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桃花

将军府正厅外,小将军穿戴整齐,跪在门口。雷煜从恒王府赶了过来,现在正厅内雷霆、白隐、雷煜和林野在里面。

他竖着耳朵全神贯注听着屋里的动静,要是打起来,他好冲进去,也不知是帮老爹还是帮白隐……

哎,与其担心白隐,不如担心自己的腿,能不能保得住还不一定……

青石板地面上刺骨的凉意丝丝传入体内,他揉了揉膝盖。

要不还是先逃走吧?爹应该不会对白隐怎么样,但是自己就不一定了,轻则一顿家法毒打,重则打折两条腿……

若是爹要把白隐赶走,那怎么办?他皱着眉想,那我就跟他一起走,逢年过节的回来看看?

不行,我放心不下姐姐……

要不把姐姐也带走?那我也放心不下爹,那么大岁数了再气出个好歹来,本来就是我不对……

但是不走的话,打折了我的腿,白隐怎么办?后半生岂不是要拖累他了?不会!他应该能给我治好。

但是治好了我爹又要打折怎么办?娘啊!那我岂不是要疼很多次直到他消气?

短短半个时辰,他脑子里已经上演了无数跌宕起伏暴力血腥峰回路转的大戏,一会儿悲壮到热泪盈眶,一会儿又担心到揪心挠肝,没一刻消停的。

罢了!反正爹迟早都要知道,既然已经互许终身,男子汉大丈夫,不能逃避!为自己媳妇跪就跪了!就算打折我的腿,我也要跟白隐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他将垂在肩头的马尾拨到后面,跪直身体,双手握拳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但正厅里面安安静静地,偶尔还传出笑声,根本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争吵不休甚至大打出手。

门突然开了,林野在门口说道:“那大将军,我先送大小姐回王府了。”

他和雷煜经过雷焱身边时,雷焱拼命给两人使眼色,两人表情轻松地看着他,仿佛不懂他的意思。

雷煜道:“阿焱,姐姐先回去了,有空带白公子来王府住哦。”

“姐!你别走啊,你走了我怎么办!”他急道,还指望姐姐给他求情呢,“爹他……”他还没问出口,雷霆站在门口重重地咳了一声,把他吓得一哆嗦。

“爹、爹?”

雷霆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白隐站在他身后微微笑着。

雷焱不敢抬头:“爹,我错了。”不管怎样,先认错准没错。

“错了?你哪里错了?”雷霆声音低沉,常年练兵喊得有些沙哑,即使是正常语气,也让旁人紧张,更别提这个经常被骂的亲儿子了。

“我……”对啊,我哪里错了?我和白隐相爱,怎么能叫错?但小将军又不敢当着大将军的面把这句话说出来,犹豫半天说道:“我不该白日宣淫……?”

“你!”雷霆气得吹胡子瞪眼,转身就想去找东西揍这个小王八蛋。

白隐掩嘴笑了出来:“爹,您不要骂阿焱了,他受了邪物影响,还有些恍惚……”

雷焱震惊地张着嘴:“白隐,你你你叫我爹什么?”

白隐走过去将他扶起来道:“夫君,你我既是夫妻,按照世间的规矩,你爹便是我爹,大将军,我可有叫错?”

雷霆拍拍他的肩膀:“对,小白隐没叫错。”

事情变化太快,雷焱有点转不过弯来:“那那那,爹,您没有生气吗?”

雷霆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气你给我找了个男儿媳?对,我确实生气,你为什么在吉荣城的时候不告诉我,反而像我怠慢了白公子,你要是告诉我,我定要好好准备彩礼。”他大手一挥,“反正我家的儿女都成家了,林野家俩孩子都还没着落呢,哈哈哈!”

“……”雷焱无语,原来只要自己比林彤早成家,爹就满意了吗?那他一直以来到底在担心什么?

雷霆对白隐道:“小白隐,你啊一表人才、人中龙凤、深明大义、心系百姓,还是神侍弟子,配我家小子可惜了……”

“……”雷焱站在一旁瞪大眼睛听着这一连串的夸奖,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嫉妒,长这么大他爹还没这么夸过他呢。

“爹,这些都是夫君教我的,他才是真的心系百姓。”白隐笑道,看着小将军的眼神中满满的都是爱意。雷焱垂下头咬着嘴唇不太好意思地笑着。

自己的儿子自己最了解,养儿如此大将军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还是挺骄傲的。

看着眼前这一对佳偶,他有些百感交集,夫人去世得早,没有亲眼看见儿女成家,但她泉下有知,定会对白隐满意。

而且!白隐一口一个夫君地叫着,刚才虽然隔着帷幔,但他也确实看见了,自己的儿子是上边的!

平白多了一个儿子,无论是相貌人品还是能力地位都没得挑,他还有什么可不满的!

他上下打量自己儿子,嗯,有点瘦,但身型不错,常年习武还算结实,回头得让老李把人参鹿茸虎鞭统统备上,给他好好补补,他雷霆的儿子可不能在床上让人看扁了!

雷焱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缩了缩脖子也没敢开口问。

“你们俩,回头去给你们娘说一声,说起来,阿焱!你半年没去给你娘扫墓了吧?”

“我前几日已经带白隐去祭拜娘了,都和娘说了,爹您放心吧。”

听到半年这个时间点,雷皖墓冢附近出现的一丝灵力突然犹如幽灵一般浮现出来,白隐问道:“爹,裴国师可认识娘?”

雷霆道:“阿焱有灵力,白山曾经派人来抢他回去清修,裴国师说可以收他为徒,这帮人才放弃。”他心直口快,想起来白隐也是白山弟子,补充道,“小白隐,不是我说,你们白山就是不讲理,哪有这么强人所难的,这不是害人家骨肉分离吗!你娘当时死也不愿意,甚至不愿意将阿焱交给国师,国师后来与你娘一番长谈,她才勉强同意让阿焱跟着国师修习一些简单的术法。说起来,裴国师为人冷淡,但逢年过节还会到将军府来打招呼,他游历丰富,去过不少地方,皖儿愿意听他讲。后来皖儿过世,他隔段时间也会去祭拜,对了,最近一次应该是半年前。”

白隐惊讶,半年前,裴筝与阿焱,都去过娘的墓冢,是巧合还是?

雷霆问道:“怎么了?”

白隐还不能确定,轻描淡写地转开话题:“其实裴筝论辈分算是我的师侄,我在神宇国没有别的亲人……”

雷霆哈哈大笑:“那辈分可就乱了!回头请国师和我几个兄弟到家里来吃酒,也算是给你们摆喜酒了!”

关上房门,雷焱先是在床上出了一身汗,又在瑟瑟寒风中跪了半个时辰,突然进到烧着炭盆的屋里,阿嚏阿嚏打了好几个喷嚏,白隐给他打来热水,伺候他沐浴。

灵力慢慢注入水中,热气蒸腾,小将军浑身都放松了下来。

白隐坐在浴桶边上给他擦背,雷焱问道:“你怎么了?”

“嗯?”白隐在想事情,有点心不在焉。

“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白隐跟他没有秘密,坦白道:“阿焱,我怀疑,你与裴筝的失魂之症……可能跟娘有关系……”

雷焱虽然吃惊,但没有怪他冒犯,正色问道:“此话怎讲?”

“你和裴筝,半年前都去祭拜过娘,而且,那日我与你去祭拜,我在娘的墓冢旁感受到一丝灵力。”

雷焱道:“白隐,你说的可是真的?确定没有感觉错?”

“没有,我确实感觉到了,不会有错!”白隐肯定道。

雷焱道:“其实半年前,我进去过娘的墓冢里……”

白隐按在他肩上的手一顿,听他继续说道:“那日我要去雁鸣城了,怕再回来就得好几个月,便一个人去给娘扫墓……听到墓冢后面有声音,就走过去一看墓冢的砖少了几块,我以为是盗墓贼,气得钻进去抓他们,结果里面并没有人,也没有人进去的痕迹。我当时……”他仔细回忆道,“我当时觉得奇怪,四处查看,后来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醒来时人还在墓冢里,天已经黑了,我以为是因为墓冢封闭,我才昏倒,没多想便将砖石补上回家了。后来便出现了身体不听使唤的症状。”

白隐心下了然,看来有必要去一趟雷皖的墓冢。他想尽快了解真相,将阿焱的魂魄补齐。

但他知道已故亲人的墓冢是不能随意进入的,正斟酌着开口,雷焱说道:“你是不是想去娘的墓冢里面?”

白隐点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里,我想进去看看。阿焱,你会怪我吗?”

雷焱回过头来看他,握着他的手笑道:“你是为了我,我怎么会怪你,娘也不会怪你的,明日一早我和你一起去。”

林中鸟雀在地上啄食,马蹄奔过呼啦啦惊起一片。

冬日暖阳在墓冢上投下肃穆又柔和的阴影,风依旧温柔缱绻。

墓冢简简单单由青石砖垒成,从外面看不算大。

两人跪在墓碑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然后绕到后面,半年前匆忙填补的石砖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雷焱一推便推了开,两人将拿下来的石砖整齐地摆放在外面,矮身钻了进去。

下了几节台阶,里面只有两间墓室,一间放着为数不多的随葬品,一间靠一侧摆放着棺椁。

“另一侧的空位是爹给自己留的,他说他最好的结局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不求福寿绵延只求与娘同葬。”

白隐搂着他的肩膀拍了拍:“爹如此长情,娘泉下有知定会欣慰。”他看了那么多话本中的悲欢离合,有的伴侣历尽坎坷最终在一起,有的伴侣激情散尽劳燕分飞,有的一厢情愿自欺欺人,也有的阴差阳错令人扼腕……

在这纷繁世界、万千轮回中找到命定的另一半是微乎其微的事情,能相守一生更是难上加难。

均是因果,密密麻麻地因果铺成了世间前行的道路,路上的人无论愿意与否,都被赶着前进,在道路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若他成为神侍,便可以看到每个人的因果,他不知道到时呈现在他眼前的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应该是壮观的。

他在墓室里面没有感受到灵力,于是进了另一间墓室。

里面全是雷皖生前喜欢的物什,大部分是雷霆搜罗来送给她的,也有几个是雷煜和雷焱亲手做的小玩意儿,比起其他高官的金碧辉煌的墓室,这里显得简单却充满温情。

雷焱拿起一个竹篾编的小篮子,里面放着几个木头雕的苹果桃子和香蕉,其实就是歪歪扭扭的几个木头疙瘩。还有一只胖乎乎的小鸟,那是雷皖雕的,说要放小鸟进篮子里偷吃他雕的桃子。

四岁的雷焱不让她放进去,她偏要放,两人认真起来,气得小小将军一把掀了篮子,被路过的雷霆揪起来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一顿屁股。

忆起往事,他微笑着把小鸟放在桃子上面,鸟嘴朝下。

吃吧,吃吧。他想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白隐仔细查看每一件物品,最后从角落里拿起一个平平无奇的木盒,盒子没有上锁,本来落了一层灰上面却有三个清晰的指印!

他小心翼翼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颗金丝镂空的圆形香囊,华贵精巧的造型与这朴素的墓室格格不入,像是宫中贵人妃子随身携带的香球,但里面没有放置香丸。

白隐觉得不太对劲,突然一股陌生的灵力在香囊中聚集流转,猛地朝着雷焱冲去。

白隐当即以灵力拦截,陌生的灵力却裹挟着白隐的灵力一同冲进小将军体内。

雷焱只觉得心突然咚地撞了一下,他摸了摸胸口,以为是错觉,然后那里又撞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想破门而出。

白隐灵力也跟着跳动,他探查白鹤笼,发现被撞出了一条裂口,灵力源源不断涌入雷焱体内,一层一层覆盖上白鹤笼,却像被吸收了一般消失不见了。

“他想出来。”雷焱捂住胸口,撞击越来越强烈。

“我去看看。”白隐将他按坐在地上,魂魄进入他体内。

黑影撑满了整个白鹤笼,半透明的笼状结界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响,裂缝越撕越大。

他合掌,沉稳浑厚的灵力如白山群山峻岭般压了下来,白鹤笼稳定了一瞬,旋即又剧烈地震动,那覆盖着的灵力瞬间被从裂缝处吸了进去!

“谢谢你的灵力……”笼中的黑影笑道,白隐震惊地看着他轮廓逐渐分明清晰,慢慢化出人形,“不对不对,白山的灵力,本来就是我的……我看你很眼熟,你是神侍?不,你是神侍的弟子吧?难怪……你不认识我……你以为白鹤笼关得住我吗?待我将白山灵力都收回,我便可以恢复真身,这小子的身体我也用不上了……谢谢你啊,特意送上门来……”

一条黑影从裂缝中钻出,白隐以灵力挡住,灵力却被黑影吸了进去,转眼便袭至眼前,刺入他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朵桃花凭空出现,落在黑影上,堪堪挡住黑影的进一步进攻。

霎那间灼灼桃花漫天飞舞。

“裴筝?”白隐按住刺入自己心口如同利刃般的黑影,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黑影无法再进一步,也无法吸取自己的灵力,那朵桃花就像一把锁,将黑影牢牢锁住。

花瓣雨落中裴筝一袭白袍,巨大的兜帽下依旧看不清表情:“小师叔。”裴筝开口,言语清晰,“我的使命完成了,接下来就要靠你自己了。”

“裴筝!”白隐眼睁睁看着裴筝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他知道,裴筝以仅剩的两魂为盾救了他。

他走到白隐身前,逐渐透明的手抓住黑影:“小师叔,这是怨魔,是他撕裂了小将军的魂魄。你去诡杰沧海找白怨,小将军失落的魂魄在她那里,你拿着香囊去把魂魄换回来。不要担心,一切都是注定的因果,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他的手突然变成万千桃花,包裹着怨魔,桃花源源不断由他身体中涌出,包裹住强大的灵力掀起巨风,吹掉他的兜帽,男人坚毅的眼神中没有一丝犹豫。

“裴筝!住手!你会魂飞魄散的!”白隐急道。

怨魔的声音中夹杂了慌乱:“你要干什么!区区一个普通弟子也敢……”

裴筝看着白隐,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帮我跟神侍大人说,该做的我都做了,请他不要自责……我先走一步,这是我最好的结局……”他在桃花完全吞没他之前露出一个笑容,“我在那里等他……”

桃花瓣围绕着裴筝,像是告别最亲近的朋友,盈盈绕绕依依不舍,花瓣散开时,那永远一身白色粗布长袍的男人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没有出现过。

白隐睁开眼睛,墓室还是原样,小将军躺在他身边,手中攥着那个鎏金的掐丝香囊。他拿过香囊,里面有一朵粉色的桃花,隐隐有黑色的灵力在其中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