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泠的事许瑞溪没有去关心后续,毕竟涉及个人隐私,当初在医院,文斓便没有去打听顾泠的病情,而是直接通知了“家属”,现在他同样认为还是不要去打扰得好。

领证之后几天,文斓都没有去工作,除了陪许瑞溪去医院做了一次检查,一直没有出门,连电话都没响过一个。

许瑞溪也是这时候才知道,文斓其实有两个手机号码,一个对公,用来处理工作上的事和一般的人际关系,由小周保管。另一个是私人号码,只有少数几个关系密切的亲人朋友才知道。

而最开始文斓给他的那张名片上,写的是私人号码。

许瑞溪不敢说这个举措代表了什么,但至少可以证明,一开始文斓对于他的出现,并不是排斥的。

离贷款还款日越来越近,许瑞溪有些着急,之前的兼职单他反复看了好几遍,里面大多数工作都是需要外出的,少数几个可以在家工作的,譬如打字员和绘图师之类,也都需要相当的技术能力。最后思来想去,他挑了一个手写的工作,给一家婚庆公司做手抄,写一份一块钱。

虽然收入不高,但好在是当天结算,许瑞溪算好了,他一天抄一百份,加上之前还剩下的存款,刚好可以把钱还上。可惜理想美好,现实却骨感,写了两天之后他便发现,对方对手写的质量要求很高,不能错漏,字迹还得清晰优美,这导致他速度根本快不起来,一天写个三十份就头晕脑胀了。

再加上文斓最近在家,他不能太明目张胆,怕被文斓查问。他也不是没想过找文斓帮忙,文斓肯定不会吝啬这点钱,但许瑞溪并不想那么做,毕竟只有八千块钱而已,本身也不是一件很难办的事,他觉得自己应该先努力看看。

白天写了一天,晚饭的时候,文姨做了道醋溜鱼,许瑞溪很喜欢吃,难得吃了一大碗米饭。

“天天都这样就好了。”文斓笑道,给他夹菜。

“以前学校也有这个菜,不过太贵了,而且没有文姨做得好吃。”许瑞溪说。

“嗯,以后天天让文姨给你做。”

说到这个,许瑞溪见缝插针地问:“医生说,过了这个月可以适当活动活动了,我到时候,可以去上班吗?”

“上班?”文斓没想到许瑞溪还存了这样的念头,好笑道,“不辛苦吗?”

许瑞溪摇头,他从小就吃惯了苦,并不觉怀孕上班有什么,反而是这样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没有安全感。再说那么多职业女性都能做到,他又不比谁娇贵,有什么资格天天赖在家里当米虫。当然……最重要的是,他现在需要收入。

“到时候看情况。”文斓只说。

吃完饭,许瑞溪坐在凳子上看食谱写东西,文斓在一旁看财经杂志,两个人各忙各的,互不打扰,倒是分外惬意。看了没一会儿,文斓的手机响了,他以为是小周,看也没看就按下了接听键。

“文斓……”外音里是一道清亮的女声。

文斓目光移到手机上,微微皱了下眉。

“好久没见你啦,你最近干吗呢,在国内吗?我昨天刚回国——”

客厅里,腻人的声音突兀地被切换进了手机听筒里,文斓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许瑞溪保持着埋头看书的动作,直到文斓消失在走廊里,才抬起头。这段时间以来,两个人虽然兴趣爱好都不同,但日常相处还算和谐。无论是工作上的事,还是家里的事,文斓接电话从来不避讳许瑞溪,这还是头一次。

电话那头的女声一听就不是工作上的关系,与文斓相熟的几个亲戚,许瑞溪基本上也都知道了,那会是谁呢?

过了没一会儿,文斓拿着手机回来了,脸上看不出情绪。

许瑞溪以为他会解释些什么,文斓看了他一眼,却只说了句“休息吧”,便带着他一起上了楼。

之后的几天,文斓变得很忙,每天一大早就出去,经常到深夜才回来。有一天晚上,许瑞溪抄东西抄到半夜,口渴出去喝水,正好撞见文斓在门口换鞋。

“这么晚啊?”许瑞溪说,“吃饭了吗?”

“吃过了,”文斓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发,“怎么还不睡?”

“晚上吃咸了,起来喝点水。”两个人侧身而过,许瑞溪闻到文斓身上有一股香水味,他微微一愣,怔在原地。

“怎么?”文斓见他表情不对。

“没……没什么,我上去睡觉了。”许瑞溪落荒而逃。

文斓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稍一低头,也闻到了那股味道,皱了皱眉。

紧跟着上楼,许瑞溪的房门已经关了。

文斓在门口敲了敲:“小溪?”

里面没人应,他想了想,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床上的人整个埋进了被子里,一副抗拒交流的模样。文斓好几次想开口,最后又放弃了,只说:“好好休息,别多想。”

床上没反应,像是睡着了,文斓只好作罢,转身离开时,他瞟到书桌上放了一叠红色卡片,拿起来瞅了一眼。

这是一份民国婚书,全篇手写,非常漂亮的正楷字,他认出这是许瑞溪的字。

他目光沉了沉,但什么也没说,把东西放回了原处,离开了房间。

月底惯例要去医院做检查,小周一早就等在门口,文斓去书房拿上次检查的资料,许瑞溪在车上等他。

“周先生,你每天都和文斓在一起吗?”许瑞溪看着窗外问。

“嗯?”小周笑了笑,“你不用叫我周先生,跟文总一样,叫我小周就行了。是的,文总工作忙,基本上都是我帮他开车。”

“嗯……那他最近,很忙吧。”许瑞溪小声问,似乎显得很不好意思。

小周点点头:“是啊,最近公司和邱家有个合作,已经到了紧要关头,但是出了点状况,文总正在四处跑关系。”

“邱家?”

“你还不知道吧,就是那个做进出口贸易的邱家,文耀一直和他们有合作,之前的几年都挺好的,但是今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对我们的态度变得很微妙,文总为这件事烦了好几天了。”

许瑞溪愣愣地说:“那我能帮他做些什么吗?”

“嗨,你把身体养好,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了——哎,文总来了。”

男性孕期需要做的检查比女性更多,文斓很有耐心,每一次都坚持陪他来,并一起等到做完再送他回去。相比于走廊外那一排独自来做检查的孕夫,许瑞溪实在是幸福许多。

“指标不合格,怎么,最近没休息好吗?”医生看完结果,抬了抬眼镜的镜片。

“我……这有影响吗?”

“当然有影响,”医生道,“大人天天劳累,小孩子也会感到不舒服,严重的话,还会影响孩子发育。”

见许瑞溪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医生咳了一声,又说:“孕期受激素影响,情绪是会敏感些,容易失眠,但是要注意调节,都要当爸爸了,有什么想不开的先放一边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他看了眼身后的文斓:“丈夫也要注意疏导。”

文斓点头。

从医院出来,许瑞溪一直魂不守舍,文斓把他的手握进手心,问:“怎么了,最近在想什么?”

“没什么。”许瑞溪低着头,“有点想家吧。”

文斓想了想:“我们给奶奶打个电话?”

“奶奶家里没有电话。”说到奶奶,许瑞溪不知道怎么,眼眶有些泛酸。

“没事,我找人帮忙。”文斓见状,忙把许瑞溪按进怀里,“别哭。”

许瑞溪本来不想哭的,听到文斓这么安慰他,反而所有的委屈一下子上来了,埋在他肩膀上,无声地掉眼泪。

文斓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受,怀里这个人真的很乖,很懂事,一直安心地跟在他身后,从不给他添麻烦。仔细一想,许瑞溪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有着大好的前途,本可以找份稳定的工作,谈个正常的恋爱,带着女朋友高高兴兴地回老家探望老人,就这样结婚生子,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自己身体的异样。但是如今因为自己的差错,导致他不得不放弃工作,放弃社交,待在家里大门不出,冒着没命的风险替他孕育孩子。

文斓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他的确没有尽到一个丈夫该有的责任,他甚至连安全感都没有给过他。

“对不起……”文斓亲吻着他的发旋。

许瑞溪哭着哭着,渐渐睡了过去,文斓小心地将他抱进怀里,拿了张湿巾给他擦脸。

小周在前座动也不敢动,等到后座没什么声音了,才探出头,悄声问:“文总,现在走吗?”

文斓没答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我记得你是去年结的婚?”

小周愣了一下:“是啊。”

“你和你妻子……”文斓措了一下辞,“是怎么相处的?”

这个问题把小周问懵了:“相处?夫妻嘛,还能怎么相处。”

对上文斓的眼神,小周一哆嗦,又迅速说:“爱她,呵护她,照顾她,替她解决生活中遇到的所有麻烦,满足她的一切物质需求,从身到心保持对她的绝对忠诚。”

文斓眼里少见地露出迷茫的神情。

“文总啊,”小周挠头说,“您是不是……不知道怎么和小溪相处啊?虽然你们已经结了婚,但是你们两个没有感情基础,之所以在一起,全是因为这个孩子。现在真的住在一个屋檐下了,才发现,除了这个孩子之外,你们根本没有共同语言。”

文斓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好像对,又好像不太对。

“其实我觉得解决问题很简单,主要还是看您是怎么想的,您是打算只要这个孩子,等他生了孩子就跟他离婚呢?还是打算这辈子就是他了?”

文斓皱眉:“当然不可能离婚,他是我孩子的另一个父亲。”

“那不就成了,你们俩是要过一辈子的,肯定是要有感情才行,您……您得爱他。”

文斓听罢,眼神更加迷茫了:“爱?”

“我觉得,小溪对您是有感觉的,”小周说,“他今天还问我您最近在忙什么,他能不能帮上忙呢,说明他还是很在乎您的,您得给他一点儿回应,这样你来我往,两个人渐渐有了互动,这不就有感情了。”

文斓若有所思,半晌,点了点头。

“还有,这是您让我查的,小溪的财务状况。”小周递过去一份资料,瞥了眼许瑞溪睡着的脸,感慨道,“这孩子啊,就是太懂事了,什么事总是想一个人扛。”

文斓大致一翻,心中了然,与他猜测的相差无几。

“要帮他还上吗?”小周问,“为了八千块钱这么为难自己,不划算。”

“不。”文斓却有更多的想法,沉吟道,“你去跟人事部的王经理打个招呼,在我办公室安排一个空缺。”

“您是想……”

“他想自己解决,这不是坏事。”文斓很淡地笑了一下,指腹在许瑞溪眉梢轻刮过,“换一个更健康的办法帮他吧,不要揠苗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