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没有浪漫

游景被敲门声吵醒,窗外已成了黑色世界,卧室内有些热。他穿上短袖,趿着拖鞋去开门。

意识模糊间,他总觉得下床时踢到了什么东西。

来的是宋九宵,他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嘴唇冻得发白。

昨晚游景通宵喝酒,从凌晨十二点喝到早晨六点,记忆中回来后抱着马桶吐,简单淋了下热水,钻被窝睡到现在。

太阳穴仿佛被人用锤子使劲砸,游景站了好一会才看清宋九宵的五官,让他进来坐。

宋九宵一边脱外套,一边说:“我去每晚上找你,你不在,Kiki 姐说你昨晚喝多了,在家休息。”

“昨晚来朋友,陪他们多喝了几杯。”

“什么朋友啊,这么灌你。”

“骑摩托认识的富二代。”

“怪不得。还是我这样的富二代好一些,温柔。”

游景不置可否,轻轻笑了笑。

游景看宋九宵很冷,给他倒了杯热水,问他过来有什么事。

宋九宵的舌头被开水烫了回去,但还是抱着水杯:“我明天回去,你送我吗?”

“可以啊,我送你去机场。” 游景答应得爽快。

“还有”

宋九宵话没有说完,游景打断他:“我认真考虑过了,我们差十一岁,跟你谈感情有点不合适,你也不缺谈感情的人。”

宋九宵苦笑:“你向来这么决绝吗?”

经过客厅灯光的照射,游景脑袋已经清明了:“拖泥带水对你也不好。”

开水凉到了可以喝的程度,宋九宵喝了一小口,嗓子发紧,手指因为突然回暖有点肿,特别丑,他把手藏在身后。

“差三岁就合适了吗?”

就差没有指名道姓了,游景是不想提起陈召南的,那晚说了再见后,他们真没再见过。

游景无奈回答:“我不接受你,不是因为他。”

“才怪呢。”

游景表情沉下来,说真的不是因为陈召南。

陈召南所表现的亲密和嫉妒,游景回家后才想明白,跟爱情无关。

在一起相处的时间长了,谁也离不开谁,陈召南不希望他的不喜欢伤害到游景,怕他会离开。直男可以做任何亲密暧昧的动作,他们心里坦荡,没有杂念,就不会觉得这些行为有什么奇怪的。

陈召南喜欢女生就和游景喜欢男生一样,根深蒂固,没办法轻易改变。

宋九宵走了,客厅留下他身上很淡的香水味。游景不禁想,自己作为一个同性恋,生活过得实在不够精致。

上完厕所出来,卧室门口立着个人,里面没开灯,一片黑,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游景差点一拳挥上去。

陈召南从暗处走出来,后脑勺头发翘起几根。

“是我。”

游景松了口气,随即纳闷问:“你怎么在这儿?”

“昨晚你喝成那样,后半截是我帮你挡的酒,” 陈召南停顿了一下,“我喝的也不少,就睡这里了。”

Kiki 吃里扒外,还学会通风报信了。

看来刚才下床踢的东西是陈召南,游景按开卧室的灯,地上有一床被子。

“你睡地板?怎么不到床上睡?” 游景把被子捡起来,抖了两下。

陈召南走去厕所放水,听响声憋了够久,大声说:“刚开始是睡床上的,后来应该被你踢下去了。”

游景笑出声:“谁让你睡我床上。”

陈召南顺道洗了个脸,眉毛被水润得乌黑。

“你睡觉还是不怎么老实,游景。”

游景的表情变了变,把陈召南掉在地上的皮夹和烟盒扔过去。

要庆幸昨晚喝得太多,醉得一塌糊涂,神志全部丧失,不然和陈召南躺一张床上,游景不可能睡得着。

扔烟盒之前游景先抽了一根出来,斜靠在窗户前。

窗户前挂了用蓝色串珠制成的门帘,碰到就响个没完,游景也忘了哪里淘来的,家里的许多东西都是不同风格,桌子椅子也不是一套,他喜欢四处随意乱买。

游景坐在门帘内,嘴唇夹着烟,有点懒得在桌上一堆东西里找打火机。

一声脆响,陈召南手里升起的火苗,凑近了游景嘴里的烟。游景只有嘴唇动,往下接触火。

陈召南也点燃嘴里的烟,坐在游景的对面,他一来,位置就挤得狭小,只能膝盖碰着膝盖,交错着放。

“多久醒的?”

“你那一脚踹了我以后。”

“躲里面偷听可不光明磊落。”

陈召南弯了嘴角,说:“你不是说想和他试试吗?”

含着烟说话,陈召南声音飘忽,游景装没听见。

“和你说话呢,游景。” 陈召南的膝盖撞过来,游景上身偏了一下。

“你烦不烦啊,我一天一个想法,有意见?”

“没意见。那你还说不是因为我,还能因为谁?”

他们说的话,陈召南在卧室全部听完了,闷着不发出动静,谁知道当时他心里怎么想。游景想把烟摁灭在陈召南的心口上,烧出个洞,看他到底有没有心。

应该是没有心的,不然也不会把游景的痛苦如此轻松地问出来。

游景噤声,陈召南又说:“你说再见,我以为你不想再见到我。”

“陈少,你想太多了。”

“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嗯,” 游景说,“我们也就这样了。”

到晚上八点多,两人才出门吃饭。

一天没吃饭,醒了才觉得胃里空,游景饿得没力气,走在陈召南后面。

他们始终没有并肩走,隔一两步。陈召南昨晚的衣服全是酒气,不能再穿,他现在穿游景的。

游景衣服不是陈召南衣服的设计款,但陈召南穿着,衣服也有了他强烈的风格。

附近没有太多吃的,只有些简单的面馆。游景挑了经常去的一家,点了两碗牛肉面。

桌边的醋倒完了,陈召南从后面的桌上拿了醋,递给游景。

醋被游景倒走一大半,他吃得急,没工夫说话,额头上津出汗。

陈召南没有太饿,看游景吃饭的样子咽了咽唾液。

游景发现陈召南在看他,移开撑在膝盖上的手:“看我是能饱吗?”

“你慢点吃。” 陈召南扯纸,本来要给游景擦额头的汗,想了想还是把纸放在碗旁边。

游景速度慢了一点:“我还真没以前二十多岁能喝了。”

想起昨晚宿醉的滋味,实在难受。

“悠着点吧,你现在不用过去陪熟人喝酒,身体最重要。”

游景在部队待了两年,退伍后和战友合伙开了酒吧,最开始就是陪人喝酒,才能把客源丰富起来。时常喝到凌晨,看天边月亮变成太阳,酒精麻痹了知觉,睡一觉起来还能恢复如初。

二十多岁年轻力壮,游景觉得他的身体承受能力是无限的。有次半夜喝到胃出血,吐出来的东西混着血,游景当时挺淡定,也没觉得胃疼。

陈召南给他挂了急诊,守着他整夜没睡,游景也没睡着。

游景从小没输过液,不习惯,老是回血,陈召南很生气,给他手上绑了一个药盒固定。

他说,你再这么喝,我会被你气死。

那时候昼城酒吧不像现在满大街都是,虽然前期艰难,但生意进展不错,后来战友回老家,游景一个人揽了酒吧,还有闲钱投资酒楼,总之不愁钱。

游景慢悠悠回答:“昨晚我自己想喝,不是陪人。”

“喝这么多,玩命呢?”

“怎么着,又要被我气死?”

陈召南愣了一下,好像也想了起来:“快了。”

游景以前听过一种说法,人一辈子能喝的酒、抽的烟都是固定的,等到了一定的限度,自然就能戒了。

说法没有科学依据,不可靠,游景却挺愿意相信的,他打算四十岁戒烟戒酒,过绿色健康生活,也打算在三十二岁时不再执着陈召南。

旅游前他就这么想过,所以三十一岁到三十二岁的这个分水岭,他还可以允许自己再放纵一下。

“我们打算找个公园做场不插电的演出,你要来吗?”

“给门票钱吗?” 游景开玩笑问。

陈召南回答:“门票十万一张,我们也要挣钱啊。”

“妈的,这么贵,一辈子也卖不出去吧。”

“对啊,卖不出去,所以我只请了你一个观众。”

打鼓就打给你一个人听,听上去真他妈的浪漫,对象要不是陈召南,游景一定吻上去。

面馆飞来一只苍蝇,老板娘用拍子挥了出去。

游景想,这才是现实世界,有恼人的苍蝇,泛光的油腻餐桌,十块钱一碗的牛肉面。

没有鼓和吉他,也没有浪漫。

“行吧,去看看向裴唱歌,” 游景放下筷子,“顺便听陈少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