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剂很快注入到身体里,等到许瑞溪终于平静下来,文斓抹了把脸,退出门外。

孙大夫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

“住院部有人纵火,你们怎么样了?”孙大夫的娃娃音都紧张得变了调。

文斓毕竟是经过商场历练的,很快调整好情绪,把情况如实地对孙大夫汇报了一遍。

孙大夫听罢,长叹一声:“天意如此啊,八个月了,剖吧。”

文斓愣了:“冒险吗?”

“当然,毕竟才八个月,还是早了些,”孙大夫说,“不过这样的先例也不是没有,全看你们和孩子有没有缘分了。”

文斓还有些犹豫。

孙大夫又道:“现在剖,至少大人是可以保住的。”

就是这一句话,让文斓彻底妥协了。

“你负责协调医院,让他们做产前准备,我马上带人过来。”

孙大夫的专业技能不用说,文斓第一次这么被动地跟在医生身后,说不上来是紧张还是什么别的情绪。

天亮时,临进手术室前,许瑞溪忽然醒了过来,文斓握住他的手,亲了又亲,舍不得放手。

“你干脆进去陪他算了。”孙大夫翻白眼。

文斓却觉得这是个好办法,果断找护士要了一套防菌服跟了进去。

“文斓……”许瑞溪虚弱道。

文斓耐心哄道:“我们就要和宝宝见面了,别害怕,我就在这里,你扭头就能看见我。”

也许是在睡梦中许瑞溪已经和孩子有了感应,点了点头:“好……”

“好了,来,都听我指挥……”

才过了小年夜,外面一片鞭炮声响,四处都敲锣打鼓,热闹得很。

这一天的情景,文斓过了很多年都不愿意再回忆,这种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在生死线上交织的感觉,他再也不想体会一次。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这只软糯可爱的小睡鼠,原来可以这么坚强。

文斓走出手术室,才发现文家全家都出动了,文爸爸甚至动用了一点自己以前的老关系,让人把整个医院资历最老做事最妥协的护士全调来了。

“爸,文姨,你们怎么来了?”文斓两天没吃东西,一开口嗓子都哑了。

“你这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们。”文士清急忙问,“怎么样了啊?”

“大人应该没事,孩子还要观察。”文斓疲惫道。

“大人没事就好。”文士清点点头,指挥欣姨去给医护人员发红包。

“小宝宝在哪里呀?”文茜好奇地探头。

说起孩子,文斓还是不可控制地感觉到了一丝甜意:“在保温箱里,让护士带你去吧,不过现在只能隔着门看一眼。”

文茜欢呼雀跃,带着几个哥哥姐姐一起去了。

文斓对文士清说:“您也去吧。”

文士清一板脸:“我看什么,我看儿媳妇去。”

文斓无奈,只好带着自己父亲去了许瑞溪的病房。

折腾这么久,许瑞溪早就累得虚脱了,躺在床上沉沉睡着,他的手已经被包扎好,稳稳固定住。

“这手看起来很严重啊。”

文斓点头,摸了摸许瑞溪苍白的脸颊,越看越心疼:“嗯,医生说没个半年痊愈不了,这段时间,孩子恐怕要你们多费心了。”

“这你放心,”文士清大气一挥手,“你小时候就是我带大的。”

文斓想起小时候被自己老爹丢进浴缸差点淹死的事情,心里一阵发虚,怎么忽然有点不放心了呢?

文姨从家里拿了几套换洗衣物给文斓,让他简单冲了个澡,吃了顿饭,文斓也是累狠了,吃完饭趴在床沿上就睡了过去。

公立医院没有家属床,老二文娜特地在楼下买了个折叠床拿上来给他休息用。

公司的事文斓暂时没有办法处理,老大文旭专门从家里赶来,在小周的帮助下,暂代起了公司的一切事务。

两个弟弟妹妹则充当了“宝宝专属小喇叭”,每天定点定时过来报告。

“三哥,宝宝刚刚摆头了!”

“三哥,小宝宝挥拳头了!”

“三哥三哥,小宝宝对我比了个中指!”

“……”

隔壁床是个和善的中年大叔,对文斓羡慕不止:“你们一家人真热闹啊。”

文斓淡淡一笑:“那是,有时候就是太闹人了。”

中午,医生来通知孩子一切正常的时候,许瑞溪刚好醒了。

这一觉睡得够久,许瑞溪醒来甚至有些不知道今夕何夕,还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肚子,摸到那里近乎平坦,差点委屈得哭了出来。

还要文斓及时察觉,又好笑又心疼:“乖,宝宝在保温箱里。”

许瑞溪懵了一会儿,这才渐渐回想起来,呆呆地问:“宝宝怎么样了?你别骗我啊。”

文斓笑了笑,用下巴指了指病房门口围成一圈的“后援团”,说:“大家都这么高兴,你说呢?”

文茜拿着自己拍的视频跑进来,放给许瑞溪看:“三嫂你看,宝宝对我比了个中指,太厉害了,从小就这么厉害……”

文斓简直扶额,真是不明白现在小孩的脑回路,被比中指是什么好事吗?

等一群人都闹得差不多了,文斓果断把人都轰走:“好了好了,病人要休息了,你们去吃饭吧。”

隔壁床的病人也下去吃饭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文斓关上门,坐在床边,小心地握住许瑞溪的手:“谢谢你,小溪。”

许瑞溪淡淡一笑。

两个人忽然都升级成了父母,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文斓起身,在许瑞溪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想了想又觉得不够,干脆摁着他来了个法式深吻。

直到许瑞溪都喘不过气来了,文斓才笑着松开他:“快点好起来,我都等不及了。”

许瑞溪脸红了红。

许瑞溪的灼伤恢复慢,两个月后才和孩子一起出的院,办完手续出门的时候,文斓一手牢牢牵着许瑞溪的手,另一手提着便携式摇篮,俨然一副超级奶爸的模样。

“还没给小熊猫上户口呢?叫什么呀?”许瑞溪这两天一直在琢磨大名。

小熊猫是宝宝的小名,原因无他,小两口第一次获准去保温箱抱孩子的时候,孩子还没长开,小脸皱成一团,眼角还有两坨黑红黑红的淤痕,像极了新闻里刚从实验室提溜出来的国宝。

后来护士说,新生儿身上有淤痕是正常的,过一段时间就自动消失了,果然,这孩子现在白白嫩嫩,完全看不出曾经媲美过国宝小熊猫。

然而这个外号却留了下来。

文先生对这个小名非常满意,小睡鼠生了只小熊猫,都带毛的,毛绒控表示很完美啊!

文斓一向对取名这件事不在意,他向来是理性的,在他看来,名字就只是个代号而已,它的意义应该由孩子本人去定义,而不是去承接大人的寄托。许瑞溪还在思考,他正往车上搬东西,搬到一个朋友送来的盆景时,忽然福至心灵,说:“就叫文竹吧,不是小熊猫吗?”

许瑞溪“哦哦”地连点了几次头:“这个好,那就文竹吧。”

此时此刻,躺在摇篮里的小熊猫一脸生无可恋:你们俩还能再随便一点吗!

离开医院,车子往家的方向驶去,途径专科医院时,在前面开车的小周忽然感慨了一句:“真快啊,才两个月,就修复如初了。”

许瑞溪闻言朝窗外看了一眼,两个月前,这里发生了一场严重的纵火案,死亡两人,伤者有一百余人。现在回忆起来,他和文斓也是命大。

“纵火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警方没公布,”小周说,“据说是查出来了的,但是不知道被谁压了下来,听说烧死的人里有一个怀着孩子,他爱人去救他,结果两个人都没出来,太惨了。”

许瑞溪没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小周说这些,他脑中反复浮现的,是那晚他离开时,浓烟中如同疯子一般翩翩起舞的背影。

回到阔别数月的家,许瑞溪一时还有些恍惚。已经开春了,去年种在院子里的花开了好几朵,引来不少蝴蝶,看上去一派生机勃勃。

小熊猫很好带,每天不是吃就是睡,不太爱笑,但也几乎不哭,对于新手爸爸们来说,着实省事不少。

许瑞溪的手还没恢复,不能沾水,很多事不方便,文士清和欣姨隔几天便会带着大包小包过来看孩子,美其名曰“监督指导”,文斓心知他们是喜欢这个孩子,便也不戳破。

小熊猫长出第一颗牙的那天,文斓刚好接到项目邀请,去东部的一个海湾参观。他把小熊猫送到了父母家,带上许瑞溪踏上了旅程。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出门旅行,算是弥补了蜜月的缺憾,许瑞溪一路非常高兴,吃什么都要仔细拍照,像个孩子似的。

晚上,来参加项目商谈的人都走光了,文斓关了会议室的投影仪,去屋后的游泳池里把泡水的许瑞溪捞了上来。

“小心着凉,去洗个热水澡。”

许瑞溪毫无危机意识,抱着毯子吧唧吧唧地去了浴室。

刚把自己收拾干净穿上浴衣,屋里忽然断电了,许瑞溪小声叫了句“文斓”,外面没人理。他小心地走出来,刚探出一个头,直接被人捂住嘴巴,一下子扛在了肩膀上。

“唔……”

许瑞溪挣扎了没一秒,闻到熟悉的气息,转而笑出来:“干什么呀?”

话音刚落,他被人摔在了柔软的床垫上,文斓爬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呢?”

许瑞溪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文斓心情很好地笑了笑,在他耳边吹了口危险的热气:“小溪,这一次,记住我。”

……

第二天退房的时候,听说小睡鼠是被人背着走的,但头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人们不得而知。后来据酒店服务员回忆,那一晚,某套房的电视机放了一整夜的《猫抓老鼠》。

老鼠被欺负得可惨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