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结束(1)

严栩强自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生怕时间一长会泄露外厉内荏的真面目,可他等了半晌也没等到方锦铖开口,只好率先打破沉默。

“不是说要聊一聊吗?”

“对,”方锦铖轻咳一声,“我想跟你谈谈。”他松了松勒得窒息的领带,突然伸手抓住了严栩冰凉的指尖,开门见山地说,“小栩,再等等我好吗?”

在严栩的预想之中方锦铖不该说出这样的话,也不该有这样失态的举动,他没有防备,被吓了一跳,但生生克制住了立刻抽出来的本能,客气地从方锦铖的掌心中慢慢抽出手。

“铖哥,”严栩深吸一口气,“抱歉,上次我不该那么说你。但——”他话锋一转,“我不会再等了。”

“为什么,”方锦铖愕然,“你是不相信我上次说的话吗,我跟冯茜茜真的没有什么。”

“不,”严栩摇头,“我相信。”

那天走出小区之后,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误会了。如果方锦铖是去和冯茜茜见面,那他不会在电话里说回家一趟,他没必要撒谎。

但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方锦铖紧盯着严栩,“告诉我好吗?”

严栩十指紧扣,陡地偏头直视方锦铖的眼睛,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和冯小姐没关系,我只是突然想通了。”

方锦铖急切地扳过严栩的肩膀,问他:“既然不是因为冯茜茜,那你又为什么突然说想通了?你一直都喜欢我,不是吗?”

严栩眼中再没往日的柔和,声音冷下来:“铖哥,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喜欢。”方锦铖毫不犹豫地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我喜欢你。”

严栩自嘲地笑了一下,扭过身,不动声色地挣开了对方的双手:“你喜欢我,你也明知道我一直喜欢你,那为什么我们没有在一起呢?”

“小栩,我——”方锦铖顿时语塞。

严栩心知肚明,替方锦铖回答:“因为你对我的喜欢不足以让你冒着巨大的风险去和一家人为敌。你会在我生病的时候买止咳糖浆,会在我难过时安慰我,会代替我妈去给我开家长会,会把你的拖鞋让给我穿,但你从来不会在我被冤枉时,为我争辩一句‘他不是小偷’,也不会在一家人围坐一起切蛋糕时说一句‘今天是小栩的生日’,更不会在你爸含沙射影奚落我时告诉他我不是这样的人,你从来没有真正站在我这边。”

方锦铖紧绷着腮颊,眼耳口鼻没有一处不发烫,或许因为急躁,亦或是被揭穿之后感到无地自容,他支吾其词:“小栩,我、我真的——”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严栩打断他,“方叔叔独自将你抚养长大,我知道你敬爱他,他好不容易组建了一个新家庭,你不愿意破坏家里的平衡和谐,我都理解。同样我也知道,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让方叔叔知道了,他必然不会同意我们这段关系,那时家里绝对天翻地覆,所以我也理解你的矛盾、挣扎。你和我不一样,你有太多不能舍弃的东西了,我不该无理地要求你站在我这边,也不忍心让你为了我舍弃所有和那边作对。”

严栩眨眨发酸的眼眶:“其实一直以来,每当我开始幻想着跟你真的在一起,就会被喜悦和愧疚不断拉扯。不过——”他深吸一口气,再度扭头看着方锦铖,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以后我再也不用这么挣扎了。铖哥,你是一个好哥哥,这么多年来我心里所有地怨恨都是被你的关心和柔软所化解,才没有走上歪路,谢谢你。”

有什么东西无可避免地从指缝中源源不断地流走,方锦铖着了急,他抓住严栩的手:“小栩,你听我说,很多时候我做得不够多,但是一直站在你这边,不曾动摇过。我只是、我只是怕我的立场太明显,我爸会怀疑我,你的处境会变得愈加艰难。事实上他从很久之前就已经在怀疑我对你的感情。我太了解他了,虽然他没有提过,但我确信他已经看出了些什么,所以我才会选择去国外,打消他的疑虑。小栩,你再等等我好吗?我选你,我会选你。”

严栩无奈地叹口气:“等,等到什么时候?”他眉心一蹙,“等到你爸、我妈都老死,我们就毫无阻碍了?”

方锦铖被逼进死路,在工作上遇到任何问题都能随机而变的大脑像卡住齿轮的机械,失去了思辨的能力,他茫然的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严栩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争论、纠缠,既然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意思,他便干脆利落地打开了车门。“嘭”一声,车门关上,这次他走得义无反顾,彻彻底底地放下了十年的真心和自己的初恋。

他以为自己的每一步都会走得很沉重,然而事实恰恰相反,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轻快。他想,或许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他在脑子里无数次地练习过这个场景。

其实,不止练习过,有两次他已经放下了。

第一次是在二十岁,他遇到了一个想追求自己的男性,真正接触到了同性恋群体,如醍醐灌顶般拨开朦胧的迷雾,确认自己对方锦铖的感情不是对兄长扭曲的迷恋,而是对一个男性的喜欢。

可他的暗恋还没来得及萌芽,便很快宣告结束,就在他确认自己的心意不久,就得知方锦铖交往了一个女朋友。但转机也来得很快,两个月之后方锦铖给他打电话,说和女朋友分手了。

他抱着安慰的目的在酒吧找到了方锦铖,他醉眼朦胧,含混不清地说:“小栩,她说我并不是真的喜欢她?”

他问:“那你自己怎么想的?”

方锦铖的表情很复杂,茫然中带着深受打击后的沮丧,声音沙哑地说:“怎么办,她说的似乎是真的。”

这句话含混不清、暧昧不明,可严栩却嚼碎了每个字眼一半猜一半歪曲,理解到了深藏的含义。被一盆冷水破灭的灰烬顷刻复燃,他身不由己、不可自拔地向方锦铖靠拢。

第二次是在得知方锦铖要出国的那一刻。

在那之前他已经感觉到方锦铖察觉了自己的感情,也看得出来方锦铖在与自己共处时眼神的闪躲、肢体动作的拘谨。他断定方锦铖是感到困扰、苦恼,为了逃避他,才会选择去国外三年。这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再次说服自己放下,回归到弟弟的角色。

不久之后,他收到邀请,平常心地参加了方锦铖设在家里的践行宴。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他和方锦铖的同事都喝多了,便留宿那。

他晕晕乎乎倒在沙发上,并没有睡着,只是不想睁眼。迷迷糊糊间,他听到缓慢的、犹豫的脚步声接近,闻到熟悉的古龙水味,而后迟钝的触觉才感受到发烫柔软的某物覆上了自己的嘴唇。他睁开眼时,只看到方锦铖离开的背影。

那或许不能叫做吻,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可却像个钩子一样牢牢困了他三年。

他一直很清醒,清醒地知道方锦铖的怯懦、逃避,清醒地知道方锦铖只给了他五十分的好,然而他还是不可自拔地在清醒中泥足深陷,因为对他来说,那五十分已经是满分。

直到亲眼看到方锦铖和冯茜茜迎面走来,那幅画面如当头棒喝,敲碎了他的妄想。

严栩紧了紧自己的围巾,抬眼看着一眼望不到头地秀水街,仿佛在看自己的人生。

他在心里和自己说:这辈子还很长,偶尔爱错一个人也不要紧。

第27章 结束(2)二更

当严栩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当中,池烨就立刻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向前,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等待,面部没有表情,像个塑料模特。唯独那双眼睛黑亮锐利,泄露了汹涌复杂的情绪,但在严栩缓缓走来的过程中又悉数淡去。

严栩走到近前,双手捂住嘴哈了一口气,拙劣地打破沉默:“好冷啊,手都冻僵了。”

池烨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下的注水暖水袋,几分钟前刚换过一次水,现在还很烫手,他递过去:“暖暖手。”

“谢谢,”严栩眯着眼笑,“你刚才说要回去,是有事吗?”

池烨的目光从严栩苍白的脸上收回,摇头道:“没事了,我不回去。”

“那太好了!”严栩始终笑着,边说边撸袖子,“你帮我再看会儿摊子行吗,我去厨房把饺子给包了。”

池烨眼中掠过一丝疼惜,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能一眼分辨严栩的笑容是真情流露还是强颜欢笑——现在的严栩就在死撑。他犹豫片刻,鼓起勇气走上前去轻轻拽下严栩的衣袖,说:“我来包就行,你脸色不大好,要不要上楼睡一会?”

内心柔软的情绪被一句关心的话语所触动,不自觉地释放出来,严栩强撑不下去,紧咬着发抖的下唇,沉默地点点头,然后上了楼。

他上楼之后什么都没干,只是精疲力尽地爬上床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他并没有觉得有多难过,只是觉得身心都很空,像漂浮在半空中。

一直以来,他不肯彻底斩断对方锦铖的那份念想,其实有一部分原因是没有勇气斩断和那个家的关系。

他明知道那个家给予自己的亲情非常淡漠,但他仍然不想或者不敢彻底脱离,靠着那点可怜兮兮的血缘关系假装自己并不孤独。他就像一只被放逐的风筝,而方锦铖是那根风筝线,维系着他和那边摇摇欲坠的亲缘关系。现在,这根线断了,他被彻底放逐,将飘到哪里飘到多远何时落地,不会再有人管他。

严栩吸了吸酸胀的鼻子,两滴眼泪却已经顺着眼尾滚落,流进了耳朵里。他转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中间,柔软的枕头温柔地包容了他的所有眼泪和隐忍的呜咽。

楼下,池烨把案板搬到了靠近门口的那张餐桌上,准备一边包饺子,一边照顾着外面的摊子。他运气好,刚拖开凳子坐下,就有个中年男人走进店里,问能不能订三十份饺子,没有指定什么口味,只说到时候不要混到一起包装就行,并且要求送货上门。

下午拌的馅料刚好能包个三十多份的样子,池烨马上点头说可以,一定准时送到。

在门口将“大客户”送走,池烨转身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良久之后懊恼地皱起了眉,懊恼自己愚笨,懊恼自己无计可施。

他不知道严栩和方锦铖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但他知道严栩很不开心,从被醉汉骚扰那天起就不开心。

方才方锦铖那凌厉的一眼甚至让他自作多情地想,两人之间发生的不愉快是不是和他有关,他是不是应该自觉地离开?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他知道自己或许并不配。

可即便真的是因为自己,他也不会走,因为严栩叫他留下,他无法忽视严栩眼里的依赖和无助。上次严栩被醉汉骚扰的事情仍旧让他感到后怕,他绝对不会放任这样状态不佳的严栩一个人待着。

哄或者安慰,他都不是很擅长,而严栩大约也并不需要空空洞洞的言语安慰。拧眉细思一番,池烨能想到的最好方法便是多干些活,打理好小店,让严栩能够安安心心地待着。

收起思绪,他走进了店里,赶进度把下午拌的馅儿都给包成饺子,然后去送货。

三十份饺子用分装盒装不下,他索性装在不锈钢托盘上,撒上干面粉,用防尘罩盖上,然后固定在摩托车后座。一路上他骑得很稳当,送到目的地的时,饺子像列队似的排列得整整齐齐,只只饱满。

送完饺子回到小店,天已经快黑了。

池烨停好摩托车,抬头盯着二楼的窗户看了一会儿才进店里,他把桌子擦了、地扫了,又把厨房收拾干净,打扫完以后天已经黑透了,街道两边几天前就挂上的红灯笼都亮了起来,已见喜庆的年味。

“叮”一声,手机收到了新消息,池烨拿出来看一眼,是小汤发来的消息。

【池哥,明天来我爸妈这里一起过年吧?】

池烨回复他:【不了,你好好过年,代我向你父母问好。】

小汤立刻拨了电话过来,问道:“哥,干嘛不来,小老板那里还有事?要不我明天也去帮忙,然后跟你一起过来?反正也不远。”

池烨为难地拧紧眉心,小汤一开始跟着老家的人出来干活,因为年纪小常被几个老乡欺压打骂。他出手帮了两次,自那以后小汤就一直跟着他,把他当做大哥。小汤知道他没地可去,这几年每年过年都叫上他,去年他还跟着去了小汤的老家,小汤的父母对他也很好,但今年情况不同。

“你不用过来,明天不开店。”池烨停顿了一下,“小栩他一个人过年,我在这陪他。”因为底气不足,所以声音很低。他撒了谎,严栩没叫他一起过年,但他放心不下严栩,想待在一个让严栩能随叫随到的地方。

小汤没听出池烨话音里的异样,酸溜溜地说:“哥,你有了新弟弟,忘了我这个干弟弟。”

池烨心虚地解释:“你们——你们不一样。”

小汤乐了,接过话:“我就知道你还是跟我这个干弟弟最亲。”

池烨哑然失笑:“那不一样。”

小汤跟小孩子似的耍赖:“我不管,我就是这么想的。”

池烨不肯,小汤也没法勉强,两人又聊了一会才挂断电话。

池烨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六点半了,严栩还是没有下楼。他想了想,解下腰间的围裙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