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湖与留宿

琼斯祖宅占地面积极大,首都星的晚风微凉,撩起西斯的衣角。他踩在花园石子路的鹅卵石上,抬眼便能看清身前克维尔的影子。

出生于贵族家庭的克维尔完美继承了妮娜和罗伏的全部优点,温柔而不失威严。他可以用磁性十足的嗓音在向导耳边呢喃近乎暧昧的语句,会用那双含着蓝海水波的眼睛温柔地望着心爱之人;亦会在危难之际将弱者护在身后,面面俱到布下最高效率的作战计划,坚定地扛下所有重担。

强者总会被强者吸引,如克维尔之于西斯。

潺潺水声从远处传来,脚下的绿草逐渐茂密,清冷月华落于湖泊之上,波光粼粼割碎辉光。克维尔在湖泊外侧停下来,他转身向西斯伸出了一只手。

“这里陡。”

沿崖的高度将近两米,他们抄了条小路到园湖边,没有正经砖路。

西斯没犹豫,他本以为克维尔要伸手拉他一把,谁知当向导伸手过去的时候,哨兵绕了个弯捉住了他的手腕。

一阵大力传来,西斯向前倾了一步,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克维尔怀里。

“这里高。”克维尔只要一低头便能碰到西斯的耳朵,林间昆虫的叫声纤细,染出温馨静谧的感觉。哨兵说话时温热的气息顺着狭窄缝隙钻入向导耳中,西斯的耳根一红,偏头躲的动作被意外打断。

“唉。”少将抄起了西斯的腿弯,在外凶悍的小阎罗为了保持平衡不得已抓紧了克维尔的胳膊,他整个人被人抱起来,小腿蹭着克维尔肌肉线条明显的手臂。

“放我下来,我能走。”

小猫咪收起他的尾巴和爪子,仰着头控诉某人的行为。

“你走会崴脚。”克维尔没像往常一样答应西斯的要求,他的动作强硬而不容置疑,颈下锁骨被向导乱动的碎发反复剐蹭,哨兵深吸一口气,从高台上跳了下去。

微风将两人的发纠缠在一起,连同身体热度一并传递。西斯的呼吸开始变得灼热,心脏的跳动频率加快,有什么被囚禁的东西叫嚣着要冲出来。

他只得将手指收紧,无意间把克维尔的衣服攥出褶皱来。

汹涌的热意没由来的旺盛,西斯的视线被黑夜朦胧,克维尔的呼吸在他耳边无限放大,绷紧的下颌线描绘哨兵独有荷尔蒙的魅力。向导再不敢乱动。两秒后,克维尔跳到了一堆乱石丛里。

肆意生长的杂草连着天边缝隙,尖锐嶙峋的石头铺满地面,新发的绿芽冲破阻碍寻求光明,粉嫩的野花在其中绽放开来。

属于乱石的荒凉,又含着勃勃生机。

若是没走过这里的人贸然跳下来,真容易崴脚。

“克维尔以前来过对么?”西斯把视线从克维尔明晰的下颌线条与凸起的喉结上离开,游移时还带着些恋恋不舍,他发觉只要自己不看着克维尔,身体里的躁动就会平息一点,虽然杯水车薪,但终归聊胜于无。

可他又想和克维尔说话,哨兵总有吸引力让向导安心下来。

或许是本能,又或许是因为别的。

“小时候常来,是秘密基地。”

远处湖面倒映着天边圆月,林间细密枝桠分裂漆黑天空,光影斑驳的树丛里鼓奏着独属于深夜的交响曲。他们就像两个擅闯者,硬要融入这份宁静之中。

克维尔唇边的笑容很淡,隐着怀念的意味。

“来这里做什么?”西斯悄悄瞄了眼克维尔,完了抿起唇来弓着脊背窝在哨兵肩膀上问,声音又闷又弱。

“逃课。”克维尔轻轻一笑,整个胸膛都因此而轻微鼓动,少将的心跳如快鼓,在西斯耳边居然一清二楚。

“原来克维尔也会逃课吗?”西斯被逗乐了,他忽然觉得大少爷似乎也跟他们这种孩子一样。

过去的克维尔会在这里做什么呢?是不是会坐在远处看阳光洒落湖面?他们脚下的路年少的克维尔是否走过?或许海茵会在晴朗的日子里在这里捉蝴蝶,克维尔翘课出来只为了享受日光,也许还会带一本晦涩难懂的古籍书来看。

那些都是西斯从未接触过的、只能从克维尔的话语中窥探到的童年。

“会。”克维尔迈步到一个平坦的地方,“因为教的太简单了。”

“做你的家教老师一定很难吧?”西斯笑了起来,他从不知道克维尔会如此不谦逊,他还以为哨兵至少会说句“因为想出来玩”之类的东西。

“或许吧。”克维尔微微压低身躯,让西斯从这暧昧的姿势里解放出来,他低头望着正扶着他肩膀的西斯,说道:“但薪水其实很高。”

“你的意思是看在薪水的面子上家教老师会容忍你逃课?”双脚落地的感觉实称不少,潮水似的燥热感逐渐消弭,西斯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调侃道。

“我没这么说,是你自己理解的。”克维尔眯起眼睛,被西斯捶了下肩膀。

“不诚实。”西斯如此评价今晚的哨兵。

他们绕着湖边走了一圈,琼斯家的园湖在克维尔出生前就已经开辟,据说当时是罗伏为妮娜建的一个荷花池,后来成了克维尔的秘密花园。

“我小时候觉得这里是个非常好的藏身之处,所以每次逃课都到这里来。”克维尔踢开脚边的一块小石子,他仰头望着天边暗淡的繁星,好笑地继续道:“并且我每次逃课母亲和父亲都不会询问我,这让我很好奇。”

西斯静静聆听,他和克维尔并肩而行,随手揪下一根折断的草叶。

“后来我才知道,从我父亲的书房刚好能看到那片石子林。”

“自以为逃课成功的小克维尔感觉被世界欺骗。”西斯叼着草叶说话,脸上张扬着明媚的笑。向导的眼睛眯起时极其好看,收敛暗色轮廓后,柔软的侧脸会现出一个不深的酒窝。

“是啊。”克维尔没克制住地抬手用食指碰了碰西斯脸上的酒窝,他迅速收回视线,装成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行为:“这让我难过了好久。”

克维尔指尖的温热还残留在脸上,酥酥麻麻的感觉一下从脸上的酒窝流到心里,西斯收回笑容低下头,不经意又红了脸。

他们又走了一段,湖边搭了个观景用的小圆台,克维尔带他走了上去。

“你说今天告诉我商场爆炸案的细节……为什么认定是地狱之眼?”身形清瘦的向导俯身在圆台木栏边,他的手肘散漫地搭在坑洼不平的木头表面,硌出几道条纹。

青年弓起的脊背在薄衬衫下愈发明显,白皙的后颈上搭着几缕碎发,西斯转过头侧看着克维尔,眸子里含着笑。

“军团技术部根据身形与行为数据对比出最佳结果,与我们在实验室中带回的部分影像有极高重合度。” 克维尔站在西斯身边,目光掠过湖面,他说道:“大概率能确定是简伊和布莱亚。”

“他们的目的是在大型商场投放精神体影响剂?”西斯皱起眉来,他脸色暗沉,指尖无意识捏着自己的手肘。

他想不明白简伊到底想要做什么,在首都星、全帝国戒备最森严的中心城区发动袭击无异于自投罗网,简伊不会如此不思考量,那么更深层的原因又是什么?

“军部还在分析,但目前来看的确如此。”克维尔偏头去看西斯,突然又想起来某些事:“我遇见布莱亚了。”

“什么?”西斯一愣,心底的不安层层泛起,他转过头仔细把克维尔打量一遍,确认面前的哨兵没有什么隐伤。“你是因为布莱亚才选择跳楼的吗?”

脚下的木质圆台在晚风吹拂下发出沉闷的空响,西斯这句话问的前言不搭后语,克维尔微微靠近,眸子注视着西斯的脸。

“为什么说是选择跳楼?”克维尔的表情带着追究的意味,又藏着某些额外的深意,让人没法看透。“我以为你会认为是意外。”

“我看到了。”西斯微微低头,柔软的眉眼在月光映照下留出明晰的阴影,向导的下颌线在光芒中笼出一层毛边,他的声音轻柔而笃定:“我看到你穿过一条黑色的走廊,我知道你想要跳下去。”

克维尔愣在原地。

在哨向关系中有一种极为特殊的情况是双方可以看到专属者的未来,心灵的完全契合与精神体的交缠使得他们的关系得到无限联结,且只限于专属哨兵和向导。

“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西斯微微一笑,他直起身来向着克维尔靠近一步,仰起脸调笑着说:“看来契合度高的确很方便。”

“是啊,98.4%的契合度。”克维尔说道。

“那么军方有继续查下去吗?”西斯把话题扯了回来,“简伊和布莱亚的行踪。”

克维尔沉默两秒,他的视线融于天边与地面相接的暗线,声音沉入寒泉:“没有继续查下去,被中途叫停了。”

“为什么?”西斯不解。

在首都星引发轰动全球的恶性事件最后却逃之夭夭,在军方眼皮底下明目张胆游离法外,最后人没找到搜查却被叫停?

“因为……”克维尔犹豫一秒,说道:“薇薇安介入了。”

薇薇安介入此事,就意味着:皇室出面了。

当晚西斯终究没能回到希洛号上,因为妮娜热情地挽留这位难得的客人留宿,还好心地安排了一间早就收拾好的卧房。

西斯和克维尔回到主宅的时候妮娜夫人刚好在大堂里指挥佣人铺新地毯,她见西斯回来了,热情地问了半天琼斯家好不好看之类的话题,顺带着邀请向导下次再来。

“从来没有克维尔的朋友来家里,你是第一个。”妮娜提着裙摆站在环木楼梯旁边,脸上笑意温柔。她抬起如玉的手指轻轻点了下克维尔的肩膀,小声和西斯说悄悄话:“你别看他这样冷静,其实心里可开心了。”

“我们上楼了。”

克维尔撂下一句话,二话不说带西斯上了楼。

“别忘了放西斯回客房睡哦。”妮娜提着声音喊了句,恍然瞟见台阶上向导红成一片的耳根。

这么容易害羞,以后不得被克维尔吃得死死的?

妮娜开心地拖着长裙走了,心里琢磨着婚礼该摆几桌。

克维尔最终没有如妮娜所说的放西斯回客房,他带着点自己的小心思:想把人骗进屋去。

即便什么都不能做。

克维尔的房间干净整洁,低调奢华的实木家具带有他本人一贯的暖调温柔风格,落地窗被厚重金丝线窗帘掩盖,书桌后侧有一整片水晶柜。

西斯一进门便被水晶柜里的奖杯吸引,他穿着克维尔的拖鞋越过深棕色地毯于奖杯柜前站定,认认真真观察起来。

“你小时候就这么厉害。”西斯惊叹于奖杯数量,且每一个都含金量十足,克维尔的一贯优秀可见一斑。

水晶奖杯折射灯光泛出细碎的澄澈光芒,水晶表面映出哨兵的大致轮廓,西斯看得见克维尔脸上的淡笑,连同那人略微模糊的眉眼。他的视线沿着时间线下行,游走到最下方一排奖杯时倏然停顿:时间停止在四年前。

帝国学院的标志映入眼帘,西斯的表情一瞬凝固,伏在柜门上的指尖微微收紧,在水晶壁上留下四个断裂的痕迹。

剑盾相映背后浮现山海浮雕纹路,振翅疾行的巨龙向天怒吼,橄榄枝编成的花环缠绕在它的爪尖。帝国学院的校徽铭刻在下方造型精致的金色奖杯上,从那个位置看不清获奖人名字,但定是克维尔无疑。

那是帝国学院哨向赛总冠军的荣誉奖杯。

“这个,我以前也有一个。”西斯隔着水晶壁指着奖杯说道,回过头时才发现克维尔似乎在走神,因为当西斯靠近的时候,克维尔像是刚从一个噩梦里脱离出来。

少将的视线极速聚焦,那双沉着水波的蓝色眼眸中染着隐晦的阵痛,他薄唇轻启,却没说出话。

“我以前和高文……”西斯下意识提起高文,又觉得克维尔大概不认识高文,便连忙转换了下措辞:“我和我的朋友也得过一个,不过是我们那届的哨向赛,不是学校范围的。”

“只参加过一次吗?”克维尔沉默两秒,忽然问道。

“嗯。”西斯回答的干脆,也没多想。

“这样。”克维尔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并不很好看的笑。

不知怎地,西斯忽然觉得那时的克维尔看起来哀伤又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