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以后会有无数个冬天,无数片白色

那时候我还在想,以后会有无数个冬天,无数片白色,冬天跟白色里,都有春哥。

——安圆日记

安圆一直坐着,手里端着那杯水,热水变成温水,又变成凉水,断断续续的,他听完了坐在沙发上,他应该叫“妈妈”的女人的话。

耿白倒完水就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安圆跟沙发上的女人。

琳达中文名叫江岚,她没跟安圆瞒着什么,说了很多以前的事,她跟安国庆以前在老家做生意,正在上升期时,有了安圆,算是意外。

江岚是在安圆两岁的时候走的,她一直想出国发展,但安国庆想留在国内,时间一长,两人逐渐有了分歧,后来她不告而别,先是去了广州,后来去了华盛顿。

几年前安国庆刚出事,还不知道沈爷爷跟沈奶奶收养安圆的时候就给江岚写过信,信是寄到她老家的,但江岚是两年前才从亲戚那里收到信的。

两年前江岚国外的公司出了事,官司不断,她被限制,禁止出境,所以没能第一时间回来。

江岚说完很久,安圆也沉默了很久,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些对他来说都太突然了,安圆捏着水杯的手指都开始发白,指尖是白的,脖子跟脸也是白的。

“我妈妈的名字的确叫江岚,但你说的,跟我爸爸跟我说的不一样……”安圆说了一句对此刻来说,没什么用的话。

安国庆跟他说,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生病不在了,家里甚至都没能留下一张照片,安国庆经常说,他长得像妈妈多一点,现在再看,鼻子眼睛,还有脸型,的确跟江岚很像。

江岚很坦诚,也并没有给自己找什么借口,“当年是我太过自私,是我对不起你们的,是我先抛弃你的,你爸爸那么说,也是不想你难过,总比说“妈妈不要你了”要好。”

安圆也知道这个道理,安国庆不想他从小就背负着对妈妈的恨意,现在即使知道了,说起来也没什么可恨的。

一是因为这十几年,妈妈对他来说的空白,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两岁的孩子没有什么记忆,虽然小时候安圆也曾羡慕过别的孩子,但安国庆给了他很好的生活,他跟爸爸两个人生活的也很好。

二是再后来,爸爸出事,他又有了爷爷奶奶,还有沈行春,安圆始终觉得,他自己很幸运,所以现在更谈不上什么恨不恨的。

安圆面对现在突然回来的江岚,心里的感觉说不太上来,是震惊,外加一点迷茫,还有一点是不知道今后该怎么跟江岚相处的困惑,别的感觉就没有了。

对面的女人对他来说还是陌生的,他还叫不出来“妈妈”,但也叫不出别的来。

江岚继续说:“小圆儿,你爸爸刚出事的时候就给我写了信,可惜我没能收到,你现在,愿意跟我去华盛顿吗?”

安圆捏水杯的手指有点发酸,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瞥了眼还安静的电话,又把视线转向江岚,问:“既然当初走了,那你现在,为什么突然又要来呢?”

江岚被安圆说的愣了很久才开口,“抱歉,这么多年,一直觉得很亏欠你,以前爸爸在你身边,现在爸爸不在身边,我想……”

“不用了,我现在有爷爷奶奶,还有我哥,我现在真的挺好的,”安圆很平静的打断了江岚的话,没什么过激的语言,语气很轻,“而且我都快十八了,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电话适时响起,安圆心里的那点茫然跟困惑没持续多长时间,很快化成脸上一笑,蹭地从凳子上站起身,跑过去接起电话。

果然是沈行春打给他的,安圆听出沈行春的呼吸声,还没等他开口说话,自己先着急的叫了一声“哥”。

“小圆儿到了吗?吃饭了吗?”沈行春在电话里问。

“还没吃呢。”安圆想在电话里跟沈行春说江岚,又觉得电话里说不清楚,问他:“哥,明天上午我能去你学校找你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沈行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明天中午我去找你吧,你别来学校了。”

“你腿不方便,还是我去你学校找你吧。”安圆说,他不想沈行春来回折腾。

沈行春又说:“你来了,没学生证也进不来,明天中午我让文乐送我过去。”

安圆听他这么说,只能应了声“好”,又跟沈行春说了几句,让他好好注意腿才挂了电话。

江岚等到安圆重新坐回椅子上才问他:“是你哥?”

“嗯,”安圆点点头,“他叫沈行春。”

“你爸爸在信里说过沈爷爷跟沈奶奶,还有你哥,听得出来你们感情不错。”

“是挺好的,爷爷奶奶,还有我哥,对我都特别特别好。”

“你刚刚说还没吃饭,已经不早了,我也还没吃,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吃一点?我订的酒店就在旁边那条街,提供三餐,我带给你的礼物也放在酒店里,吃完饭之后我再送你回来。”

礼物什么的安圆不在意,但还是答应跟江岚出去吃饭。

安圆去敲了敲耿白的房门,跟他说了一声之后就跟着江岚出了门。

两人沿着路边走,江岚并没刻意跟安圆套近乎,两人中间隔了一点距离。

江岚穿了高跟鞋,走的不快,安圆也放慢了步伐,一直低着头,路面上还有积雪,踩一脚就咯吱咯吱的响。

“你什么时候回华盛顿?”安圆找了个话题问江岚。

“我这次在国内的时间很充裕,而且我准备在深圳开一家分公司,所以时间很多,我能在北京跟你待一段时间。”

“我哥过几天就放假了,我跟我哥不会一直待在北京,我们得回去过年。”安圆说。

江岚知道安圆会这么说,顺着他的话问:“介意我去你这几年生活的地方看看吗?我也想见见沈爷爷跟沈奶奶,还有你哥。”

安圆把脖子上的衣领往下压了压,张开口呼了几口气,嘴周滚了几圈白气,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如果你想去看的话。”——

沈行春知道琳达是安圆妈妈时候的惊讶并不比安圆少,安圆跟沈行春说了很多,但没跟他说江岚想带他去华盛顿的事,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离开,所以也没必要提,只说江岚是来看他的。

“她中文名字叫江岚,现在定居在华盛顿,她昨天吃饭的时候还跟我说了不少小时候的事儿,不过那些我都不记得了。”

沈行春看安圆说的很平静,但也看得出安圆的不安,抬手在他后背上拍了几下,“挺好的,我们小圆儿有妈妈了。”

“说不上来好或者不好吧,让我跟她,跟普通母子一样不太可能,保持亲密谈不上,排斥也谈不上,”安圆说的很慢,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但是哥,我现在还是觉得有点别扭,有点不可思议。”

对于如何跟父母相处这样的问题,沈行春没什么好的经验,所以更是给不出安圆什么意见,他只在意安圆的感受,跟他说:“不用别扭,也不用刻意要求自己怎么跟她相处才算对的,你自己怎么舒坦怎么来就行,也不用强迫自己一定去接受,或者一定排斥,当朋友处也行。”

安圆一整夜都没睡好,以为不在的妈妈,突然回来了,没谁能这么快接受,现在见了沈行春,跟他说了两句才觉得好了不少,没那么多想不通的了。

“华盛顿挺远的。”沈行春突然说。

安圆歪着头冲着沈行春笑,“我又不去,远不远的无所谓,对了,她还说想跟我们一起回去过年。”

“去咱家吗?”沈行春问。

“对,她还说想见见爷爷奶奶,还有哥。”

沈行春看着安圆脸上没什么太大变化的表情,笑了笑说:“行,想去看看就去看看吧。”

沈行春放假前的那段时间,一直没让安圆再去过他学校,每次都是文乐送他来见安圆。

江岚提前订的机票,沈行春回去之前的前一天去医院拆了石膏,又带着安圆去给爷爷奶奶买了不少东西。

安圆也已经跟爷爷奶奶提前通过电话了,说了江岚要跟他们一起回去的事。

奶奶已经带着沈瑞回了老家,听说安圆的妈妈要去,电话里吆喝着让人提前杀猪,还说:“我这几天把被子给你们俩晒一晒,回来直接睡软乎乎的被子,就是时间太短了,要不然我就去镇上买点新棉花跟布料,给你们絮两床新被子。”

“奶奶,小瑞还得人带呢,你别折腾,你跟爷爷在家待着等着就行。”安圆觉得,江岚应该待不了几天,她不一定能适应农村的生活,冬季里没有太多选择的食物,火炕,还有寒冷的冬天。

坐飞机比绿皮火车快了不少,但下飞机之后还得坐很长时间的汽车,江岚在机场外直接包了一辆车,安圆几次开口想跟江岚说,坐长途客车也有直达的,但是一看她身上干净的长裙,还有很亮的高跟皮鞋,最后都没能说出口。

安圆跟江岚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别扭,但因为有沈行春在身边,他一直不停地在跟沈行春说话,时不时也会跟江岚搭茬说两句。

汽车一直开在很直的公路上,安圆趴在窗户边,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白色,说:“哥,今年冬天好像比去年冷,你感觉到了吗?但雪还是那么漂亮。”

这让安圆想起了那年他跟他爸第一次来的时候,安国庆在前面开车,他一个人裹着大衣,把自己包的很严实,就露着一双眼睛,坐在后排车座上,蜷缩着身体,趴在玻璃窗上,对着窗外不停后退、又不停前进的纯净白色好奇。

特别的美,美的说不出哪里好,但哪哪都好。

那年的冷也跟现在的冷很也不一样,那年的冷跟雪,都是刻在骨头上的,安圆现在回想一下,还是会禁不住浑身都打个哆嗦,到现在他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后来就那么因为安国庆的一场意外,他留了下来,之后的每年冬天,都浸在这片白色里。

安圆想,以后还会有无数个冬天,无数片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