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情蛊

第二十一章 情蛊(上)

眼前白光一闪,有些刺目,沈昭阖上眼睛,眉头微蹙,片刻后耳边传来细碎的声音。

沈昭睁开眼,看到的却是白日的景象。万妖岭和断情宗的时辰不一,在万妖岭还在夜晚的时候,断情宗还是白昼。

贺知尘和魏桢依旧在莲花台前,面容肃穆,像是刚刚商议过什么事情。沈昭环顾四周,找了一圈没看到师尊,心里有些失落,但很快就安慰着自己,师尊专心修炼,本就不会为这种事情分心。

他们这一队所斩获的头颅被领事弟子们拿去计算,宿山几人不免都有些紧张地期待着结果,希望能被算到前几名的队伍里。

沈昭面上不显,但也很在意比试的结果。

他们这一队虽然修为低,拖后腿的严重,但胜在开场就有个赤鱬头颅,能抵去不少。

宣布结果的师兄在台上念着这次正式通过内门试炼的队伍的名单,不出意外的,第一名就是柳眠迟所在的那一队,贺云游理所应当地也进入了内门。

当宣布喊到沈昭的名字时,恰巧是能够进入内门的最后一组。

沈昭感觉有一种压迫式的视线再看着他。他无需寻着那视线去看,便知道应该是掌教贺知尘。

伤子之仇不共戴天,沈昭觉得以他的心胸估计也不会对自己毫无芥蒂,不然,为何偏偏他就有了那两个净会添乱的队友呢。

他面色平静地接过内门师兄们为他递来的象征内门弟子身份的玉牌,熟练地说着客套话,心里并不在意贺知尘的想法。

旁人的事情他都懒得管,无聊地捱完内门弟子的正式仪式之后,便直接御剑回了清净峰。

栗小婉也没想到自己能进入内门,接过玉牌之后正欣喜着,一转头看到不见了沈昭的踪迹,咬咬唇,有些失望。

沈昭一到清净峰,便立刻要去紫华殿见师尊,

他手里攥着内门的玉牌,将要走进紫华殿内时停了下,在心里组织着语言,罕见地有些紧张。

下一刻,要踏进门的脚步却顿了顿。

压抑着痛苦的喘息声从内殿隐隐传来,沈昭轻轻地走进去,看到纱幔重叠的榻上隐约有两个人影,上面的那个人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把下面的人压下。

男子的声音从纱幔里低低地传来,带些漫不经心的慵懒,“疼就叫出来,忍着有什么用……”

是戚怀香的声音。

后面的他已听不清,因为沈昭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他手脚冰凉,紧紧攥着的玉牌将手硌得生疼,但自己却不觉,眸中隐约划过一丝晦暗的血色,稍纵即逝。

第二十一章 情蛊(中)

殿内,薰笼中炭火正热,但闻清徵额上却满是冷汗,一双棠色的唇都成了淡淡的青紫色,浑身冰凉如同寒冰。

戚怀香一手压在他肩上,一手散着碧绿色的清光,正从闻清徵后颈送入他体内。

闻清徵看起来很是痛苦,即使他心性坚忍,却忍不住紧紧咬着唇,些许喑哑的低吟声从喉咙里泄出来。

戚怀香看着面色平静,但额前也渗出细汗,蹙着眉,蓦然停住了手,沉声道,“你到底想好没有?要是还让我继续下情蛊的话,你可要想清楚后果。”

闻清徵的身体像是他手里的一张琴,当他指尖的光芒陡然散去的时候,如弦断般倒在榻上,背后的衣衫湿透。

“都那么多年了,还有什么想没想清楚的……”

闻清徵的视线不复往日清亮,雪发全被汗水打湿,黏在身上,如雨打牡丹,有种颓然脆弱的美感。

他的视线幽幽地落在旁边,一个玲珑剔透的玉盒里躺着一个洁白的死虫,那死虫便是情蛊的因,情蛊从后颈钻入体内,吸食心头之血,可断人七情六欲,杂念不生。

闻清徵有个不能让人知晓的秘密——他修为进益之快让所有人惊讶,除了天生单灵根的天资之外,他一直在用情蛊断情,以更好地修炼太上忘情宗。

每年戚怀香总会悄然潜入断情宗一段时间,便是为了继续为他下蛊。情蛊蛊虫一年一死,每年都要换上新的注入体内,过程痛苦不需多说。

戚怀香抿唇,不再说,手背上悄然爬上一个透明小虫。指尖绿光重现,戚怀香把那小虫拈起来放在青年后颈。

只见青年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小虫很快钻入后颈内,不见踪迹,白皙皮肤上只有一个血色的小孔。

“……”戚怀香冷眼看着他紧紧咬着唇,承受着蛊虫入体的苦楚,忍不住讽他道,“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就为了你们这个破宗,值当么?他们就只知道靠你一个人,逼你修为更进,好没人来进犯断情宗。就不知道问问你这一身修为是如何来的?”

青年的雪发被汗水浸润,像是湿透的雪白绸缎,闪着湿漉漉的光泽。

他的唇色慢慢地变回艳得不太正常的嫣红色,启唇,声音微弱,“宗主对我有恩……”

“……”

戚怀香知道他说的不是如今的宗主,而是贺知尘的父亲贺銘。

他想问“贺銘都死了,难道他还得给贺家当牛做马么”,陡然思及闻清徵发过的毒誓,忍下这一句问。

戚怀香把那盛着虫尸的玉盒拿走,温声道,“沈昭估计要回来了,你一会儿先把一身汗洗洗,再见你那徒弟吧。免得被他看出什么来,你又担心。”

他说着,推开门往外走。

刚走了几步,戚怀香忽然停下,向着一个方向,“沈昭?”

第二十一章 情蛊(下)

少年的身形从林木中显现,沈昭面如寒冰,漠然问,“阁下有何贵干?”

戚怀香笑笑,饶有兴致地看着沈昭。好么,连戚先生也不叫了,这是想和他彻底撕下表面的和平了?

戚怀香看着他的目光紧紧地盯在殿内,抬眸,懒洋洋地吩咐他道,“你师尊累了,去给他打些热水去,放到寝殿里。”

“你——”

沈昭的双手紧握成拳,连伪装也不屑再有,“你到底对师尊做了什么?”

怒气和妒火让他五内如焚,身上却又不受控制地变得冰凉,那个不想去承认的猜想让他煎熬得一刻都坐不住,只想冲进殿内质问。

他费尽心力在万妖山岭历练,三天三夜未曾合眼,想着为清净峰和师尊争一口气,能够进入内门,而当他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么?

戚怀香没有回答,哂笑一声,“大人的事儿,你个小孩问个什么问。”

“……”

沈昭冷冷回他,“我已经十七了。”

“那怎么样?”戚怀香冷笑,他还一百多岁了呢,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弟子就敢这样屡次挑衅他,要不是他看在闻清徵的面子上,真想直接拎着人从清净峰扔下去,任他自生自灭去,省的以后成了气候再成心腹大患。

戚怀香不再理他,他看了看天色,日色近暮,雁过西山,他是时候要走了。

为闻清徵再次种上情蛊之后,他算是了了一桩心事,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办。

沈昭也一眼都没有看他离去的背影,他们两个现在是两看相厌,也就是在闻清徵面前才勉强维持着和平。

沈昭默默地去打了几桶热水,一桶桶地拎进闻清徵寝殿的浴桶里,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才对着纱帐里模糊的人影轻声唤道,“师尊,热水已经备好了。”

过了一会儿,纱帐里才传来人声,声音有些沙哑,“昭儿?”

沈昭不知为何,一瞬间有些抵触心理地不想回,咬着唇,但还是‘嗯’了一声。

“你那么早就回来了?”

一双苍白细弱的手拨开纱帐,沈昭盯着那双手,只觉得那双手像是冰雪雕成,连骨头都合该是白玉做的,好像一碰就会碎。

少年眼前血色愈重,心中的烧灼更盛,只想直接压过去,却又苦笑着想,要是自己这样做了,怕是真的要被从这清净峰里扔出去了。

沈昭低着头,没让眼中的血色让师尊看到,平静回道,“因为在山岭碰到了魔修,所以试炼提前结束了。”

他伸出手,掌心静静地握着一枚洁白的玉牌,道,“师尊,弟子已经是内门弟子了。”

“……”闻清徵听到他说在万妖山岭遇到了魔修,蹙起眉,本就泛白的脸色愈发冷凝,“魔修?不是早就销声匿迹了么?”

他素来厌恨魔修,听到魔修出现,好像有卷土重来的迹象,心中隐隐有些担忧,但又为沈昭感到高兴。

青年脸上罕见地露出笑容,眼角微弯,恰如长河破冰,暖风袭过岸边一树树的桃花都绽开来。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是。”沈昭听着这话,心中百感交集。

他是从来不会让师尊失望,当看到青年脸上漠然的表情的时候比受了多大的惩罚还难受,但现在却觉得心头有些酸涩。

沈昭抬起头,对上青年浅色的眸子,蓦然跪下。

闻清徵一怔,“你这是做什么?”

“沈昭想向师尊求一个恩典。”少年跪在他面前,目光紧紧盯着他,像是飞蛾扑火,眸中炽热真挚的感情让闻清徵一瞬间恍惚,觉得自己像是被顶礼膜拜的仙人。

沈昭看着他的目光一直那么虔诚,虔诚到让他觉得自己不配。

“你说吧。”闻清徵看着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求师尊在沈昭进入内门之后,还能准沈昭随身侍候。我……我不想离开紫华殿。”

他知道,进入内门意味着更变身份,也更变住所,宗内会为每一个内门弟子都置办一方洞府,沈昭理应也该拥有自己的一座小山,在其中开辟一个洞府。

但他不想出去,他即想做师尊的亲传弟子,也要陪在师尊身边。

沈昭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会轻易满足的人,他很贪婪,贪婪到想要呼吸着师尊身边的空气,想要时时刻刻看到他,想要更多……

闻清徵看着少年,动了动唇,却蓦然觉得心尖一痛,刚刚被种到体内的蛊虫似乎咬了他一口。

他瞳孔收缩,心中愕然。

情蛊能断人七情六欲,助他修行,相应地也不是十全十美的。作为代价,他不能动情,不能有寻常人的情愫,若是心弦动了,攀附在心头的蛊虫就会吸食他的精血,啃噬心头之肉来警醒他及时扼杀这段情愫。

闻清徵自种下情蛊几十年来,从未为一人动过心弦,却在少年问他可以不可以准他长留身侧的时候,被情蛊蛊虫咬了一口。

闻清徵慢慢闭上眼睛,被情蛊提醒下的他想要回绝,但眼前却一直浮现着少年跪在身前求自己留下他的样子。

他在心中苦笑一声,感觉到素来安静的蛊虫在蠢蠢欲动,心尖轻微的刺痛就像是被针慢慢扎着,可以忍受,但无法忽略。是情蛊在抑制他的感情。

“留下来吧。”闻清徵忍着心头的微痛,慢慢说道。

沈昭惊喜地抬头,对上青年一眸死寂。

当欢腾撞上岑寂,正如冰河撞上铁汁,刹那间火花迸溅,惨红光芒绚烂刺出,他们的纠缠,似乎自此才真正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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