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赵迪腾地站起来,扶起宋文立:“你说什么?你哥怎么了?”
宋文立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的话都说不连贯:“我哥,去出差,没,没回来,一周了。报警也没用……”赵迪这时候也顾不上怜香惜玉,因为心急如焚而口气严厉:“你好好说话,说清楚!”宋文立被这么一凶更组织不出语言了,杜婷婷还稍微清醒点,上来跟赵迪把前因后果说明白了。赵迪一句多的话也顾不上说就跑下楼去跳上车,一边开车一边拨赵宏民电话,手机一接通他就大喊起来:“爸,我要救一个人!这次你必须帮我!”
除非涉及感情问题,赵迪其实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刚听宋文立说宋文逸出事的时候赵迪冷汗一下就出来,眼前几乎一黑。但他不断对自己说深呼吸深呼吸,冷静冷静,现在你要是也慌了就完了。听杜婷婷解释的时候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把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考虑了一遍。
家属没有收到勒索要求,显然不是单纯的绑架求财,只可能是跟宋文逸他们调查的青港案件有关。如果报警三天了都没有回应,那么他单枪匹马跑过去也无济于事,强龙也压不住地头蛇,港务局跟海军千丝万缕的联系,一般的警察根本打不上眼,报警怎么可能有用。要跟他们对抗,至少必须出动武警。他想起赵宏民年轻时曾在北方当兵,跟青港的部队不知道有没有联系。赵迪一秒时间也不愿意耽误,一边开车往赵宏民家去一边给赵宏民打电话。
跟徐卫红的饭吃到一半赵迪就不见了,再回来的周卓也是满脸不快,赵宏民隐约觉得这两人背后有点问题,但也没往深处想。年轻人之间就算有什么过节也是小事,不能构成赵迪今天这样的表现的借口。对徐卫红和周卓没有礼貌不说,饭吃到一半更是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像什么话,实在太没有格局了。
赵宏民对赵迪从来都是宠爱,今天也有点动气了,一边应酬着徐卫红夫妻一边下定决心回去必须好好跟赵迪谈谈。结果刚从饭店出来手机就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手机上显示“儿子”的呼叫来电。不夸张的说,赵宏民已经快十年没有接到儿子主动打来的电话,他马上就接了,结果赵迪第一句就是这么没头没脑的话。
赵宏民知道赵迪这是真急了,口气急迫的隔着电话都能喷出火来。他安静地听赵迪说完,只问了一个问题:“这个宋文逸是什么人?”赵迪沉默了一下,说:“救命恩人!我有次在酒吧被人行凶,如果不是他为我挡了一下我可能那天就没了。”调动武警不是小事,赵迪知道赵宏民也要动用很多资源欠不少人情才能办这件事,也就稍稍夸张了一下。
果不其然,赵宏民听了沉吟一下,说:“你说青港那边已经报警了是吧?我觉得还是继续通过常规警力吧,越级也不好。我看看有没有朋友在公安局……”
“爸!”赵迪声嘶力竭地打断了他,“我求你了!”语气里是绝望的哭腔。
赵宏民一下就顿住了,赵迪居然在求他,他的儿子在求他。一会儿他沉稳的声音传到赵迪的耳朵里:“好,爸爸帮你。”
赵迪一连声说了十句谢谢爸爸,马上360度打着方向盘往城市另一边的高速方向驶去。他本来已经想好了如果赵宏民不同意的话他就长跪不起,实在不行就去求爷爷,反正他什么脸也不要了,只要能救出宋文逸。
“小迪你现在在哪儿?”赵宏民听到车胎和地面尖锐的摩擦声,一下站起来双手握住手机急急地说,生怕赵迪一时心急出意外。
“我去高速,今天就去青港!”
“小迪!你不要冲动!那边的情况还不明了,你去了也无济于事!你先到爸爸这里来,我们商量好了再下一步行动!”
“我等不了了!我先去青港找港务局,爸你联系好了武警让他们打我手机。”
说完这句话赵迪就挂了,任赵宏民怎么打过来也不接了。他一是疯狂地想见到宋文逸,二也是怕他爸爸留一手不肯真的出力,如果他自己也在青港跟港务局干上了那赵宏民不使力也得使力了。这样做有点没良心,他再讨厌他爹,也不能不承认赵宏民是一个一言九鼎的人,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生意场上即使亏钱也不会食言。但调动武警要动用的资源太重大,惊动的利益方太多,关系到宋文逸的安全,他必须保证万无一失,一点点险也不能冒。
车疾驶在京沪高速上,赵迪不眨眼地盯着前方,很快就可以转上津晋高速,然后转荣乌高速,然后就可以到达青港。在那个陌生的城市,宋文逸可能正在挨饿,也许受了伤,也许……他不敢再想。不知道为什么,赵迪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他心慌的像浮在半空。天色墨黑,高速上只有他一辆车在行驶,他在跟时间赛跑,冲开无穷黑夜去找回他的光明。
赵迪的预感一点没错,就在他飞驰在路上的时候,宋文逸几乎是命悬一线了。
2月的北方仍然寒冷,毫无取暖设施的仓库冻得像冰坨子,白天还稍微好点,夜晚的时候宋文逸和苏正虽然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仍然是冷得瑟瑟发抖。环境恶劣加上心情焦虑,很快两人就相继病了。
宋文逸身体弱些,首先中招,接着苏峥也高烧不退。绑匪给他们弄了点药灌下去,又拖了两床烂棉絮来铺上,两个人处于死不掉也好不了的状态,交替着迷迷糊糊地发烧昏睡,你醒了检查检查我是不是还有口气,我醒了拨弄拨弄你是不是还有反应。渐渐地两人都坚持不住了,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尤其宋文逸,伤寒袭击导致胃溃疡复发,新伤旧病来势汹汹,很快连稀饭也喝不下去了,终日蜷缩在靠墙的角落里,不论清醒还是昏睡,眉头都痛苦的紧紧拧着。
宋文逸一直靠墙躺着,昏迷了也不挪动,苏峥一点一点试图把他顶到温度稍微高一点的仓库中间去。费了很大劲顶开宋文逸的身体就感到一股冷风吹到脸上,刺骨地冻人,苏峥这才发现仓库墙角有一条粗缝。这座仓库全封闭连个窗户都没有,只有地下气窗当个出气孔。苏峥还以为墙面是密不透风,现在才看到砖墙上有那么大一条缝隙, 难怪宋文逸一醒来就躺到那里。那一条缝格外大,跟仓库大门的门缝遥相呼应,正好来个对堂风。宋文逸天天用身体堵住风口,难怪病的又急又重,可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苏峥流下眼泪,剩最后一点力气,跟送饭的绑匪说:”你们把他送去医院,我留下。”绑匪吃的是职业饭,早就看惯了生死了,对苏峥的要求嗤笑一声:”别做梦了,自身都难保还叽歪别人。”苏峥以为自己在吼:”你们有没有人性?!看不出来他要不行了吗?会出人命的!”可说完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绑匪无动于衷:”要死留不住,早挂早超生。我们没拿杀人的钱,可也没人给银子让救命。”
苏峥这次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睁睁看着绑匪离开,而宋文逸瘫在一边呼吸声听起来都很微弱了。她辛苦的靠近宋文逸,希望用自己的体温给他一些温暖,但这显然是徒劳的。苏峥快要绝望了,边哭边说:”小宋你坚持坚持,再过一会就有人来救我们了。”
宋文逸迷迷糊糊中听到女人的哭声,尽力昂起头向着发出声音的地方说:”婶婶不要哭……还有新药,肯定会有效的……立立别怕……哥哥马上就回家了……”
苏峥听出来宋文逸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心急如焚,一边大声叫他的名字,一边拼命地用头去顶他。苏峥自己也是病入膏肓了,这一通折腾一会儿她就头昏眼花,直犯恶心,不得不停下来喘气。但吸进嘴里的空气味道很特别,反而让她咳嗽的更厉害。苏峥大感不妙,仔细一闻果然是浓浓的烟味。尽管仓库里光线太暗她看不清是否有烟雾,但是很快被呛出来的泪水说明了一切。求生的本能让苏峥不顾一切地大喊“救命”、“来人啊”起来,如果真的是失火了她这样的身体情况可能连五分钟都坚持不了就挂了,更不要说本来就出气多过进气的宋文逸了。
仓库的大门纹丝不动,苏峥一停止呼叫就万籁俱静,仔细侧耳听除了物体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一丝人走动的脚步声都没有。苏峥的心迅速地下沉,即使不是有人刻意为之,他们也是被留在这里自生自灭了。
这两者在现在这个时刻,没有区别。
迷迷糊糊中宋文逸被浓烟呛得剧烈的咳嗽,身体不受控制地弹动,高温酸痛的肌肉碰摔到冰凉坚硬的地板传递上来一阵阵闷钝的痛感。口鼻里充斥着烟熏的味道,苏峥在旁边挣扎着提醒他不要大口呼吸,宋文逸已经完全听不到了,就光是发炎肿大的扁桃体也足以阻碍他的听力,更何况就算听到了也做不到。他的身体濒临崩溃,无法再听理智的指挥,只能难耐地蜷缩成一团,本能地妄图用骨骼相互抵触的压力抵消一点弥留的折磨,可惜效果甚微。不过也不太痛苦,躯体分步骤死去,体会痛苦的神经可能早已撤离阵地,此刻的宋文逸几乎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就连意识像长上了翅膀在离他远去。
我要死了吧。宋文逸想。那为什么赵迪还不出现呢?电影里不是都演人在要死的时候会看到最思念的人出现在身边的嘛,我怎么这点福利都没有。
正想着赵迪就来了,带着一身火红的极光,朝他跑过来,急吼吼地解开他的捆绑,抱起他往外面跑,大喊宋文逸宋文逸,你醒醒,不准睡!冰凉的泪珠一滴一滴落到他脸上。宋文逸笑了,果然老天还是仁慈的。全身都放松下来,他朝熟悉的怀抱靠紧,攀住赵迪的脖子,对着他的耳朵顽皮地说,怎么,不叫媳妇儿了吗?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