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都听哥哥的

再度被问起纹身,燕名扬的第一反应是:随口编个搪塞过去。

反正大家都没见过神兽,鬼才能看出这抽象的线条画的是个啥呢。

燕名扬在心中编出说辞,这才对上沈醉的目光。

却见沈醉神色自如,有几分冷冷的得意。

燕名扬一怔,刚欲开口又生生刹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后背的纹身并不稀奇,这是个知晓答案后才有意义的问题。

换言之,沈醉会问,就代表他多少知道了些什么。

此刻的沈醉通体雪白,一手撑着,斜坐在床上,眼神灵动狡黠,恰如林中人面能言的讹兽。

“真不记得了。” 燕名扬挣扎许久,终究是难以克服心魔。他不确定沈醉知道多少,只能以此堵住,来个死无对证。

沈醉轻哼一声,并不多意外。

他知道燕名扬是不会说的,只是想寻个由头拒掉纹身。

“不记得?那我就不纹了。” 沈醉朝里收住下巴,眼睛抬起,对燕名扬道。

燕名扬嘴唇微动,似乎还想争取什么,“小菟,你,”

“这事儿没的商量。” 沈醉说着便掀起被子钻了进去,背对着燕名扬打了个哈欠,懒懒阖上眼皮,“你不肯说,我便不纹。”

燕名扬的事情向来很多,特别是在快过年的时候。

翌日一早,他便又出门工作了。

沈醉在床上躺着,八点多接到了胡涂的电话。

胡涂告诉沈醉,《蓝天之下》预计年后就会第一轮试镜,让他做好准备。

沈醉说自己知道了。挂完胡涂的电话,沈醉左右也睡不着,便爬了起来。

搬家搬得仓促,客厅里还有些行李没拆开,主要是沈醉的私人物品。

短刀、奶奶的戏服、有纪念意义的剧本沈醉不肯让人碰。

行李箱里是拿盒子整齐装好的戏服,和袋子包裹着的剧本,都是沈醉亲手收拾的。

得找个合适的地方摆放着。

沈醉边想,边在这个比宾馆还陌生的屋子里打转。他恍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在这间高档公寓里,并没有一丁点儿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他无法安心、无法放松,无法感到人在自己的地盘里才会有的自由。

公寓里还有一间空着的屋子,暂时不作任何用途。

它靠墙处立着个格格不入的老式木柜,总让沈醉觉得突兀。

沈醉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进来,搬了把凳子站上去,把戏服和剧本都放到了最上层。

刀比较多一些。由于没有放刀的架子,沈醉只能把它们挨个儿摆在书架上。

他机械性地做着重复而不需动脑的工作,摆着摆着手渐渐垂了下来。

仿佛累到失去了力气,从某一秒开始,沈醉忽的就懒得动了。

他瞥见顶层的东西,纸页露出的一角是手写的两个字:流苏。

沈醉偏过头,贴着墙壁缓缓滑下,坐在了地上。他不喜欢如今的身体里的这个灵魂,以至于不敢再见《流苏》。

沈醉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自己抱住了膝。

地上的箱子里还有未收拾的几把刀。事实上,沈醉从没拿刀伤过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刀刃好漂亮。

沈醉分不清这念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要是在手臂上轻划一下,点缀上曼妙流淌的绛色,会如何呢?

燕名扬不在家,沈醉再不用装出什么样子。

这天,沈醉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他情绪低落,像九月的天终要入秋般无法拯救-

年前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离除夕已不剩几天。

《失温》的预售票房中规中矩,算是挺过了接二连三的黑料。

沈醉却没买《失温》的票。今年春节档,他排在首位的电影是《春栖》。

刘珩要回北京过年,丁寅也是。沈醉挑了个三人都有空的日子,约出来聚了一次。

“所以,你今年准备在哪儿过年?” 丁寅问沈醉。

“回老家吧。” 沈醉心不在焉地戳着盘中的肉。

餐桌上霎时静了下来。琦市对沈醉来说,有着很不好的回忆,他轻易不踏足。

而扫墓,是不能称之为“过年”的。

刘珩和丁寅对视一眼,顿了顿才说,“和燕名扬一起吗?”

沈醉嗯了一声。

事实上,燕名扬直到现在还没确定春节前后的行程安排,沈醉连问都懒得继续问。

“我们应该还是初三去给夏老师拜年。” 刘珩说。

沈醉这才抬起头,好半晌又小小哦了一声。

“过年时,我打算去看《春栖》。” 沈醉换了个话题。

丁寅连忙接茬儿缓解气氛,开玩笑道,“那你这张票,算是支持我的还是支持刘珩的?”

“那还用说,” 刘珩面无表情道,“当然是支持夏老师的。”

“”

“我多买几张总行了吧。” 沈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他其实很不想跟燕名扬一起去看《春栖》,尽管这部电影是燕名扬投资的。

“其实,夏老师好像也是打算去看《失温》的。” 丁寅见沈醉神色缓了些,小心翼翼道。

“什么?” 沈醉一愣。

尽管柳淳参加了《失温》的首映,可沈醉并没有将此与夏儒森联系起来。

他们夫妻二人在工作上分得很开。柳淳从事电影教育和评论,她的工作立场决定了她会更加开放包容。

夏儒森也会给《失温》贡献票房吗?

“上次我发现,夏老师留意了《失温》的预售日期。” 丁寅神秘兮兮道。

“”

“今年是夏老师六十岁。他的生日在正月,兴许会小范围办一下。” 刘珩的语气有些耐人寻味,“到时要通知你吗?”

“当然!” 沈醉尚在沉思中,闻言乜了刘珩一眼。他连日来阴郁的心情被浅阳照亮了一瞬,喃喃道,“要给老师准备什么礼物呢”

燕名扬这几日出差,归期未定。沈醉今天回家时,见门口少了双拖鞋。

他有些意外。因为燕名扬回来了,却并没有告诉自己。

燕名扬正在那间“闲置的房间”里。他刚在客厅隐蔽处装好了摄像头,斟酌要不要在这里再装一个时,便听见开门的声音。

“你回来了。” 没一会儿,沈醉找来了这里。他推开门,“怎么没通知我。”

“给你一个惊喜。” 燕名扬刚收起没装的那个摄像头。他的确有好几日没见到沈醉了,是他们自同居以来最长的一次分别。

沈醉笑了笑,心里却并不当真。

燕名扬每次有阴狠心思,便会以“惊喜”来糊弄。

燕名扬抱着沈醉亲了口,状若无意道,“今天去哪儿了?”

“去跟刘珩和丁寅吃了顿饭,他们要回北京了。” 沈醉如实说。

“哦” 燕名扬好半天没把丁寅的人和名字对上,只约莫记得有这号人。

“我还以为,你又去找季承宇打游戏了呢。” 他随口开玩笑道。

“最近都在忙着读剧本,” 沈醉说,“没什么功夫玩。”

听到剧本二字,燕名扬怀抱僵了一刻。

“怎么了?” 沈醉敏锐地注意到了燕名扬的异样。

“呃” 燕名扬松开怀抱,冠冕堂皇地咳了两声,“上次看你读剧本,我就去了解了一下这个项目,叫《蓝天之下》对吧。”

沈醉心里腾的冒出一个没来由的预感:时隔一年,燕名扬恐怕要再一次搅黄自己的工作。

《春栖》是为了人情,那么《蓝天之下》呢?

燕名扬难得能记住名字,打听出了什么?

“我觉得,这个项目不太适合你。” 燕名扬认真地含糊其辞,“等《失温》上映了,你会有更多更好的选择的。”

“我还没签,” 沈醉发觉自己竟并无什么波动,或许情绪落在谷底时总是稳的。他假装一本正经道,“不会让他们占我便宜,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燕名扬的面色轻微地沉了些。显然,他真正担心的并不是这个问题。

“我打听到了一些事,” 燕名扬嗓音平静中有几分严厉,“你最好不要接触这个项目。”

一些事?

哦,蒋恺。

“什么事?” 沈醉佯装一无所知。

兴许在燕名扬打听到的版本中,只是蒋恺对沈醉有想法,而沈醉本人是完全无辜的。

燕名扬并不生气,反倒摸了摸沈醉的头,缓声道,“不是什么好事,你别问了。”

沈醉直勾勾盯着燕名扬的眼睛,就这样过去了几秒。在这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里,他应该在思考,要不要在此刻与燕名扬彻底翻脸。

“嗯?” 半晌,燕名扬主动低下头,连哄带骗地征求沈醉的意见。

“好吧。” 沈醉的心绪在毫厘搏斗间微妙地偏向了另一边。他只轻咬了下唇,再开口时伸手环住了燕名扬的腰,脸贴在他胸前,“我都听哥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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