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
十七年前,某个海岛,地狱之眼实验室。
硕大的战斗场中,西斯坐在中心位置一个半径两米的独立圆台上,圆台被浅蓝色的保护罩紧紧扣住,像坚固的牢笼般锁住里面危险的怪物,三米宽的大型环状断裂带将圆台与外面隔开,钢铁监狱一般的房间,无数摄像头对准中央沉默不语的实验体,日夜运转不歇。
过了很久,终于有人到访。
远处高大厚重的滑动门缓缓打开,逆光处走出一个同样瘦小的身影,一身纯白实验服的男孩比西斯高出两个头。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走姿散漫悠闲,就像是闲暇时光里逛花园一样,很快就在那断裂带边站定。
漆黑的空洞像一道天堑难以跨越,那个小身影像是个受伤的老鼠,蜷缩在圆台中央。
“呦~GS07,久仰大名,我是隔壁的GA43,或者你可以叫我布莱亚·安东尼。”布莱亚说着。
西斯连头都没抬,但渐渐从自己的世界里抽身回来,漆黑的眼瞳有了些许焦距。
“听说你昨天把A7实验室的结合哨兵都杀了?你很嚣张啊,你不知道阿朗索有多生气,干得好,兄弟。”
昨天GS07被关进A7实验室进行结合热实验,七名结合哨兵无一例外被进入结合热状态的GS07击杀,手段血腥残忍。GS07似乎很抵触其他哨兵的气息,只有在契合哨兵波动出现时才勉强恢复正常。
所以,不受控制的GS07便被关进了禁闭室。
“你是被关到自闭了?话都不会说?”布莱亚歪着头看着一动不动的西斯,向前探了探身子,颇为好奇地道。
西斯不起眼地勾了勾手指,好半天才递给布莱亚一个非常冷漠的眼神,从头发丝到脚趾每一处都在说:关你屁事。
“哎,我好心来陪你聊天解闷你却不领情,还是说你真如传言所说,只对他感兴趣。”
布莱亚遗憾地呼了一口气,语气还是先前那副散漫样子,他转过身去作势离开,等到最后那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才听身后的西斯突然出声。
“站住。”
“又会说话了?”
布莱亚眯着眼转头,他看着徒然紧张起来的西斯,笑着坐到地上,与牢笼中的西斯遥遥相望。
“什么意思。”
西斯皱起眉来,他对‘布莱亚’这个名字的认知仅限于查理为自己起名字的时候提到过隔壁布莱亚。
“你觉得呢。”
布莱亚的手肘抵在膝盖上,他撑着自己的下巴,仔细打量起面前这个向导。
他是S级哨兵的制造失败品之一,但也有A+级的实力,他与面前这个无独立人格的向导不一样,后者是真正的成功品——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S级向导。
布莱亚的制造时间比西斯早很多,基本上比他大了一倍的年纪,可人造人的生理机制与常人不同,外表显得比正常人类年轻许多。
“你可以离开了。”西斯冷声道,忽然下逐客令。
“兄弟,帮个忙。”布莱亚笑着摇头,话毕从自己的衣兜里摸出一块小型晶石,下一秒,凭空悬浮一张图片出现在西斯眼前。
那是一张类似偷拍的照片,有些模糊的画面给夏日的景物带上几分柔软感,照片上的男孩有着金色的发丝,一身暗金色的小学校服切合身形。他坐在一个白玉喷泉边上,手掌中放着类似面包屑一样的东西,一群白鸽占据了大片画面,阳光穿透洁白的羽翼缝隙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水池中,男孩一脸温柔地笑看着站在手腕上收拢翼翅的白鸽,蓝宝石般的瞳眸深邃而干净,像画中的海。
闪耀着光芒的少年。
“你看好,这个叫克维尔·琼斯的人。”
琼斯?
西斯的眼睛直愣愣盯着画上的孩子,感觉起来他似乎比自己要大,但是又大不了太多。
“克维尔……”西斯用极低的嗓音重复一遍,语调模糊。
“对,这个人。以后要是有机会,千万不要杀掉他。让我来,我特别想和他切磋一下。”
布莱亚笑了一下,眼中的胜负欲特别强烈。
“为什么要杀他?”西斯默然反问。
“因为你是为他准备的枷锁,小向导。”
布莱亚收起照片,大摇大摆地离开。
那时的西斯还不懂布莱亚说的枷锁是什么意思,一直被困在漆黑山洞的孩子见到火光会不自觉地退缩,也很自然地认为那个豢养他多时的阴暗山洞就是整个世界。
但他难得记住了除查理之外第二个人的名字,他叫克维尔·琼斯。
……
剧痛,灼烧,从内而外的热度近乎吞没了他全部的理智。
冲天的火光萦绕在身边,火没能照亮身边的黑暗,向导在下坠中沉沦、沉沦,落到万丈深渊之中。
他睁开猩红的双眼,隔着一道炽烈燃烧的火光,他看见了与他相对而立的人。
昔日丰神俊朗的哨兵穿着一身染血的军装,棱角分明的脸上充满刀伤,鲜血流下后割裂面庞。他的左眼空空如也,糜烂的血洞中是温热的虚无,少将肩头的星星尽数崩落,却仍坚持站在西斯面前。
一身傲骨,不肯曲折。
少将……
看着克维尔这幅模样,西斯的泪当即便满溢而出,他哽咽着声音向前迈步,却像被深钉定住一般无法动弹,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即便用力挣扎也迈不出一步。
“我没想到,我挚爱的人是别人的棋子。”
克维尔的声音向来是温柔的,尤其是对待西斯,就连气愤的时候也从来克制音调,只是这次的话冷的仿佛把人直接投入深海,万劫不复。
我不是!我没有!
西斯极力反驳,张开的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所有嘶吼呐喊消失在寂静中。
“现在琼斯家倒了,我众叛亲离,你满意了么。”
克维尔十足冷漠,脸色灰败,他讽刺地看着西斯,每一个字都在他们两人心上割下狠狠一道,鲜血外涌露出黑色的脓浆。
我没有!我不是想要这样的!
西斯的泪几乎要模糊视线,心脏传来的刺痛令他窒息,向导根本不被允许辩解。他看着火中少将摇摇欲坠的身体,从未有过的痛席卷了全部的感官。
“你哭什么,被背叛的、受伤的、死无全尸的人难道是你?”
克维尔愤恨又绝望地怒视着无法说话的向导,他脸上的笑容荒唐,看着向导这副姿态,少将只觉得当初违逆父亲执意与他在一起的自己就是个笑柄,为了这么一个向导……为了这么一个奸细。
你骗过了我、骗过了所有人,现在还要装作受害者。
“罢了。”
克维尔把那双破碎蓝宝石般的双眼合上,拢起怒浪滔天大海的全部愤怒,像是个能量用尽的机器人熄灭最后的光亮,挺拔的身姿被重重焰火包围、吞噬、消失殆尽。
不要!不要……
西斯无声地叫喊着,他疯狂扯动那些无形中缠绕束缚自己身躯的枷锁,暴起的青筋将面容勾勒的无比狰狞。
我没有想要伤害你!我不是他们的工具!我是你的向导!
求你了,别丢下我!
别丢下我一个人……克维尔……
混着鲜血的泪从开裂的眼角流下,滴进伤痕累累的心脏中,无力跳动的生命因伤痛沉沦,但无论是万米高空还是浩瀚宇宙,下坠的路程总会有终点,可能是充满血腥倒刺的深渊,也可能是温柔沉静的蓝海。
……
首都星,现龙组希洛号,机甲战备舱。
通体闪烁深蓝色光芒的机甲安静站立在检修舱中央,维修使用的器械正有条不紊地从它身边撤离。重火力枪炮机甲全副武装,淡淡的蓝紫色光纹勾勒出它锋利的棱角,背后的炮筒黝黑深邃直指天棚,从远处大门走来两三个身着戎装的军人,步伐坚定迅速。
“老大,逆阳的状态已经调整到战备顶级,你吩咐的相关物资也已经准备好了。”
被紧急召回的霍伦推着鼻梁上的眼镜对照文件最后确认一遍机甲的状态,沉声道。
走在最前面的克维尔一身作战服,他的表情难得森冷,好看的唇角抿成直线,俨然一个即将出征的修罗。
“现龙组的紧急召回交由亚力克负责,后天必须出发,途中我会通过内线下达指示,越快越好。”
他的声音很沉,沉到像再也无法流动的死水,他简洁明了地布置好所有出征任务后,随着逆阳的舱门打开,他翻身轻跃,稳稳坐进一片黑暗的驾驶室中。
漆黑的环境被从身后延伸向前的蓝色光带驱散,悬浮光屏在他眼前即刻展现,全息光影立体环绕恍若置身机甲外,视角的优良并没有让克维尔轻松丝毫,他听见逆阳冰冷的电子音。
“逆阳数据准备完毕,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机甲的双眼轰然亮起,顶级机甲运作起来的声音像是要震聋在座各位的耳朵,一阵劲风在舱内扬起,霍伦再次睁开眼时,顺着出征轨道的逆阳已经做好弹射准备。
“弹射倒数:三、二、一……滴!”
硕大的机甲宛如一个炮弹,冲向希洛号极速打开的机甲舱门,在船坞口带起劲风的同时,深蓝色如闪电般的光影在碧蓝的天空中划出一道清丽的弧线,飞向远方。
“西斯,等我。”
克维尔的手骨节发白,机甲加速到极致,如千钧雷霆撕裂苍穹。
……
西斯睁开眼的时候感受到全身传来剧烈的疼痛,他仰面躺在高速疾驰的跑车后座,左手虚空垂搭在座位下,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物体。干涩的双眼艰难地在眼眶中转动,嗓子眼像是要冒火一般难受,微微垂下的眼眸看见反着路灯灯光的车窗,不停变换的光影勉强照着他曲起的双腿。
后车座的宽度不够,容不下他这个身高腿长的青年安静平躺。
西斯挣扎着坐起来,弯曲的脊背在昏暗中割出一条弧线,精瘦的身体上传来药水的浅淡味道,向导把衣领向下拉了一点,看到自己的右肩窝已经被好好地换上了新的绷带,身上其他的伤口也得到了很好的处理,虽然包扎的手法和美观度实在一言难尽。
瞟了一眼驾驶位上安静坐着休息的薇薇安,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
听到身后的动静,薇薇安搭在侧门扶手的胳膊微微一动,她早就开了自动驾驶没她什么事,皇女殿下通过后视镜看见了那个沉默的向导,注意力转到他身上。她勾起副驾驶座位上的一个袋子递到了后面:“醒了就吃点东西吧。”
西斯的手指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利落地接过袋子打开:营养液、压缩饼干、能量剂、矿泉水、药水和绷带。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
剥开压缩饼干的包装袋,西斯的牙磕在饼干上狠狠用力,饼干断裂的声音异常清脆,有点像巧克力棒被咬断的声音。最普通味道的充饥压缩饼干像枯草一样难以下咽,向导的眉头皱起来,单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这才没让自己这个大活人被活活噎死。
一如既往的难吃,现在压缩饼干的商家不知道改良口味么?怎么这么没有商业头脑呢?
西斯在心里暗暗腹诽,迫于现实的他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吃完了一整块,顺带着强迫自己喝了一管粘稠无味的能量剂。
“抢的。”
薇薇安的疲惫在她说话的时候表现得并不明显,只是语调微沉声音有些虚弱。她看了一眼车内的时间显示,已经快到五点半了,从远处地平线悄然探出头的细微光明映照在几十米高的悬浮车道上,深蓝色的天空尽头是一排萧瑟晃动的高树,浅淡的橘红色光辉将树枝的影子晕染,层叠交映,投进黎明前的苍穹。
与无垠深邃的深蓝交织着的温暖的色调,好像摇曳火苗最中心的暖意火光。
西斯手里握着那瓶矿泉水,双腿盘在座椅上,他的视线透过车窗望向无限远处的地平线,思绪转动的很慢很慢,像是被投进橘黄色的蜜罐里,在甜蜜中沉沦。
这份甜蜜不是薇薇安给的、不是任何人给的,可能是天空给的,又可能是即将升起的太阳。
昏沉中的噩梦和荒唐的往事来回碾压着他那颗本就伤痕累累的心脏,让他窒息、让他不顾一切的想要逃亡,被梦魇伤害的心被不安缠绕,却又同时被眼前的温暖天际治愈。
西斯下意识想起布莱亚给他看的那张关于克维尔的照片,那是他未曾见过的模样:纯粹、干净、一尘不染。
严厉而正直的父亲、温柔端庄的母亲、荣誉与传承并存的家世……诸多因素混杂在一起,才能教出克维尔这样的后代吧。
薇薇安没打算告诉西斯自己是怎么艰难地把昏厥的向导挪到车上、只身一人在城中村那样混乱的地方学着西斯的样子打劫了一群小混混、打劫了几家店铺后搞到了这些物资、像模像样地抱着非礼勿视的心情帮一个大男人包扎。
换做平时,薇薇安巴不得见死不救,只是当时看到被压在一堆钢筋铁管下倒在血泊里的西斯,她突然间就慌了神,比听说克维尔暴走时还要恐惧不安——她是真的害怕这个向导就这么死了。
车内突然间安静下来,薇薇安通过后视镜看见西斯望着窗外出神,她小声清了清嗓子,试探地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后座走神的向导微微动了动腿,面色凝重地看向驾驶座的薇薇安,从他那个方向是看不见正脸的,只有那人暗金色的发丝在椅背外轻柔卷曲,像是某种小动物的毛发,纤细的发梢在微弱的光中摇晃,吸引人的视线。
“你别想多了……我、我就觉得咱俩的关系还没好到值得舍命相救。”
薇薇安顿了一下,颇为局促地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些什么,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符合她的风格。
“不是关系的问题……是责任。”
西斯看着远处车灯照亮的那一片区域,平静开口道。
“首先,你是女人,而我是男人。我并没有歧视女性的意思,只是我认为天性占据战斗优势的男人有义务在危难时刻保护相对脆弱的女人,这是天性问题。”
幽沉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空间里,薇薇安的呼吸一滞,她不自觉地向后去看后排座的向导,只见那人的表情很平静,继续说道。
“其次,你是帝国的皇女殿下,而我是帝国的上尉,我有了这个军衔,尽可能的保护你是我作为军人的义务,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种义务,但我默认为有。”
“最后……你是克维尔的向导,虽然我不是很想承认,但你们是一起参加过星哨赛的国民组合。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会不开心,或许他还会是来营救你的主力队员……我不希望他不开心,因为你而自责。更何况我说过要和你光明正大竞争,你出了事就太便宜我了。”
西斯重重呼出一口气,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又沉默下来。
他当然是有私心的,他不希望出了什么事的薇薇安成为克维尔一辈子的心结。就算没有爱情、就算只是友情也不行,所以他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意给克维尔任何机会把那些多余的情感分给别人。
他本来就是一个卑微又自私的人,尤其在克维尔的问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