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临近到家时,天空下起了小雨,乌云压顶,雷声闷滚,何铮进门前把衣领拉到最高,堪堪遮住脖子上的伤口,他拂去手机上的雨水,对着黑掉的屏幕照了照脸。

杨承还手的那一巴掌其实没使力,万幸他的脸完好无损,不然不仅没法跟何琳琳交代,明天拍戏也得受影响。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那么大火气,杨承那种不着调的黄腔,他从入圈起就听过无数次,通常都是笑笑就过了。

这回大抵是因为有魏祯也这层关系在,杨承所谓的不知真假的喜欢,说难听点就是挖兄弟墙角,让何铮觉得反胃。

他的心情比天气还低两个度,推开门一脚迈进屋子,换完鞋才后知后觉到一丝不对劲。

客厅没人,厨房里却传来连续有力的剁菜声,何琳琳厨艺不算精湛,刀工铿锵,明显不是出自她手。

何铮关门时故意带了些劲儿,声响挺大,引得厨房里的男人探出头来,那张沧桑老脸笑起来时满面油光,亲切唤他一声:“回来了啊,小铮。”

何琳琳从卧室出来,绷着脸,身后紧跟着一个矮小的老太太,眼球浑浊但依旧精明不减,带着精光上上下下打量何铮一遍,动作夸张地拍了下大腿。

惊喜道:“长这么高了啊!快过来让姥姥看看!”

何铮诧异地看向何琳琳,却见她低下了头,咬紧下唇,欲言又止。

屋里这两位不速之客,一位是他生母谭墨的母亲,一位是谭墨在世时名义上的丈夫,郭忠平,用家暴逼她跳江自杀的刽子手。

谭母见何铮待在原地不动,腆着脸就走了过来,一把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说哽咽就哽咽:

“你这么些年也不知道来看看姥姥,你爸爸想你又怕打扰你,成天就只能在网上搜搜你消息,你当明星我们不反对,但你也不能忘本不顾家人啊。”

何铮看着两滴眼泪被她硬挤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和皱纹一路曲曲折折,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会儿,最终何铮一言不发地从她怀里抽出了手。

谭母擦擦眼泪,摆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小铮,你是不打算认我这个姥姥了?”

郭忠平端着两盘菜走出厨房,放在餐桌上,随手把油往裤子上一抹,咳嗽一声打圆场道:“先吃饭吧,小铮拍了一天戏肯定累坏了。”

何铮是这时候出声的:“你们是来借钱的吗?”

郭忠平和谭母脸色同时一变,站在一旁沉默着的何琳琳更是掐紧了手心,何铮拉开椅子坐到餐桌旁,夹了一筷子郭忠平做的菜,送进嘴里尝了尝。

他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平静道:“厨师行业这几年确实不景气,郭叔是不是好几个月没开工资了?”

郭忠平嗅到一丝有戏的味道,忙不迭在他身边坐下,频频点头:“你也知道我平时没啥爱好就出去喝点小酒,上个月彩票也中了不少但就是经不住花啊!还有我那”

“铛”一声,谭母用筷子重重敲了一下碗。

郭忠平瞬间闭了嘴。

何铮脸上还是不露声色,捧着碗继续吃他的菜,一家人等着他开口表态,何铮谁也不理,就在那泰然自若地干饭。

何琳琳贴着椅子的后背离开了点,想说话,被何铮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又悻悻贴了回去。

谭母率先沉不住气,嘴脸开始变得有些不耐:“小铮,你爸虽然没养你,但好歹生你关心你,你不能因为他跟你妈以前那点矛盾,就胳膊肘往外拐只认外人不认家了吧。”

她说到“外人”这个词时,斜睨着何琳琳这个养母,敌视的意味很浓。

何铮放下筷子。“那你想我怎么帮你们。”

“你在娱乐圈混这么多年,认识的人肯定不少吧?给你爸安排个工作什么的应该不是事儿。”谭母大言不惭道。

何铮就笑了一声,“跟我一块儿干直播吧。”

“什么直播?”谭母一愣:“你不是在拍那个谁的戏吗,怎么干开直播了。”

她带着疑惑的目光看向郭忠平,后者轻轻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

谭母就跟那脑子缺筋的愣牛一样,对网上的事一窍不通:“你不是认识那个什么榜”

“不认识,不熟,不帮。”何铮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我没你想的那么厉害,我谁都不认识,帮不了你,没事儿了吧?没事麻烦赶紧滚。”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音,谭母猛然站起来,指着何铮难以置信道:“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真把自己当个腕儿了!白眼狼东西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她手又直直指向何琳琳,凶恶怒吼:“你怎么管教的这孩子?是不是你指使的!是不是你这个死同性恋!”

何琳琳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像被人扒光了衣服一样极度难堪,她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性取向会以这种方式暴露给何铮,即使何铮或许已经察觉到,但她明明是长辈,却像做错了坏事的小孩一样不敢吱声。

何铮跟杨承干架的那股怒火刚消下去,现在又让谭母一句话给挑了起来,他用最后一丝理智克制着自己,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会不会说话?”

“你不信还是怎么?”

谭母气得发笑,老脸扭曲成一团,疯了一样冲进卧室,大力拉开床头柜拿出一个相框,回来时二话不说就甩在了何琳琳身上。

何琳琳不嫌疼似地慌忙伸手去接,相框脆生生砸在地上,玻璃七零八碎裂了一地。

谭母一个箭步迈过来,抢先一步夺走照片,撕起亲生女儿的遗照来毫不手软。

“要不是你我女儿也不会死,我早就说了你这个祸害见不得光,我早就说了同性恋该死!”

照片碎片洋洋洒洒摔了何琳琳一脸,怒火攻心,谭母抬起胳膊就要扇她巴掌,挥舞到半空,被何铮直截了当地抓住了手腕。

何铮用力到手骨暴突,一股血管都要裂开的剧痛让谭母喊叫声更洪亮:“就是你逼死的我女儿!就是你!你敢告诉何铮你对我女儿什么心思吗!”

“你敢吗!!!”

何琳琳崩溃痛哭,双手颤抖着去拢地上的碎片,嘴唇煞白,哆哆嗦嗦着掉眼泪:“不是我对不起”

郭忠平简直要被谭母这个疯子吓傻了,呆站在原地好一阵没缓过来,让何铮吼了两嗓子才回神,赶紧帮忙把人拉开,他一边把谭母往门口拖,谭母一边胡乱挥舞魔爪,抓到什么摆件就扔什么,毫无章法地攻击何琳琳。

何铮替何琳琳挡了两下,忍不了了,推搡着把这一对祸害赶出门外,谭母死死抓着门把手,眼睛红得充血:“何琳琳!何琳琳!”

何铮用尽全身力气把门压到底,砰——!终于把人隔绝在了门外。

整个世界都消停了。

何铮呼出一口气,转身看向蹲在地上的何琳琳,她瘦弱的脊背上有几块骨头突出,哭泣着抽动,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手上捧着一把碎片,在尝试一块块拼凑起来。

这是刚认识谭墨时,她亲手给她拍的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照片。

几十年前两个女生的感情就这样被无情击碎,一个早已深埋黄泉,一个藏匿着爱意苟活至今,却仍然败给了这满地狼藉。

何铮站在原地,替何琳琳难过到说不出话。

他对谭墨知之甚少,何琳琳这些年也闭口不提,只记得小时候郭忠平喝醉时,跟他念叨过那些往事。

谭墨是在跟母亲出柜后被逼着嫁给郭忠平的,郭忠平起初并不了解她的性取向,婚后发现为时已晚,两人都有意离婚,却被谭母以怀孕为由百般阻拦。

郭忠平逐渐没了耐心,从最初的不理解变成拳脚相向,谭墨既不被世俗接纳,又长期遭受家暴,双重打击致使其精神失常,生下何铮后便跳江自杀。

郭忠平嫌恶何铮是同性恋女人的产物,不肯接纳,谭母这边也犹豫着要不要弃养,最终是何琳琳掏给她一笔钱,买下了何铮的抚养权,独自一人把他拉扯大。

谭墨是何琳琳曾经的家教老师,谭墨去世那年三十岁,何琳琳仅有二十一,刚毕业的女大学生抚养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这一决定会引起多少人身攻击和谩骂冷眼,可想而知。

正因为谭墨的职业是老师,自己身边又有一个孩子,何琳琳步入社会后才选择了幼教这个行业。

也正因为谭墨总爱穿裙子,何琳琳才一针一线亲手去学,谭墨生前,她做给她穿,谭墨死后,她便做给何铮穿。

何铮走到何琳琳身前,面对着她蹲了下去,帮她拼凑照片。

何琳琳眼里的泪珠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她强忍着情绪,也不敢去看何铮,想比对着裂痕去找碎片,双眼被水雾模糊得看不真切,她抹了一把眼角,带着鼻音委屈哽咽道:

“拼不起来了。”

“她拼不起来了何铮,”何琳琳哭声决堤一样放了出来,再也压抑不住:“怎么办啊我怎么办啊”

何铮眼睛跟着有点发酸,他闭了闭眼皮,今天发生的糟心事太多,他像风雨中被抽筋扒皮的枯草,此时此刻,只剩下发自内心深处的、浓浓的无力。

窗外的雨越发汹涌起来。

何琳琳失了魂一样在地上蹲了许久,尽管努力尝试很多次,但摆在眼前的事实告诉她——照片没有拼凑完整的可能了。

她哭到嗓子干涩说不出话,只能把碎片聚拢成一小堆,攥在掌心里,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一声不吭地回了卧室。

何铮本想安慰她几句,她却反锁上了门,听到敲门声,也只是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我睡一觉就好了。”

何铮担忧地站在门口等了会儿,没听到什么别的动静,确保她真的睡下,才敢转身离开,回到自己房间。

冷风从半敞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起窗帘尾,外边一棵老树在风吹雨打之下深深低着头,风声凄厉哀哉,如同野鬼哭嚎一般拍打着玻璃,房间被一种压抑的阴冷气息笼罩着,让何铮的心情又糟糕几分。

他没开灯,走到床边躺了下去,盯着天花板放空出神。

一根烟徐徐点上,手机就响了。

“喂。”何铮叹口气。

他声音里的疲累太过沉重,魏祯也忙碌工作一天,好不容易熬到可以跟他打电话,窃喜的心情让他这一声叹息给浇灭了大半。

但他还是尽力让自己语气听上去轻松:“怎么了,拍戏不顺利吗?”

“何止。”

何铮说完,甚至连头都开始隐隐刺痛。

“”

魏祯也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即使自己累得够呛,也已经做好了听他倾诉的准备,何铮之后却没有再出声了,静静抽着烟,选择在一次次吐吸中独自消化情绪。

他没有向人宣泄的习惯,独立惯了的人,从不指望谁分担自己的负能量,也从不依靠谁。

他的戛然而止,显得魏祯也特意为他留出的等待多余极了。

魏祯也顿时有种自己并不是很被需要的感觉,有些失落,握着手机的指尖不由地泛白,想另启话题,又不确定何铮有没有聊天的心思。

这大概是两人迄今为止,发生的最长久的一次沉默。

尼古丁的气味弥漫整间屋子,眼前天花板被烟雾披上一层朦胧的白,大脑逐渐被困意侵袭,何铮最后的意识是自己按灭了烟头,迷迷瞪瞪地不知道跟魏祯也说了句什么话,再也抵不住倦怠,眼皮一合,沉沉睡去。

他那三个字念得不甚清楚,但魏祯也开了免提,自始至终,都全神贯注在听他的呼吸声,所以,魏祯也听到了。

他说:“杨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