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旧事

这是谢航毕业后第一次回高中学校。

暑假时不少学生拿了录取通知书后回学校看老师,班主任也给他打过好几个电话,还安排了校公众号的专访,他一股脑推掉了。

没想到再回来是为了给谢舟开家长会。

他还没有看谢舟期末考的成绩单,不过按照她的计划,此时应该是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从班级中下慢慢逆袭的过程。

谢舟确实努力,也许季思年一直觉得她是个天才,但谢航知道她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

她既不想当天才,又拼命努力不辜负了天才这个头衔,全市大概都找不出比他俩更自相矛盾的兄妹了。

谢舟是他妹妹这件事原本没什么人知道,但自从她带着隔壁一高的一群人跑到校门口当众揍了人之后,基本上两个年级的人就都知道了。

他们俩在校评价非常两极分化,他是比较传统的孤僻传奇学霸类型,谢舟是比较传统的叛逆不学好但有时候挺听话的问题学生类型。

不过仔细想想谢舟惹过最大的事也就是带人斗殴,后来据季思年补充,带的那人极大可能还是尹博。

此时已经有不少家长到校了,谢航从一片高跟鞋和西装裤中间穿过,走到了二楼。

高三二班是最靠左边的班级,谢航绕到前门走进去,迎上来的是个班委,正在给家长挨个指学生座位。

“谢……学长?”班委看到他愣了一下。

谢航扫她一眼。

“啊,谢舟坐那里。”班委指了指靠墙一排的最后一位,又偷瞄了他几下。

谢航点了点头:“谢谢。”

这位置不错,他当年也是坐在角落里,这样平时从身边经过的人可以少一些。

不过谢舟坐在这儿大概率是为了课间偷玩手机的。

桌子上放了张成绩单,谢舟在本次期末考成功挤进班级前三名,其中的语文成绩有点惨不忍睹。

他翻开卷子,文言文选择题三道全错,翻译翻得驴唇不对马嘴,但看上去又很尽力了,哪怕不知道划线句子是什么意思还是坚持写满一整行,甚至画了个很圆的句号。

谢舟曾经试图剽窃过他学文言文的方法,抱着一本资治通鉴打瞌睡,最后只好随机抽取几篇幸运儿,潦草看了看翻译祈祷考试能撞上。

谢航已经习惯每天找一两篇文言文来做了,课外题做完一遍就精读资治通鉴,不过到了这时候就该啃模拟题了,但谢舟依旧迷信地认为自己能压到考题。

他有点不习惯这种把手机拿到桌面上光明正大的感觉,给谢舟发了消息:“到了。”

“谢航同学?”前门探进来一个笑容满面的男人,朝他招了招手。

已入座的家长一个接一个转头看着他。

谢航叹了口气,从后门走了出去。

这老师是谢舟的班主任,姓刘,教英语的,虽然没有带过他,但学校里比较出名的老师就那几位,他多少也见过。

“谢航。”刘老师笑眯眯地走过来,“我去年还给你们班带过课呢,不过你应该不记得了。”

谢航说:“老师好。”

“哎,好。”刘老师笑着拍了拍他,“今天是咱们本学期的最后一个家长会了,当然过两天还要开,不过就算是最后冲刺学期了,意义不同。”

谢航应了一声。

“我就是想呢,在这次请你上来讲两句话。”刘老师也知道他之前为了避访谈连学校都没来的事,说得比较随意,给他预留了拒绝的空间。

谢航看了他一会儿,才说:“我没什么可以分享给家长的经验,老师。”

刘老师多少知道些他家里的情况,见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也不好再追加问句,用力地捏了捏他的肩膀:“好,没事,我也就是问问。那分享给学弟学妹们的经验有没有?”

谢航笑了笑,说:“向我妹妹学预研。杜佳习。”

刘老师愣了一下,很快笑起来:“好!谢舟这半学期进步非常明显,一会儿我也会提到……大学生活怎么样?我看了谢舟当时转发的朋友圈,你跟一高那个孩子玩的挺好?”

“嗯。”谢航没想到这老师还挺关心他,“您认识他啊。”

“认识呗,那孩子,印象深刻。”刘老师在原地踱了两步,“我去年到一高做公开课,挑的就是他们班,他们班主任跟我说找了几个成绩不错的学生当托回答问题,第一个就是他。”

谢航开始笑。

毕业后再看老师的感觉确实不一样,当学生时跟老师的关系再近都很难近到可以畅所欲言,但才仅仅毕业一年,这个和他还不算多熟的老师都能和他聊找学生当托的事儿了。

“底下黑压压坐着十几个老师,我也紧张哪,他站起来就跟来砸场子的一样,念完单词就歪着脑袋盯着我。”刘老师也笑了。

谢航仿佛可以想象出来季思年拽得欠揍的样子,他一直是被点起来回答个问题仿佛能要走他半条命一样,临危受命去当托肯定不情不愿。

刘老师长叹一口气:“一晃都过去大半年了,送走这一批,就又到秋天了。”

一晃大半年了。

“随便聊聊。经验分享什么的要是不做就算啦,进去坐着吧,马上开始了。”刘老师一直挂着笑,谢航看着脸都有点僵。

这话题实在绕不开了,估计老师刚才说了那一大堆都是为了这句铺垫的,也算用心良苦。

“经验分享……我回去整理好发给您。”谢航最后叹气道。

“哎,好,好。”刘老师勾着的嘴角又扬起来一些,眼神里的欣赏和喜爱都要溢出来了。

家长会说的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成绩只是随便提了提,主要讲了即将迈入下半学期的心态问题和假期不能松懈一系列的话。

刘老师是个不错的老师,寥寥数语抚平了部分因为成绩而怒气冲天的家长的情绪,还顺带把家长们说得斗志昂扬,仿佛要提笔去参加高考的是他们本人。

谢航有些担心刘老师会在中途把他拉出来,哪怕是顺嘴提一句什么“去年的状元”都会让他有些不适。

但刘老师的确尊重了他的意思,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过。

谢航借着谢舟这个绝佳的摸鱼位置,偷偷点开了朋友圈。

刷新出来的第一条就是季思年发的小视频,锄头围着他的腿转,之前圆乎乎的小金毛在视频里看已经变成了一个长条,大了不少。

季思年蹲下捧着小狗的脑袋蹭了蹭,锄头拱着头往他怀里扑,季思年的手机没拿稳,顿时画面一阵混乱,狗耳朵狗毛和一只手纠缠在一起。

视频就停在这里。

谢航把进度条拉回来一点,画面定格在一片残影中。

季思年的手腕上带着他做的那串转运珠。

他盯着看了半天,给视频点了个赞。

“我不是跟你讲了这几件薄衣服留在学校嘛,你春天回去了还能穿。”年霞埋头在他的行李箱里翻,一边翻一边骂,“不嫌沉啊!我教过你叠衬衫的呀,你看看你这叠的,都有褶子了!”

季思年蹲在旁边,一手搂着锄头,脑袋搭在它背上点着手机。

刚刚发的朋友圈收获了几个小红点,他还没有仔细看,正在应付教练的微信。

教练:“回来了趁着年前把科二过了!”

季思年头疼得不行,差点把练车这码事给忘记了。

教练:“不能再挂了啊,安大学生连曲线行驶都过不去,整个驾校都拿你当反面教材。”

季思年:“谢航练不练?”

教练直接回了他语音:“人家要练科三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季思年也回语音:“我也要练科三,我要一起练。”

教练没回他,大概是觉得他脑子不清醒。

“别在这蹲着,跟你弟抢窝呢?”年霞抱着一大堆衣服从他身后经过。

季思年挂着一身狗毛站起来,扑到了沙发上。

他仰躺着点开了朋友圈的消息提醒。

谢航点赞了他的动态。

季思年对着这行字发了会儿愣,把手机扔到一旁,翻个身把脸埋在靠枕里。

他忽然很想谢航。

也许是离开了学校之后,失去了“推开门就能看到谢航”的机会,相见变得并不轻易,充满共处回忆的环境也不再出现,原本无比熟悉的地方猛地居然有些冰冷。

一直潜藏在潜意识里的慌张和无措终于破土而出。

哪怕只隔了一条网线、地铁一号线几站地的距离,他从来没有这样想念过。

“把毛沾干净再四处乱滚,穿着毛衣呢就去蹭你弟!”季建安从厨房里喊了一声。

季思年慢慢坐起来,拿了茶几上放着的滚筒粘毛器,伸出胳膊滚了两下。

他的视线落在手腕上的转运珠上。

锄头走过来,靠在脚边。

他低下头吻了吻那串珠子。

季思年摸着锄头的脑袋,小声说:“他还会联系我的吧。”

锄头看着他。

如果不联系了呢?

不需要再约着吃饭自习校园跑,他们没有再联系的理由了,他们分手了。

季思年弯下腰,心中一阵阵泛着酸。

丢在沙发缝里的手机响了一声,他过了许久才拿起来看。

谢舟:“老师,要复工吗?”

季思年的眼皮疯狂跳了起来。

倒也不是没有再联系的理由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联确实奇妙,有时候很难说断就断,比如没了科二还有妹妹,妹妹不干了还可以天天发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