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斯没想到他会见到克维尔,在比赛结束铃响后的昏暗走廊。哨兵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拿他那双沉郁的眼睛凝视向导,如黑夜里黯淡的星。

下一场比赛的欢呼声从远处传来,西斯捂着在台上蹭伤的胳膊走下来,姿势有些别扭。他抬眼望过去,发觉克维尔在走近。

仅有壁灯闪耀的漆黑走廊将气氛压制,克维尔的脚步声像鼓点,敲得西斯心里难受。

你看,他来了,就是来的有点晚。西斯想。

“对不起,我来迟了。”

克维尔走得很快,似是焦急地想确认什么,嗓音在空旷的环境里更为低沉而鲜明。

“没事。”西斯有些哑了,他心里不舒服,不愿和克维尔说话。可哨兵堵在他面前,愣是让他一步也前进不了。

你不是来迟了,你是错过了。

小猫咪炸起毛来亮出爪子在原地气恼地来回乱转,赌气的同时还保持表面风度。克维尔舍不得西斯这样生气,解释道:“军方有一个紧急任务,必须要编制内人员参与,我本来想提前告知,但等我知道事情全貌时已经进入作战区,我没法联系你。”

西斯移开眼,在漆黑的角落里安置视线,他听着克维尔的解释,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

“就、连发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吗?”

沉默在长久持续,西斯好半天才低声问道。

连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吗?什么任务那么紧急。

“我很抱歉。”克维尔敛着眼,睫毛像一片飘散在黑暗中的絮。

他一说这话,西斯就不知道该如何去接。

向导是生气的,气克维尔一声不吭放他鸽子。可如今见到了这个人、得知他是因为一个任务不得不短暂离开,又觉得无所谓了。

除了原谅和告诫,西斯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妥善解决现下问题的方法。

又或者说,他不想在这个令人不快的循环里多呆一秒。

“不能再有下次了。”西斯妥协地呼出一口气,轻声道。

“好。”克维尔回应。

但很显然,西斯并没有如他口头上所说真的放下这事,他每次看到自己一挑二的视频都有些委屈,连带着两天没和克维尔说话。

所以第三天,哨兵自己找上门来了。

帝国学院每年都会组织固定的社会志愿服务活动,通过学生与社会的对接将社会亟待关注的问题落实下来。每年这个项目都很火爆,不乏是固定学时在背后做了推手。

一年级时西斯面试了两年的孤儿院儿童关爱项目,每两周固定时间去,一般就是陪小朋友玩游戏、教语法词句、读故事之类的事。

集体出行的悬浮包厢车停在校门口,西斯在一旁作为领队和老师对接,刚转过头就看见人群中走来的克维尔。

哨兵穿了一套灰白色的休闲装,黑曜石的斜挎包背在身上,像一个外出旅游的闲人。他光明正大走到西斯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

“你怎么来了?”西斯费解,他不记得四年级的克维尔有理由来这里。

“今天天气好,适合外出。”克维尔抬头时会露出好看的颈部线条,他自然地伸手帮忙把西斯挂歪的领队牌整理好,末了还贴心地抚了下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我等你。”临走时,克维尔附身在西斯耳边说道。

上车后,克维尔果然坐在最后一排,他旁边留了一个空位。

“克维尔的志愿时长还没满吗?”

“满了。”克维尔摇头,目光灼灼看着西斯,“只是有别的事。”

“什么事?”西斯扶着座椅靠背在克维尔身边坐好,车子缓缓开动,向着郊区的孤儿院行驶。

清晨首都星暖黄的阳光穿过地平线向上层天空蔓延,西斯习惯于车厢里嘈杂的交流声,他偏头向克维尔那边望去,入目的景色令他心动。

身形矫健的哨兵微微倚靠在车窗上,金色的发丝和外面的光芒融为一体,那暖色光线穿过哨兵澄澈的眼眸,微凸的喉结在他说话时轻动。紧接着,那人的声音传来:“来见你。”

“你真狡猾。”西斯别开眼,他仰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悬浮车道高速路口,轻声呢喃。

那一瞬间,狡猾似乎是一个褒义词。

首都星的孤儿院环境相当优秀,置于管控下的福利机构无论是在制度还是福利水平上都与西斯童年的那家不一样。精心布置的花园和暖房成为小孩子的最佳嬉戏场所,美人鱼喷泉下红鱼摇曳而过。西斯和克维尔刚刚结束帮小朋友整理玩具的任务,正走在小花园里赶赴下一个场地。

“我看到他们刚刚在玩机甲拼图,我觉得那个还挺难的。”

西斯迈过一方小草坑,回想起刚才的场景说。

克维尔:“对小孩子来说有难度。”

“我以前没玩过那种,我们那里没有这里好。”西斯笑着说道,他轻松地伸手撩过头顶嫩绿的枝桠,果不其然听见克维尔在他身后发问:“你们那里?”

“我也是孤儿院出身,在边境一个小城市。”西斯对自己的出身没有芥蒂,甚至会庆幸遇见了高文和萨琳娜。

一路上西斯给克维尔讲了很多以前的事:过冬时候偷院子里的土豆和坚果藏在屋子里的小角落、绞尽脑汁想办法怎么能多拿一个苹果,以及在天寒地冻的黑夜里等待日出的场景。

当纷飞暴雪远处的光芒亮起,深夜仿佛就要消弭殆尽。

孤儿院紧靠着残障儿童捐助会,西斯和克维尔帮忙搬杂物到那里,出来的时候向导发觉哨兵望着一块广告牌发愣。

广告牌上无一例外都是些福利院和商家的合作广告,号召市民献爱心为福利事业做贡献。那牌子上是一个联合捐助的宣传画,万丈阳光照彻幽深海底,长着翅膀的年轻小孩在水流涌动中飞向海面,最中央是一款古朴的戒指。

没什么花哨的地方,但就是特殊到可以让克维尔驻足一瞬。

“克维尔想要这个戒指?”西斯问道。

站在一旁的克维尔没回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正欲解释什么,却忽然被西斯捉住了手腕。

“那个很好得,捐款就行。”

克维尔无声瞟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到嘴边的话最终没说出去。

他想告诉西斯:这款戒指很像他母亲先前设计的那个,他只是想确定一下花纹。

可会意错误也会带来惊喜,比如说之前不太爱理人的向导忽然选择和他亲近,而且是握手。

得到那枚戒指的条件很简单,捐一定数额的联盟币并且登记姓名,就能获得纪念品。克维尔以前从不知道会有人为了纪念品而去捐款,亦或者说慈善的目的似乎也不该是这样的……带有点功利性。

但他并不反感,甚至觉得西斯很有趣。

向导半伏在钢铁柜台上,清瘦的身躯勾出一条漂亮干练的线条,他仰着脸和工作人员说了些什么,转过头看克维尔时眼里带着星光。

捐款的速度极快,业务处理也干净利落,柜台前的事务员端着笑容帮两人忙前忙后,装戒指的丝绒盒很快到手。

“这个戒指其实我也有一个,只不过不常戴。”西斯接过小盒子,他转手递给克维尔时说。

“为什么?”克维尔拿着盒子没打开,他随手摆弄了两下,认真听着西斯说话。

“就是戴不住,不太喜欢首饰。”话毕,西斯又催促道:“打开来看看。”

灰绒布面的戒指盒刚被湿纸巾擦过,克维尔打开盒子,看见那枚如宣传海报上一模一样的戒指,金属光泽在暗光环境下仍能被看清。克维尔捏起那个纤细的戒圈,心道:果真是母亲先前的图稿。

“怎么了?”西斯在一旁问。

“你帮我戴吧。”克维尔忽然把那个戒指放到西斯掌心,指尖的热度顺着金属传递。

“啊,小少爷。”戒指在他掌中飞速旋转,下一秒便被捏了起来。西斯眼里含着笑,没拒绝这个奇怪的要求。

琼斯家的少爷连戴个戒指都要人伺候。

窗外的光流于屋檐,纤化玻璃无法阻隔的阳光落在肩膀。西斯勾起克维尔的指尖,缓慢地将戒指推到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

哨兵蓝海般的眼眸泛起波澜,他凝视着向导的脸,轻声道:“很合适。”

“是。”西斯的笑意温柔。

一周后,联合学院精英演习训练。

模拟粒子枪的响动此起彼伏,空旷的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沉积的污水在凹陷处缓慢流淌。西斯躲在一辆千疮百孔的废弃货车背后,勾动枪械上膛的声音小到听不清。

“D3-2红色区三名敌人,持有任务A型文件,完毕。”西斯低沉的声音通过传音器发送到小组联系系统中,几乎是同时,耳麦里便传来信号接收的消息。

每年春季,帝国学院都会和其他几个帝国知名军事学院展开联动性精英训练,旨在整体培育帝国栋梁,在训练中互相交换信息。每个学员选出优秀学生进行组队,每队七人,战斗场地在一个大型战舰制造厂。

“收到,现在前往支援。”传来的声音让西斯心底一动,他故意把耳麦凑近了些,眯起眼仔细听着。男人清浅的呼吸声被光信号解构传输,汇成清冷低沉的语音片段。西斯看了眼位置信息地图,克维尔正高速赶来。

作为一个指挥者的克维尔能展现出与平日不同的形象:理智、果决、善于抓住时机,他是天生的领袖,说出的话总是令人信服。

炽热的呼吸盘旋而上,西斯勉强沉静心思,将视线挪到前方的敌人身上。

克维尔赶到的时候,向导正在一块倒塌的大牌匾下清理“尸体”和搜刮物资。头顶的探照灯打下苍白光束,将西斯棱角模糊的身形融化在内。

“我说你就这么对待战俘的?”牌匾下,谢威特军事学院的三名成员歪歪扭扭坐在角落里,他们身上的号牌都被摘掉,迷彩服随手扔在一边,盘着腿不满地盯着在他们面前晃来晃去的西斯。领头的哨兵说道。

按理来说,被击中标志的成员会进入不可战斗的“死亡”状态,眼下这三位便是如此。

“尸体别说话,通讯器在哪呢?”西斯居高临下地站在三位哨兵面前,脸色严肃冷峻,半分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话毕还伸手出来。

“要搜身吗?还是要脱?”领头的哨兵挑眉,他懒散地坐在一边,身子歪扭地像没长骨头。他挑眉笑了一声,语气里含着点逗弄的意思。

西斯扭了扭手腕,心想着这年头还有敢调戏向导的。

哦,应该是还有敢调戏他的。

他没在乎那话,想干脆利落拿了通讯器走人。先前看地图时克维尔离他已经很近了,他不想在这里空耗时间。

只是向导不在意,不代表某个哨兵不在意。

“不说的话,打一顿就好了。”突如其来的清冷声调让西斯一愣,在场的哨兵皆露出戒备的神色。西斯的手腕被克维尔捉住,转个弯又牢牢地钳制。他倏然间被挡在克维尔身后,视线只剩下一片晃荡的金色。

是克维尔的发色,像卡纳班平原的卷曲小羊毛。

“虐待尸体是要追究责任的。”西斯缓慢地眨眼,他一瞬不瞬盯着克维尔的耳尖,恍然道。

有什么在心底突然烧起来,星火燎原漫上天空,克维尔的话语像隔着一层水,传进西斯心里去。

“你有很好的战场道德。”克维尔没放手,尽管他似乎感觉到了向导手腕上那股诡异的热度,他代替小猫咪完成了搜寻通讯器的任务,大摇大摆领着西斯移动到下一个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