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瑞溪!”

许瑞溪回头,见班长舒怡跑过来,递给他一张卡片:“给,你的邀请券。”

“这是……”

“毕业晚会,导师说了,让你一定要去。”

许瑞溪低着头,望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尖,露出为难而尴尬的神情:“这个……我恐怕没有时间。”

“你是担心没有合适的衣服吗?”舒怡笑出来,“放心吧,我们会团购的。”

哪怕是统一团购,平摊下来费用也不少,这对还没有找到工作的许瑞溪来说,仍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有些犹豫。

“听说这次有学校合作单位的领导要来,没准可以认识些人,对找工作有帮助呢,去吧。”班长劝说,“你是这届的优秀毕业生,你不去,多不给导师面子。”

许瑞溪红了耳尖,想了想说:“好吧,我会去的。”

回到寝室,地板上一团乱,是室友张宇星在收拾东西。

“哎,别踩着我行李。”

“对不起。”许瑞溪连忙道歉,退到了一边。

“你现在有事没有啊,没有的话帮我把床单洗一下呗?”

许瑞溪本来是想进来拿饭盒去食堂打饭的,过了这个点食堂的平价菜就卖完了,但别人都开了口,他自然不好拒绝:“好吧。”

张宇星利索地把早就团成一团的床单扔给他,自己坐在床上玩起了手机。

许瑞溪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桶,把床单泡进去,看见地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脏衣服,不禁问:“你衣服不洗吗?”

“不洗,我带回家。”张宇星头也不回。

许瑞溪没再说话,费力地把鼓泡的床单按进水里,拿洗衣粉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自己那袋,没有动张宇星的。

寝室的采光不太好,只有靠窗的地方视线好一些,许瑞溪把水桶拖到窗户边,蹲在地上认真地搓洗。床单上某些地方沾了不少可疑的白色污渍,他微微皱了下眉。

长期营养不良,许瑞溪身上一点肉都没有,脸颊消瘦而苍白,一双眼睛虽然大,但因为劳累,总是挂着厚重的黑眼圈,看起来很没精神。

张宇星在游戏空隙回头看了眼,瞥见窗户下那清瘦的身影,摸了摸鼻头,主动与他搭话道:“你工作找到了吗?”

“还没有。”

“怎么了?是不合你心意吗?”

“也没有吧……”许瑞溪露出迷茫的神情,他要求并不高,能养活自己和奶奶就好,可是简历投出去不少,给他回应的公司却寥寥无几。有两家让他去面试,最后也都石沉大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成绩这么好,找工作应该不难吧,你也不要太挑了,小心好工作都让人家挑走了。”

许瑞溪“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搓衣服。张宇星说的他何尝不懂,他其实心里也着急,可工作这件事儿,和上学大约真的不同。他从小就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家长眼中的好孩子,一切都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可偏偏性格太内向,无法参与集体活动,到了踏入职场时,更是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迟钝和木讷,这也许正是别人拒绝他的原因。

“我去文耀集团上班,”张宇星说,语气里满是得意,“我爸托关系给我找的,下个月就入职。”

“哦……”许瑞溪点点头。

文耀集团是一家上市公司,主要生产医疗器械和卫生材料,拥有好几项专利技术,是业内稳当当的龙头老大,最重要的是,还与他们专业对口。许瑞溪心里是羡慕的,他感觉这时候应该对张宇星再说些什么,但他一向嘴笨,最后只好埋头继续洗衣服。

张宇星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个不咸不淡的“哦”,心里一阵憋闷,无趣道:“没劲。”

等许瑞溪洗完床单,张宇星已经走了,寝室没有足够长的晾衣绳,他一个人拎着桶到天台,把床单晾好。

天台上吹起一丝晚风,吹得人脸颊很舒服,许瑞溪在天台坐了一会儿,让风把汗湿的鬓角吹干,看着远处的落日渐渐没入天际,这才恋恋不舍地抱着空桶下去。

食堂已经关窗了,只剩下几个小炒窗口,许瑞溪远远看了眼,转身去了校外的小菜场。

虽然学校严令声明不准使用大功率电器,但私下里仍然不少有学生在用,而学校周边的超市里也不乏小电吹风、电热杯之类的擦边电器。许瑞溪一向是学校的乖宝宝,大学四年,只在这一件事上违过规——最初进学校时,他花了二十五块钱在杂货店买了个小功率电饭锅,并一直用到了大四。

室友们第一次听到这世上还有二十多块钱的电饭锅时,很是惊叹了一阵,但很快,他们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许瑞溪的厨艺上。

许瑞溪有一项绝技,他能用电饭煲做出二十多种面条,十多种汤粥,甚至五六种炒饭,张宇星一直怀疑,如果给他足够的材料,他能用这电饭锅做出一桌满汉全席来。

晚上寝室没有人,许瑞溪把买来的挂面用保鲜袋装好,塞进桌底,又出门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安全后,关门上锁。

学校对大功率电器查得很严,经常组织学生干部进行突击性查寝,一旦查出有违规电器,不光要扣学分,严重的还可能会拿不到毕业证,学生们对此警惕性很高。

接上水,插上电源,许瑞溪拿了本书坐在小锅旁看,直到水里开始冒出细小的泡,他头也没抬,准确无误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只鸡蛋磕进去。

锅太小,水温升得很慢,鸡蛋安静地悬浮在水中,边角有丝丝飘散的蛋白。不多一会儿,热气从小锅盖的细孔里冒出来,许瑞溪放下书,揭了盖子,把溏心的蛋捞起,扔进去一只生番茄。

电饭锅的功率委实不大,才三百瓦,煮的东西大了,总要半天才煮得开,是个磨人耐心的活儿。

许瑞溪并不着急,一边看书,一边不紧不慢地从阳台上掐来两根青葱。这葱是他种的,种苗从老家带来,用一个旧瓷盆装着,养在阳台。一开始看到他养葱,室友们是震惊的,甚至一度想要扔出去,后来被许瑞溪用厨艺安抚过五脏庙之后,果断改变阵列,成为了盆葱的拥趸。这盆葱花便顺理成章地跻身在了学校阳台的多肉文化中,也算是独树一帜。

番茄熟了,许瑞溪捞起来放进冷水里泡了泡,用细瘦白皙的指尖轻轻一捻,熟透了的番茄皮自动剥落下来。

番茄甜面酱做起来并不难,许瑞溪将熟透的番茄捣烂,加上各式酱料,滴上几滴蜂蜜,放在一旁。挂面熟得比番茄快,他往水里撒了些盐,葱花丢进去过了道水——他不爱吃生葱——而后把面捞起,鸡蛋一盖,酱汁淋上去。

香味弥散了整个寝室,正要开动,门外一阵响动,室友夏奇用钥匙开了门。

“你还没走啊?”

许瑞溪点点头,扫了眼他身上的西装:“面试去了吗?”

夏奇脸上满是笑意:“是啊,已经通过了,我来收拾东西。”

许瑞溪放下面:“我帮你?”

“不用,你吃吧。”夏奇闻出香味,顿时感觉自己吃了假晚饭,“番茄面?”

“嗯。”许瑞溪说,“要来一口吗?”

夏奇本想拒绝,后来想到自己这一搬出去,以后十有八九是吃不到了,便痛快地点了头。

许瑞溪从自己碗里分了一半给他,又递给他一瓶腐乳酱。

两个人口味原本不同,许瑞溪爱吃甜口,夏奇爱吃麻辣,倒是都对酸酸的番茄没有抵抗力,以往每次许瑞溪煮番茄面,总少不了他一份。

“我要去沿海了,明天早上七点的动车,”夏奇边吃面边说,“这四年真是吃了你不少好东西,以后你要是去我那边,我请你吃饭。”

许瑞溪腼腆地笑了一下。

“砰砰砰——同学,开一下门!”忽然,门外传来突兀的脚步声。

“完了,查寝!”夏奇与许瑞溪对视一眼,脸色皆是一白。

怎么办?许瑞溪慌忙把面碗放下,夏奇已经先一步端走桌上的电饭锅,连人带锅钻进了厕所,并反锁上了门。

“开一下门好吗?”

许瑞溪紧张地擦了擦手,前去开门。

门刚开了条缝,两个高大的男生直接推门进来,迅速在屋子里巡视一圈。基于保护学生隐私的原则,两名学生干部都只在床铺上看了看,没有翻抽屉和柜子。

“什么味儿?还挺香的。”其中一名皮肤黝黑的学生道,目光怀疑地扫向许瑞溪。

许瑞溪大窘,他不擅长说谎,因此声音极小:“泡面……”

“闻着不像。”

另一名学生干部目光扫到了卫生间的门:“里面有人?”

夏奇在里面适时地冲了下水,外面的人嫌弃地移开了视线,瞟向桌面。

许瑞溪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中一震,夏奇走得急,忘了把两人的面碗捎上,他悄然挪了一步,靠在桌边,用身体挡住。

“你没吃晚饭啊?”

“嗯。”许瑞溪道,见两个人眼看着就要朝自己走过来,心中又惊又急。

就在这时候,隔壁忽然传出一阵争吵声,像是有人发生了争执,两名学生听见,快步出去了。许瑞溪松了口气,赶紧把门关上。

夏奇听见动静,探头出来:“走了?”

许瑞溪点头。

“真是,都毕业了还来这么一下……面还吃吗?”

“吃完吧。”

话是这么说,可两个人看着从卫生间端出来的电饭锅,发现都没了食欲。

“我还是洗碗吧。”

接下来的几天,许瑞溪一直待在宿舍没出去。夏奇和张宇星走了之后,寝室彻底空了下来,他每天早上煮一锅粥,配上酱菜能吃上一天。倒不是他不想去食堂,说来说去还是想省钱,马上就要参加毕业舞会,他好歹得给自己换一双像样的鞋。

他的鞋都是奶奶从雇主那里拿来的旧球鞋,有几双鞋底还裂了缝,虽然贫穷的生活让许瑞溪早早地学会了不去讲究面子,但基本的礼仪他还是懂的。

舞会开始的前一天,班长喊他去试衣服,他那时刚好在给一个低年级的学生补习功课,耽搁了一会儿,去的时候,衣服已经先让别人挑完了。

“这是我的吗?”许瑞溪拿着明显比自己肩膀大了一圈的西装问。

这衣服,说是西装,不如说是舞台装,材质和面料都显得十分廉价,胸前还歪歪扭扭地别着一朵小花,看样子简直像刚从司仪身上脱下来的。

“不好意思啊,刚刚余伦说他的衣服不合身,跟你的换了,你看你这个能不能穿,不能穿我再去找店家换。”

“这是网上订的吧,来得及吗?”旁边有人问。

“应该……来得及吧……”

许瑞溪没说话,他忽然有点后悔答应去参加舞会了,一想到花了两百多块钱买这样一件既不合身又不保暖的衣服,他就一阵心疼。

舒怡看出了他的低落,过来说:“你先试试看,我姑姑是裁缝,我找她给你改改。”

也只有这个办法了,许瑞溪说了句“谢谢”,转去后面换衣服。

衣服果不其然大了一截,裤子倒是很合身,甚至将他的臀腰都显了出来,许瑞溪还没穿过这么贴身的衣服,一时有些不适应。

“还可以嘛,肩膀大了点儿,可以给你加个垫肩。”舒怡笑着走过来,在许瑞溪脸上扫了一眼,“你好白啊,比我都白。”

许瑞溪被夸得有些脸红,忙道:“谢谢。”

舒怡的姑姑在校外开裁缝店,经常给学生换拉链补羽绒服什么的,许瑞溪的衣服经她一改造,虽然看起来仍有些戏剧,但总算是能见人了。

回去的路上,他去学校后街买了一双皮鞋,憋红了脸小声和老板还了价,最后老板看他实在窘迫,给他打了个对折。

拎着衣服和鞋子都在路上,许瑞溪不经意地抬起头,看见远处的天空一片紫红,妖异的晚霞将前方湿淋淋的马路都染成了红色。空气里有一丝热风,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寂意味。

兵荒马乱的毕业季,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