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皇上似乎兴致格外的高,不光是例行的宴请三甲,还将入了殿试的其他人也一并请来,甚至将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也一并请了,皇宫里热热闹闹。
郑问其临出门前换了二十身新衣裳,如今远远地见着了公主,心里便砰砰跳了起来,脸也红了,反手将旺财默默递过来的药推远,低声骂他:“你是不是傻,我不是犯病了,你离我远点,你是不是故意的?”
旺财默默地把药收回去,退了两步。
公主陪着一众女眷在湖心亭里面饮宴,见着侍女使眼色,便看过去,远远见着郑问其在瞪旺财,嘴里又不知道在唠叨些什么,连环炮似的。
郑问其真是超啰嗦的,话那样多,没几句听了有用的。公主心想。
“婷儿在看谁?”一位已经嫁做人妇的公主笑着问起来。她是先帝的其他妃嫔所生,比皇上也要年长许多岁。
婷公主忙道:“听见那边有声音,就好奇看了一眼,皇兄在那边。”
几位女眷对视几眼,都心照不宣地笑了:“恐怕不是看皇上,是看那边的小侯爷。”
“……”
我为何一定要看一截木头桩子?
婷公主道:“才不是。”
“可是你看的明明是他呀。”一个小女孩儿脆生生地道,“他就站在那里。”
婷公主看过去,果然陈飞卿就在郑问其身边,笑着在说什么,大约是又在揶揄郑问其。
她很懒得多看陈飞卿一眼,低头喝茶,却又忍不住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去看陈飞卿周围,或许还能看一看其他的人。
进宫后,傅南生没有和陈飞卿一起,倒是一直跟在裴成远的身边,很快便见到了秦郑文。
秦郑文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这里,今日分外晴朗,翰林院晒书,他一走,全是些老人家上上下下搬书。
然而皇上说今日来了许多青年才俊,非得叫他来。
每一次的青年才俊都是差不多的人,没什么好见的。
秦郑文只好独自坐着吃东西,这恐怕是唯一的乐趣了。
然而东西方才吃两口,裴成远又来了,喜气洋洋地拱手道:“秦大人,多谢多谢,听说阅卷的时候你力排众议将我定了第一呀,受宠若惊,受宠若惊,我原本考完就生了一场重病,听着这消息病都不翼而飞。”
秦郑文不想看见他,尤其是不想看见他此刻得意忘形的脸。
裴成远拽着身旁傅南生的手,恳切地道:“听说原本是要在问其和傅公子的考卷中择第一,不料秦大人将我的卷子抽出来朝桌上一摔,极为气魄,将其他主审官都吓到了。”
傅南生微笑着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裴馆主说笑了。”
他一点也不恼,反而有几分想坐下来嗑着瓜子沏壶茶慢慢看裴成远唱戏。
裴成远道:“没说笑,我倒也并非是谦逊,原本也不该这样失礼,只不过能得秦大人这样的赏识看重,我实在是高兴得几乎就要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了,便是百年之后也得把此事刻到自己的碑文上,留与后人传颂。”
傅南生坐到与秦郑文相邻的桌,顺手拿了个橘子剥皮,微笑着心想,你这样恐怕确实也只能等百年之后刻碑文了,活着反正是再进不了秦家大门。
秦郑文面无表情地道:“我并未那样做,只是按照规矩提出复审,我身为主阅卷官,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与任何人任何事都无关。”
他一边说,裴成远就一边深以为然地陪着点头,看起来是乖顺,其实反倒令人火大。
秦郑文按捺着火气,低头继续吃糕点。
裴成远却丝毫不懂什么叫礼仪客气似的,挨着秦郑文坐下,笑眯眯地问:“秦大人过目不忘,想必仍然将在下的那点笔墨牢记于心,何不点评一二?”
秦郑文忍无可忍,叱问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去应试?”
裴成远笑道:“为了赢过傅公子呀。哎,傅公子别生气,我只是对秦大人这样说。”
傅南生微笑着吃下一瓣橘子,扬手请他自便。
秦郑文冷冷道:“狂妄自大。”
裴成远侧着身托腮看他:“得秦大人赏识,我哪能不狂妄?我都可以飞得起来了。哎,秦大人,别走呀,坐下,说正事,上回那兔子格外好吃,我还要买,以后你家的兔子全往会馆送,我全收了。”
秦郑文十分正经地道:“各地试子届时离京,会馆里吃不了那么多。”
裴成远道:“我做成腊的送人,我家亲戚多。”
秦郑文看他一眼。
裴成远忙道:“有生意不做反倒显得刻意了秦大人。”
秦郑文道:“若要送到会馆,每次加收二十文。”
裴成远道:“这不对劲,上次是十文,你坐地起价?”
秦郑文道:“上次离会馆只有一条街,我家离会馆两条街。”
裴成远道:“那你别送,我去你家里拿。”
秦郑文道:“不卖了。”
裴成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秦大人,你这样做生意是发不了家的。”
秦郑文目不斜视,缓缓地耸动肩膀,试图甩开他的手。
裴成远识趣地收回了手,却又道:“秦大人,我忽然想到,一定是我吃多了你养的兔子,所以写的文章格外合你的心意,你觉得呢?”
秦郑文觉得天上应该掉一块石头砸他头上。
傅南生听了一阵子裴成远逗弄秦郑文,笑了笑,低头便看到自己又已经剥了一小碟的瓜子仁儿,便不由的一怔。他常常剥瓜子,却吃得很少,大多都是拿来和人卖乖讨巧,也成了习惯。苟珥拿这事笑过他是天生的贱。
傅南生一想到苟珥便觉得恶心,抓着瓜子仁放到嘴里嚼起来。
他正默默嚼着瓜子仁,忽然见到一个富贵少爷般的人从面前过去,似乎是急着找人,腰间系着的玉佩掉了也不知道。
傅南生小声叫了叫那人,那人却没听到,越跑越远了。傅南生毕竟不愿在外喧哗丢了脸面,转头看到秦郑文不知为何正一脸肃色地认真听裴成远说话,他也不便打扰,只好起身出去,拾起玉佩跟上那人:“这位公子,你的玉佩掉了。”
那人原本正和人交谈,被傅南生拍了拍肩,讶异地回过头来:“哦,多谢……你叫我什么?”
傅南生不好意思地解释:“我……”
“没事,我以前也没见过你。”那人打断了他的话,笑道,“我是淮王,大概十年前来过京城一次。”
傅南生笑了笑,道:“失礼了。”
淮王年纪轻,倒也愿意认识些人,问:“你叫什么?”
傅南生道:“在下傅南生。”
淮王一怔,重新打量起他来:“你就是傅南生?”
傅南生听不出他这话里的深浅,只好笑了笑。
“我难得入宫一次,先和熟人叙谈叙谈,若有机会请你吃饭答谢。”淮王朝他扬了扬手上的玉佩,便转过身去和先前那人继续说起话来。
傅南生这回倒是看出来深浅了,也不怎么恼,回去自己的位子上继续吃瓜子。
没多久一位公公便来提醒大家,说皇上快要到了。各人忙回自己位子上去,郑问其堵在裴成远面前争论:“这是我的位子。”
裴成远道:“我先来的,秦大人你说呢?”
郑问其道:“我比你先来,只是有事出去了一下,秦大人可以作证。”
秦郑文当然可以作证,约半个时辰前确实是郑问其先坐在自己身边,一落座就喋喋不休。
秦郑文起身,道:“二位请坐。”
他则坐到傅南生身侧的空位上去了。
傅南生忍不住笑了起来,将还剩下半碟的瓜子仁推到秦郑文面前。
秦郑文看了一眼,道:“不吃,上火。”
傅南生笑得更开心了,低声道:“怪不得裴馆主喜欢逗你。”
秦郑文不悦地看他一眼。
傅南生忙转过头去装作目不斜视,却见着了刚才那淮王从外头回来,身上不见了那块玉佩。他只是随意地一瞥,并未放在心上,低头继续吃东西。
皇上很快便过来了,随意说了些例常的话,便让各自热闹,不必拘礼。
傅南生有意与身旁的人攀谈,却接连碰着了软钉子,如同先前那位淮王一样,众人都笑吟吟地找借口去了别处,傅南生自然不可能追着纠缠。若是以前为了骗钱骗利,傅南生倒很能死皮赖脸,可一想到自己如今是探花了,便莫名地多了些尊严,很不愿意再那样做。
这倒确实是很奇怪,以前怎么不知道自己这样要脸。傅南生暗笑了自己一声。
他看向身边一直在吃东西的秦郑文:“秦兄赴宴总是这样吗?”
秦郑文看着他,道:“东西不吃完,大多都会被倒掉,十分浪费。”
傅南生笑道:“我不是说这个……”
秦郑文皱眉:“那你说什么?”
傅南生道:“我有一个较为冒犯的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你要问就问,不要问就不问。”
“那还是不问了吧。”
傅南生继续跟着秦郑文吃东西,偶尔看一眼皇上和陈飞卿。
陈飞卿的面子向来很大,他坐在离皇上最近的位子,没多久就被皇上叫去同席,陪着皇上一起和人寒暄。
东西吃得多了便口渴,口渴了便喝果酒,喝多了果酒便需要去小解。傅南生请小太监带自己去方便,出来时却听到那太监与另一个小太监正在小竹林边闲话。
“你可赚了,这玉佩看着可价值不菲。”
“当然,还不止呢,我刚请人帮我看了看,说不定能让我爹娘在京城里买一套大宅子配丫环。”
“你可别是偷的吧。”
“呸,你这狗嘴巴。说了是淮王给我的。”
“无缘无故的给你这个,我可不觉得是好事,你多想想再拿,可烫手了。”
“我也怕呀,我还怕他让我帮他干坏事呢,但他说扔了也是扔了,正巧我在,就给我了。”
“他为什么要扔?”
“你别摸坏了……我也不知道,但他都这样说了,我不拿是傻子。”
“这倒也是。你收好了,别让人发现,省得说都说不清。”
“我知道了。不多说了,赶紧回去伺候——啊呀!”
“傅大人!”
傅南生屏息站在他俩身后好一阵子了,此时笑了笑,和气地道:“抱歉,我走路没什么声音,吓到你们了。你们若有别的事,就不必管我了,我记得回去的路。”
小太监忙道:“没有别的事,我送您回去。”
另一个小太监则服帖地弓腰行礼,手上的玉佩已经藏好了。
傅南生刚才看得分明,正是自己捡了还给淮王的那一块。他比这两个太监更识货,那块玉佩何止是能在京城里买一套大宅子配丫环,那块玉佩恐怕价值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