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园

这件事在光网上发酵了几天,当事人都没有任何表示,他们的交集还是少,旧料扒不出太多,久而久之便算捕风捉影。

第二次哨向组合课上,西斯又一次被请去四年级做帮手。

克维尔半披着他的制服靠在候场区的栏杆上,偏头看着逐渐走近的西斯,他笑着打招呼:“那边的课上完了?”

“没有,这不先来这边帮忙了吗?”西斯无奈地笑了一下,相比于第一次见面时的紧张局促,眼下两人的气氛好了不少。

西斯在克维尔身边站定,仿着克维尔的样子与他一同靠在栏杆上。

他琢磨着先前的事应该怎么开口才好,他是想跟克维尔解释的,可是看着哨兵的表情似乎完全没有在意,该怎么笑还怎么笑,一点破绽都看不出。

他是不是只当成个热闹,没有在意呢?

“来得有点早,二年级的基础训练似乎还没完成。”克维尔先前早早地就在观察着西斯那边的进度,他整了整袖扣,了无痕迹地道。

“我的基础训练完成度已经封顶了,教官给我放了假。”西斯笑的时候露出小白牙,看得克维尔心思一晃。少年张扬自得的表情耀眼极了,惹得他心情好了起来:“这么厉害?”

“就是这么厉害。”西斯用肩膀撞了一下克维尔,挑着语调商量着道:“商量个事,一会儿别冲那么靠前。”

西斯跟高文和其他同学闹惯了,脑子里没有什么授受不亲的弦,一时间又有点得意忘形。他离克维尔只有十几厘米的距离,轻软温热的呼吸打在克维尔的脖颈里直往领口深处蹿,哨兵握在栏杆上的手瞬间收紧。

被柔软生物靠近的感觉,沉寂的心脏没命地跳起来。

“你想怎么样?”克维尔重新拾回话题,他听见西斯说道:“就、给我留点发挥的空间,不用那么贴心地保护我。”

克维尔的指节搭在下嘴唇上,思考了半晌才缓缓点头。

西斯其实对克维尔的点头没抱太大期望,但令人意外的是,克维尔居然真的懂了。

不再横冲直撞一人包揽的哨兵放慢了他的进攻速度,一方面控制着战斗节奏另一方面又认真专注观察着向导的战斗方式与习惯,那场战斗依旧很迅速,只不过战斗主体完美转换成向导。

“你很强。”克维尔看着西斯穿上扔在一边的制服,毫不吝啬地赞赏道。

那真的是首席哨兵见到过的最强的向导了,干净利落的身法和强劲的爆发力,远观不如近看,仔细察觉后在更能理解这份令人惊诧的优秀。

由少年向青年转换的人浑身充满朝气,他折起的袖子卡住纤细的手腕骨,潇洒地勾着衣领的手指轻轻旋转,带起的阵风掀起克维尔的发梢。

西斯披上衣服将手臂套进袖管,仰起脸送给克维尔一个大大的微笑。

“得到首席哨兵的夸奖实在感激不尽。”西斯觉得自己似乎在克维尔的心里已经略微脱离了被保护对象的范畴,高兴地眯起眼睛。“那个…前几天的帖子……”西斯刚想解释一下,便听见克维尔已经接过了话头:“玩闹而已。”

西斯隐隐呼出了一口气,几分庆幸中还藏着些难以言明的情感。

克维尔转过身去,收敛略微暗沉的目光。

……

深绿色翡翠荆棘裹挟疾风暴雨中毅然绽放的绯红玫瑰垂荡于空中,银质的链条在月光下染出细碎光点,躺在床上的青年将微凉的项链紧紧握在掌心,贴近那颗顽强跳动的心。

……

周六,当西斯被迫站在游乐园城堡大门口时,他仍没从困倦中清醒过来。

一小时前。

“叮叮叮……”

耳边吵闹不休的腕屏传来语音通话的来电声,西斯眉头微皱,反手将被子拽起捂在耳边噪音制造者上面。

噪音消失,岁月静好。

“哐哐哐……”像是要砸碎门板一般惊天动地捶了十几下后,外面的人才运用自己的权限大摇大摆进了西斯的宿舍。

“现在才几点。”还没睡醒的西斯抄起掉在地上的抱枕闭着眼朝始作俑者扔去,没瞄准的抱枕贴着高文的脑袋擦边而过,落在身后的凳子上砸地歪倒在一边。

“周六的阳光与清风多么美妙,快起来,游乐园之旅要开始了。”高文无视赖床的西斯,他走到窗边轻车熟路拉开插销,四月的风呼呼灌进室内,窗帘层叠翻飞。

秒被冻醒的西斯倒吸一口凉气,他被迫龟缩进被子里,探出个头狠狠瞪着高文。

这个人绝对有病!

“我就想不明白,你和小姑娘约会为什么要叫上我,你就非要个灯泡给你俩照明吗?”西斯百思不得其解,大好的周六觉也没得睡了,他翻身爬起来穿衣服,语气狠得像是要把高文吞下去。

“没约会,这叫亲子游。”高文殷勤地帮西斯铺床,还没动手就被西斯一巴掌拍了回去。

被迫起床的西斯一路上又被迫瞻仰高文那个打工挣钱攒了半年才买到的荆棘玫瑰项链,拿丝绒布包得层层叠叠。那是高文特地去首饰店定制的项链,和萨琳娜那个从小戴到大的荆棘玫瑰发卡如出一辙。

西斯是和高文与萨琳娜待在一起很久之后才知道这两人的身世的,高文是最先到达孤儿院的,在那里生活了一年之后遇到了萨琳娜。

那时候的萨琳娜是被一对夫妇送来的,据他所知,那对夫妇的并不是本地人,穿着也比本地人华贵许多。高文第一次见到萨琳娜的时候,小姑娘手里握着那个荆棘玫瑰发卡不安地站在墙角,那对夫妇正在和院长商量价钱——萨琳娜是被卖到孤儿院的。

从那以后,高文再也没有见过那对夫妇。

刚到孤儿院的萨琳娜基本不敢说话,在女孩子堆里也经常受欺负,后来高文看不过去了,便总护着她。少年人的善恶观很朴素,受欺负的就是好人,他本就看不惯那些看似高人一等的女孩子,自然而然把萨琳娜划归自己的保护范围内。

后来萨琳娜说:那对夫妇是她的叔叔和阿姨,她有记忆开始就在叔叔阿姨家住,听叔叔说她似乎有一个父亲,只是在做什么大事情没法回来。

年幼的萨琳娜经常坐在叔叔家院子门口等,春秋寒暑从不间断。

叔叔跟她说,她的父亲很快就会回来了。

可是直到她辗转来到那颗天寒地冻的星球、直到她跟着两位哥哥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艰难摸索、直到她学有所成进入帝国学院,她那个只在别人言语中出现的父亲还是没有出现。

日复一日的等待,最终没有结果,像是被抛入深海的盐水瓶,在水压的蹂躏下最终碎裂,露出里面满是疮痍的颗粒。

唯有那个似乎是父亲留下的荆棘玫瑰,陪伴着小女孩从幼稚走向成熟。

首都星最大最豪华的游乐园占据了四个海岛面积,巨大的城堡和拱门坐落于最中央的海岛上,向外延伸的飞空桥割裂天空延伸至茫茫海面尽头。入口处,萨琳娜穿着一条红裙子等在一边。

西斯不紧不慢走在两人前面,游手好闲的向导跟随着大流人群进了游乐园,恰好赶上了上午时分的花车游行。

庞大豪华的游行阵容顺着远处的城堡走上理石大路,复古风格的路灯交替闪烁,花车女郎们跳着热辣的舞蹈从游客面前走过,许多虚拟角色登台表演。西斯靠在一边兀自看着盛大的游行,脸上不自觉地浮现一抹笑意。

嘈杂的音乐声如潮水般退去,揣在兜里的手伸出来掠过微风。西斯眯起眼睛遮挡住上方来的强烈光线,回头张望而去,一瞬僵了脸色。

原本在他身后的两个人,没了。

人流流动无比之快的游乐园,两个失踪的人就像石子投入大海,被暗流卷走不见踪影。

这……

西斯懒散地笑了一下,心里没太当回事——反正也不是找不到,他们的腕屏都带着的。

逻辑自洽成功的西斯摸了摸下巴,觉得这是一个可以摆脱灯泡宿命自己玩乐的好机会,抬脚刚走了两步便听见人群中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叫喊:“表哥……克维尔!我要那个!”

克维尔?

本来迈向前方的脚徒然在空中拐了个弯朝一旁转去,西斯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确定自己的耳朵当真没出问题。

那个小女孩叫的就是克维尔。

那个帝国学院首席哨兵克维尔·琼斯。

脱去学院黑白制服的克维尔穿着一件长款棕色风衣,修身款设计将他的身形雕琢得更加出挑。

他站在一个卖烤鱼饼的摊位前迟疑,身边的女孩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日常宫廷裙,黄色的小皮鞋擦得铮亮。她指向那个草莓味的烤鱼饼。

克维尔伸手在付款机上扫了一下,摊位的店主拿出了两个烤鱼饼模具专心制作。小女孩死盯着从上方倒下的草莓酱,克维尔则是站在一边伸出一只手攥着女孩的小手。

制作烤鱼饼的时间不长,可在西斯的感知里就像是被掰开揉碎仔细一点点数完一般,每一眼都被拉成一条长长的弧线,克维尔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无限放大。

西斯沉默半晌,视线从未从哨兵身上离开。

克维尔伸手接过装着零食的纸袋,轻轻将多余的包装纸撕开折好后递给那个女孩,他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抬起,又猝不及防地和西斯对视。

这目光交缠的时机太寸了,西斯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就被抓了个偷窥的现行。

哨兵的眼神别有深意,西斯只好过去,大大方方地和克维尔打招呼:“克维尔,来游乐园玩?”

这话问了跟没问没区别。

“表妹放假,带她来玩。”克维尔低头示意了一下小女孩,只见女孩连忙咽下嘴里的那口草莓鱼饼,脆生生道:“哥哥好,我叫露西·文森特。”

“我叫西斯·凯沃克。”西斯回道。

露西突然两步后退藏在克维尔的身后,眨巴着眼睛好奇地问道:“哥哥是表哥的男朋友吗?”???

宝贝儿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西斯头顶飘过一串问号,他盯着露西纯洁无瑕正直友好的眼睛口干舌燥,一阵好笑和质疑从胸膛里窜出。磕了一下,没说出话。

克维尔只看着西斯,似乎是好奇他会怎么回答。

“哥哥刚才看表哥笑的很温柔,就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露西又说话了。

“哥哥和你表哥,是纯洁的友谊。”西斯的嘴角扯了一下,加重了友谊这两个字。

“唔。”露西好像有点失望,她扁了扁嘴,继续吃自己的烤鱼饼了。

“小孩子胡闹,别在意。”先前一直像是哑巴了的克维尔这才把麦克风打开,他四两拨千斤地说了句。

“我觉得现在电视剧的质量都不太高,下次先看看影评吧。”西斯末了还觉得不过瘾,悄声道:“这可是祖国的花朵,不能被奇怪的东西影响了。”

克维尔闷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露西的目光悄悄在他们身上转了转,好看的小脸微皱起来,小鼻子抽了下,突然伸手拉住西斯的衣角。

“哥哥和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这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克维尔……西斯抬眼去看克维尔,不小心晃了神。被恶魔诱惑的向导果断抛弃了和自己一起来的两个人,干脆地点了点头。

兄妹俩二人游瞬间变成三人行,西斯和克维尔一左一右领着露西向过山车的方向走,上天入地的悬浮轨在空中盘成扭曲形状。乘客们尖锐的呐喊声由远及近划破天际,天边的云幽幽的向远处飘,仿佛地上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

西斯:“哈哈哈哈哈哈!”

露西:“嘤啊啊啊啊啊!”

克维尔:“……”

从高空俯冲而下的过山车穿梭于劲风之中,因紧张刺激而猛烈跳动的心脏敲出作战进行曲的鼓点。西斯伸出手去捞头顶疾驰的风,冰凉的气流从他的指缝中溜走。露西捂着眼睛盲目尖叫,克维尔则一脸平静眺望远方,冷静地仿佛此时坐在过山车上的人不是他一样。

“克维尔!”西斯的呼喊声被烈风切割成碎片,断断续续传到克维尔耳朵里。

流动浅色光芒的眼睛深处徒然温柔下来,向导下一句被淹没在乘客铺天盖地的尖叫声中,只是透过唇语大概能明白他的意思。

西斯说:“开心吗?”

喝了一肚子风的向导别提多开心了,克维尔的唇轻轻勾起,一个穿透外界全部噪音的声音在他意识之海深处响起,那是他自己的音色:“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