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挑选食材,“鸡蛋面可以吗?吃点清淡的。”

我跟着走过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闻老师,你是不是一个人太闷了,所以把我捡回家跟你搭伙过日子啊?”

闻路明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摊手:“开玩笑的。”

他却不紧不慢地说:“这么想也可以。”

“可我不会做饭。”我老实交待,“也不会做家务。”

“看得出来。”闻路明说着,卷起袖子系上围裙开始切西红柿。

我不好意思干看着,问他我能帮点什么忙,结果他说让我去看电视。

行吧,我去看电视。

电视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千篇一律无聊的综艺节目和偶像剧,里边儿的男主还没厨房里那位养眼。我好奇翻了翻闻路明的播放记录,全都是看标题就很枯燥的纪录片,里头夹杂着几部科幻电影。

我仰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么草率地住下。照闻路明这个生活方式,三天就得憋死我。

二十分钟后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闻路明煮的面太好吃了。

不怪我没出息,早上喝粥中午也喝粥,我的胃早就在抗议了。虽然只是简单一碗面,但鸡蛋炒得外焦里嫩,葱花也切得细细的,刚好安抚了我的胃,我甚至觉得这是我今年吃过最舒服的一顿饭。

最后我连汤底都端起来喝干净了,撑得靠在椅子上揉肚子,闻路明问我还要吗,我摆摆手说吃不下了。

他没戴眼镜,目光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温和,无奈笑了笑说:“饭量这么小。”

我随口答:“胃不好。”

闻路明似乎抿了下唇,但没说什么。

吃完饭他又让我量了一次体温,温度已经彻底恢复正常,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他晚上还工作吗,其实是不好意思承认我不想一个人待着,太无聊。

我这人毛病多,就算自己躺在沙发上玩手机也希望旁边有个人陪着,什么也不用干,让我知道有个人在那儿就行。

还好闻路明说:“不工作了,晚上休息。”

然而……

我早该想到的,闻路明说的休息是指下楼散步然后回家看电视。

小区不大,路灯下树影婆娑,在微风里轻轻摇晃。闻路明说这里住的大多是学校的老师,我俩下楼刚走到小花园,就碰见了大学时候教我西方哲学史的老教授。

老人家还记得我,乐呵呵地说我几年没见,模样还是没怎么变。

“小闻你们认识呐?”老教授问闻路明。

“我和言乔是朋友。”闻路明答。

“唔……挺好挺好。”老教授端详着我俩,说:“你是该交点年轻朋友了,不要成天和我们这些老家伙混在一起,喝茶下棋能有什么意思?”

闻路明浅浅一笑,说:“我也到了喝茶下棋的年纪了。”

老教授笑着横了闻路明一眼,“胡说。”

正说着,教授夫人牵着一条小泰迪回来了,老两口下来遛狗,到点儿准备回去休息了。

“天凉了,你们也早点回去。”老教授摆摆手,“回头和小言一起来家里吃饭。”

“好,您慢走。”闻路明说。

等二老走了,我撞了撞闻路明的胳膊,“咱也回去?”

他转头看我,脸上还挂着笑意,“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