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神殿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人世间最难得的不是富贵显赫的家世,也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能与挚爱之人相守一生,不因阴差阳错命运弄人而悔恨终身。

我们之间就是如此,自从你在海上救了奄奄一息的我,将我带回沉天岛。我醒来便暗自发誓要好好报答你的恩情,知道了沉天岛欲嗣的事情,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太好了,我可以以身相许呢”。

让我一个男子能有这样的想法,阿晴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为何还要三番两次与其他欲嗣眉来眼去?

我是带着目的来的沉天岛,可我也是真心爱你的!我知道你也喜欢我,否则也不会在其他女子靠近我跟我说话时脸色就变了。

我一开始不明白登岛的男人为何这么快就会陷入爱河,不再思乡。他们并不是因为可以和岛上这么多女子媾和,还不必被人诟病,才死心塌地地留在沉天岛上。

他们是因为……

陆长华在看见白晴的一瞬间,脑子里飞沙走石天崩地裂,每天在脑子里过好几遍,想说给白晴听的话,愣是像卡在石头缝里的猴子,揭不开封印便跳不出来。

白桥撒娇地搂着白晴的腰:“阿娘,你是特意来接我的吗?”

白晴稳住心神,像是没看见陆长华一样,淡定开口:“是,你们过了潟湖我就知道了,做完晚课才下山来迎你。”

“这几位是新来的欲嗣?不必带上山了,让老木带下去吧……”

白桥急道:“阿娘!”她有些羞赧,在白晴耳边说了几句。

白晴笑道:“难得有你看上的男子,娘担心了这么多年,生怕你将来孤苦无依,留不下后嗣受长老们的白眼……行!你看上的就带回去,今晚就住在山上吧。赐婚的事,阿娘信得过你的眼光,明日跟长老们说了,择个良辰吉日便让你们成亲。说起来是哪一位得了我们小桥的青睐?”

她的目光挨个扫过去,停留在雷焱脸上,笑容僵住,表情瞬间变得震惊不已。

“你!”她奔过去抓着雷焱的手臂,激动问道:“白晚姐姐是你什么人?”

雷焱直言不讳道:“她是我娘。”

白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她是你娘?”她急着问道,“那她人呢?”说着就往人群里找。

雷焱垂首道:“我娘她已经过世了……”

白晴骤然停住,转过来颤声道:“过世?”她像是在想这两个字的意思,半晌才不愿理解似的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也是……都过去二十六年了……她若还活着,肯定会回来,她说她会回来的……”

白晴低着头,语气中的悲伤无法掩饰,白桥走过去扶着她的颤抖不已的肩头:“阿娘……”

白晴深深吐纳,随后拍了拍她的手,只是片刻的失态,便又恢复成了刚才下山时惊鸿一瞥的优雅圣洁的女子。

她眼角泛红,缓缓说道:“让诸位见笑了,请随我上山。”她深深地看着雷焱,“还请几位今夜在山上神殿过夜,我有些话想问这位公子。”

雷焱与白隐对视一眼,点头道:“那就打扰圣女大人了。”

白晴白裙曳地,缓步往山上走去。陆长华不敢跟得太近,跟在厉净竹后面,刚想迈步,便被人拦住了。

他无奈道:“老木……”

老木哼了一声:“陆公子请随小人来。”

他跟着圣女大人和桥小姐很多年了,看表情知道圣女大人此时肯定是不想见到这个男人的。

陆长华被他站在上一节台阶上挡着,想过也过不去。

厉净竹走过来,刚想开口,陆长华说道:“小竹子,没事,为师跟他去山下住。”

“我跟你一起。”厉净竹回头看了一眼小将军,但他更放心不下陆长华,毕竟师父在沉天岛上是众矢之的,于是跟着他们往山下走去。

上山的路由砖石垒成,崎岖不平,经年踩踏,石阶中间变得平滑光润,野草顽强地从石缝中钻出来。不似白山的山路每日都有外门弟子打扫,每一级都是规整干净的,而这里更多的是自然和古朴的感觉。

山路两边便是杂草丛生的深林,松柏间有低矮的花树丛,夜风一吹暗香浮动,是海岛特有的清新味道。

小将军想到娘亲,心情不免有些低落,白隐戳戳他的手臂,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嗯?”雷焱不解地盯着他的手心。

那里突然凭空出现一朵缅栀子,花瓣洁白,花心是淡黄色的,五片肉肉的花瓣交错绽开,开得正艳。

在雁鸣城外蝴蝶妖罗华的鲜花暖棚中,白隐也曾摘了一朵花给他,他还嫌娘们儿气气的,但现在这朵像鸡子一般的可爱小花莫名就让他一扫阴霾。

他刚想拿,就被一只手抢先一步夺走。

“你干什么?”雷焱盯着白桥手中的缅栀子,伸手就要去抢回来。

他没想着硬夺,只是伸手过去。打起来白桥不是他的对手,况且鲜花娇嫩,抢怕是要弄坏了。

白桥却躲闪开来,将那朵花别在耳后,映得人更加娇俏可爱:“白隐哥哥,这样好看吗?这缅栀子是送给心上人的花,它没有花蕊,所以又叫’不花心’,意思是赠花和收花的人都不能再花心了。”

她微笑地看着雷焱,继续说道:“所以我收下你的花,这辈子就只喜欢你一个人!”

小将军简直要被气笑了:“你们沉天岛的女子都这么不要脸吗?”

白桥道:“东洲男子追求女子,被世人传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为何我沉天岛的女子追求心上人,就要被骂不要脸?我看不要脸的不是我,是雷公子你吧?作为一个男子非要缠着白隐哥哥,你又不能跟他生儿育女,干脆早些放手成全我们吧!”

白隐站出来表情冰冷道:“白桥姑娘,在下已经说过只会爱阿焱一人,不会跟你在一起,请姑娘不要强人所难。”

白晴见三人没有跟上来,下了几节台阶,刚巧听见白隐的话,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听着。

“那朵花姑娘若是喜欢就留着,但是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一朵花罢了。”白隐又变出一朵塞给雷焱,小将军本不想要了,被他硬塞了一朵又一朵,臂弯间都是这鸡蛋花。

这人竟然还会这样耍脾气,雷焱忍住笑,故意压低声音道:“够了。”但是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白桥看着两人这样,气得将那朵花拿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我有什么比不上他的?他是个男子,再漂亮又有什么用?”

白隐正色道:“阿焱就是阿焱,是我爱的人,跟是男是女无关,在下无法回应姑娘的心意,也不愿看阿焱为难心伤,若是姑娘再提及此事,休怪在下不留情面了。”

白晴站在白桥身后,见女儿的背影都在颤抖,显然是又生气又伤心,她走过来斥道:“白桥,神殿圣地哪由得你这么胡闹!还不赶快过来!”

白桥眼中含泪,她怎么也不能理解这两人的感情,烈成县内的陌玉馆里,好南风的不少,但都只是玩玩而已,她在烈成县五六年,从没见过有哪个男子对小倌动了真心的,还不是玩够了就回家,有的人甚至有妻有子,就是图个新鲜。

白晴有些心疼,自己的女儿好不容易有了心上人,不想却是这般情形,她思忖片刻便有了计较,拉着白桥的手低声安抚她:“都交给阿娘吧。”

进了山门,是一片松林,林中有几座斑驳石塔,塔上盘着藤条,经年累月的风雨洗礼,石塔上布满青苔,藤条深深地嵌入塔身,像是将石塔五花大绑了起来。

白晴拉着白桥的手没有停,穿过松林,眼前突然开阔起来。没了头顶的树荫遮挡,夜空群星璀璨,如同碎钻洒满天际。

前方一座长长的石桥飞跃两山之间,桥头四根石柱上是石雕的海王,粗长的触腕扒在柱身上,桥梁下方的基柱被一巨兽张口吞掉,乍一看甚是恐怖。石桥下万仞深渊竖风强劲,掉下去断无生还的可能。

过了石桥,神殿宫宇屋舍依山而建,全然没有规律,只是依循着山体的走势,没有一丝一毫破坏自然的痕迹,甚至连参天的古树都可以长在殿内,顶破殿顶生发出来。

所有的神殿都没有漆,全是木头和石块搭建而成,巍峨中尽是对天地对生存的敬畏之心。

“圣女大人。”白晴带着他们走进最大的神殿内,殿内烛火通明,几个白衣女子候在门口行礼道。

白晴问道:“几位长老现在何处?”

一白衣女子回道:“昕长老和屿长老都睡下了,潞长老说要去祭坛。”

“你们都退下吧。”白晴点点头吩咐道。她不想长老们在,她有事情要单独问问雷焱。

白衣女子们都恭敬退下。白晴见他们走远才拉着雷焱坐在地上的席子上,语气温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雷焱。”小将军回道。

“阿焱,你可知我是你什么人?”

小将军道:“听白桥姑娘和陆师叔说,圣女大人是我娘的堂妹,应算是我的姨妈。”

白晴点头:“是的,沉天岛上出生的女孩都冠母姓,父亲是谁并不重要,我与白晚姐姐祖上都是初代圣女,后来有一位圣女生了两个女孩,姐姐继承了圣女之位,妹妹因为不是圣女,灵力逐渐变得没有姐姐强,就成了旁支。不说这个了,白晚姐姐是怎么……”

雷焱道:“娘是突然病逝的。”

白晴心猛烈地跳动起来,半晌才平缓,她像是沉浸在回忆中说道:“她这些年过得开心吗?”

雷焱没有丝毫犹豫,微笑回道:“娘很开心,她有爹有姐姐和我,至少在我的眼里,她每天都很开心。”

白晴微微笑道:“如此便好。姐姐她总是想逃离沉天岛,我那时只当她是说笑,高高在上的圣女,为何总是要逃离,岛上有什么不好?在这里她就是神,她就是一切,拥有取之不竭的灵力和世人的敬仰,她还有什么不满的?直到我当上了这个圣女,我才明白……”

她看着女儿,摸了摸她的头发:“还好我有了小桥,才不必被迫违心与不爱的男子生子……”

她温柔地看着雷焱,岛上出生的都是女孩,白晚姐姐竟然生了一个男孩,“可惜你是个男子……不能继承圣女之位。”

她暗暗下了决心,若是小桥必须继承圣女之位,那最起码要让她和心爱的人繁育子嗣。

“你们此次为何会来到沉天岛?”

白桥突然兴奋地大声说道:“对了!阿娘!白隐哥哥他、他找回了赤金瞳!”

听到赤金瞳三个字,白晴顿时双目圆睁,她还未来得及捂住白桥的嘴,就听见门口有声音传来:“赤金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