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是雪蛤。”许瑞溪看她眼珠子都直了,把瓷盅推过去,“您……要喝吗?”

“雪蛤?哟,那可贵了。”中年妇女笑得满面春风,眼睛黏在那瓷盅上揭不下来,“那怎么好意思,你一个孕夫……呃,那我就尝一口?”

许瑞溪还没说话,中年妇女已经把雪蛤拿了起来,这“一口”着实大,直接把瓷盅喝了个底朝天,一滴都没剩下。

几位护士看得目瞪口呆。

“外面风大,怎么不进去。”

小花园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许瑞溪扭头,作势要起身:“文先生。”

“坐着。”文斓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目光朝对面的女人看去,“我爱人要午休了,慢走不送。”

说着,给许瑞溪披上衣服就要带他走。

“哎……”中年妇女原本还指望和文斓说两句话,没想到对方这么不给面子,上来就撵人,她立刻不干了,准备上前拦,却被随后赶来的保安拉了回去。

许瑞溪没回头,只偷偷瞥文斓。虽然文斓没露出任何表情,但许瑞溪凭经验判断,文斓多半是生气了。

许瑞溪捏了捏文斓的手掌心:“怎么了?”

文斓没答话,揽住许瑞溪的肩膀,不答反问:“不冷吗?一身的寒气。”

“我穿得可多了,”许瑞溪讨好地笑笑,“你不要生气。”

文斓拿他没辙,解释说:“不是生你的气。”

两个人进了病房,许瑞溪脱了外套,坐了没两分钟,去马桶边吐了一遭,文斓听到动静,跟过去帮他拍背。

“难受吗?是不是冻着了?”

许瑞溪摇摇头,吸了吸鼻头:“那个阿姨身上的香水味太刺鼻了,闻着不舒服。”

文斓把毛巾用热水浸湿了给他擦脸。

许瑞溪在文斓揉圆搓扁的间隙里问:“她说她是我妈妈。”

文斓给他洗干净脸,又仔细抹上润肤霜,这才问:“你信吗?”

许瑞溪摇头:“她不是我妈妈。”

文斓动作一顿,意外道:“为什么?”

“文姨说,”许瑞溪认真道,“没有妈妈会抛弃自己的孩子的。”

文斓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半晌起身把许瑞溪抱进怀里,做了个安抚的摸头动作:“嗯。”

许瑞溪却好像明白他心中所想似的,又说:“所以,我妈妈肯定是不得已才不要我的,她如果像这个阿姨一样好好地活着,肯定不会不要我的。”

虽然嘴上没说,但中年妇女的出现,到底还是给许瑞溪带来了不小的刺激,午睡也不安稳,一直念念叨叨地说些梦话。

文斓抚摸着许瑞溪的鬓发,给他盖好被子,披上外套出了门。

门外,小周已经准备就绪,文斓一出来,两个人立刻往保安室走。

“已经调查清楚了,这女人叫许秀兰,丈夫叫许锋,都是许家镇人,这两人的确是从小溪老家来的,一周前打听到了文耀集团的地址,守在门口记下了您的车牌号,这才找到医院来,我查证了门房的监控,与她自己的说辞并无二致。”

“还挺有心计。”

“是的,调查显示,他们前些年一直在沿海一带做陶瓷倒卖,生意不太行,许锋几年前找人借了高利贷,一直没能还上,如今利滚利,早就不堪负累,老家的房子和地都卖了。”

“子女呢?”

“哦,他们有一个女儿,比小溪小两岁,学习不行,中专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听镇上的人说,他们家父女关系不好,女儿一直很少跟家里联系,后来听说自己爸爸惹上了高利贷的人,更是连家都没回过。”

“所以,没有直接证据显示他们和小溪有关系?”

“这个不好说,那个年代,小镇比较落后,小溪应该不是在医院出生的,医院里没有他的出生记录,所以没办法证明他的生母是谁。”说到这里,小周顿了一下,“但是调查的人说了一件事,我觉得有疑点。”

文斓回头。

“许秀兰有个妹妹,叫许秀英,早年外嫁,后来因为难产过世了,奇怪的地方就是,她过世的时间,和小溪出生的时间,非常接近。”

文斓皱眉:“她自己是什么说辞?”

“她说她是在外地生的小溪,回许家镇过年的路上被人贩子抱走了,这些年一直在找,始终没找到。”

“小溪奶奶说,他们几年前来找过。”

“哦,这个他们倒是承认了,说是那会儿就怀疑小溪是自己的孩子,来找小溪奶奶对峙,结果被老人家一棍子撵出去了,连话都没说上。再后来就是小溪结婚,消息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两口子知道后,又来找了老人家一次,那次……好像起了冲突,老人家气得进了医院。”

文斓深吸一口气,脸色沉下来:“去看看。”

靠近保安室,远远就听见一副女高音大嗓门:“什么叫等候调查,去叫你们领导来,欺负我不懂法是吧,我告诉你,我……”

“咚咚”两声敲门打断了她的表演。

许秀兰本来还要骂,一见进来的人是文斓,立即偃旗息鼓,换上一副别扭的笑容:“哟,文总来了。”

“你认识我?”文斓也不客气。

“文耀集团的大总裁,谁不认识您。”

“既然你认识我,那我们就敞开天窗直说了。”文斓在她对面坐下来,手里拿着纸笔,直视她的眼睛,“我是小溪的丈夫,也是他的全权代理人,小溪的情况你知道,现在很多事情不方便,所以接下来所有关于他的事,都由我全权接手。”

许秀兰一听就急了:“可是……”

“我们的孩子马上要出世了,”文斓不留余地打断她,“这是我和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我们文家的第一个孙辈的孩子,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希望你能理解。”

许秀兰讪讪一笑:“理解,理解的。”

“你刚刚在小花园说的话,我的助理已经全部转达给我,”文斓冷静道,“我现在需要你的配合,如果你的确是小溪的母亲,我们会给你相对的身份和礼遇,我能相信你的身份是没问题的吧?”

许秀兰笑得眼睛眯起来:“当然没问题,我怀胎十月生下他容易吗,他嫁得好,我也是很高兴的……”

文斓点点头,吩咐身后的护士和保安上前去。

许秀兰话音未落,两名保安走过来,一左一右按住她的手,接着,一旁的护士将早就准备好的真空采血器拿出来,迅速捏住她的手指,以极快的速度从指尖上采了血样,等她反应过来时,护士们已经采样完毕退开了两步,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她“豁”地站起来,尖叫着甩了甩手,好像上面有什么令人恐惧的爬虫:“干什么,干什么啊!”

“不用担心,”文斓声音低沉,总是能让人在混乱中第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是做亲子鉴定。”

许秀兰一惊,脸上露出明显的惊慌,退开时踢倒了脚边的凳子:“你说什么?”

“亲子鉴定的血液样本采集。”文斓的笔在手里打了个转,又重复了一遍,“我们等一等,相信很快就能出结果。”

许秀兰脸色煞时转为一片灰白,亲子鉴定她当然听说过,来之前也不是没想到,但她没料到,文斓居然问都不问,上来就雷厉风行地采集血样,这让她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和计划统统都失了效。

“你……你不经过我同意,怎么能……”

“没经过你同意?”文斓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同时,转笔的手也停了下来。接着,他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下了笔帽上的某个按钮。

“我现在需要你的配合……”

“当然没问题……”

这是刚刚对话的录音,堵住中间的某一段后,妥妥地成了口头授权。

许秀兰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这个始终面无表情的男人,终于意识到,文斓不是个好对付的,这不是一个光靠撒泼打滚就可以敷衍过去的对象。她额头上冒出冷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谁也没有再说话,周围没有一丝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沉沉地压在许秀兰身上,连角落的三个摄像头也同时对准了她,她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有人吹着口哨,拿着一叠A4纸朝保安室走过来。

正是午休时分,保安室里很静,很容易听出房间外,一名医生在高声问:“文总在哪儿?我有一份报告要给他。”

“在那儿。”不知道是谁回答了他。

“好的,谢谢。”

很快,那厚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保安室靠近。

在这样的高压之下,许秀兰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文斓轻轻扣上笔帽,“咔哒”一声微乎其微的声响,像是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许秀兰终于崩溃了,她捂住脸:“我……不是他妈,我是他姨。”

整个保安室里有几秒钟诡异的安静。

一门之隔,医生翻了翻自己手上空白的A4纸,耸耸肩,吹着口哨,转身回去了。

开什么玩笑,虽然现代医学很发达,可亲子鉴定结果怎么也要一周呢。

门内,文斓抱臂,后仰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父母呢?”

“他没有爸爸,除了他妈,没人知道他爸爸是谁,她……秀英去城里打工被人骗了,大着肚子回来,好不容易生下那孩子,又得了病,没多久就过世了。我们本来是想收养他的,可医生说他有那个什么病,能生孩子,你说说,一个男人能生孩子,这说出去不是笑话吗?那时候我跟阿锋结婚没两年,自己都还没孩子,这要让别人知道了,我们两口子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文斓听不下去了,粗暴地打断她:“那你们就把一个还没满月的孩子丢在雪地里?”

许秀兰哑口无言。

“如果不是遇到了一个好心老太太,他可能都不在人世间了。”文斓冷声说,“所以,你们早就知道他被人收养了,也一直都知道他是谁,但你们从来没有去找过他。”

“我们找过的!”许秀兰急了,辩解道,“我们偷偷去看过好几次,这不是没有条件吗,养一个孩子,那是多大的花销?”

“哦,你们找过,”文斓冷笑,“找过之后,你们发现这个孩子越长越漂亮,成绩越来越好,还是镇上的高考状元。随着你们一天天年迈,终于意识到自己需要人养老送终,而这个时候,你们自己的孩子却不愿和你们亲近,你们觉得靠不住,于是便去打他的主意。你们发现他性格善良,知恩图报,就想去认回他来,你们觉得,只要给他一点温情,假以时日,他一定会理解你们的难处,把你们当亲父母赡养——我说的,都对吗?”

还有一点文斓没说,许瑞溪还找了个家底不错的对象,怀上了对方的孩子,这是多么稳固的大靠山啊。

许秀兰一开始还试图反驳,但随着文斓越往后说,她的脸色也越发难看,直到文斓仿佛看穿了一般,把她的心路历程完完全全地展现出来。

看着许秀兰憋红了脸的模样,文斓莫名生出了一丝不忿。

为什么这世上幸福的人那么多,他爱的人却要遭受这么多的苦难?甚至在重新拥有家庭之后仍然无法获得安宁?

那天下午,文斓在所有人离开之后,一个人待了很久,抽了自当爸爸以来最凶的一次烟。

等他收拾好情绪,踏入楼上的疗养病房时,发现许瑞溪正躺在床上和肚子里的宝宝玩“滚鸡蛋”,也就是用一个略微烫手的白煮蛋,放在肚皮上滚动,和孩子的胎动相映成趣。

最开始这个项目是医生建议的,说这样可以按摩穴位,增加亲子互动,对孩子的大脑发育有好处。

许瑞溪玩得很投入,嘴角一直笑着,露出浅浅的酒窝,头略微低垂,眼神明亮又澄澈。

屋外正是大晴天,温暖的太阳光从窗外洒下来,晒得整个房间都暖洋洋的。

文斓靠在门边看着他,心也不自觉柔软了起来,仿佛刚刚在保安室里听到的一切只是一场电视里播放的狗血八点档。

“文先生?”许瑞溪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他,笑着叫他。

文斓走过去,俯身吻了吻他的头顶,同时心里下定了决心,他要一辈子保护他,再也不让他受任何人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