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白雪
日暮愁云,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北方的冬天,下了雪就不会化,一层盖着一层,将地表铺上厚厚的银装,直到来年开春回暖才会消融。
天空依旧阴沉,仿佛酝酿着怒气。晦暗天地间,尸横遍野,尸体被松散的薄雪浅浅覆盖了一层,像是一块一块的岩石,述说死亡才是亘古不变的永恒。
风起云涌,狼烟四起。
雷焱听李广山汇报了伤亡情况,秦阳军残部跟着几个将领跑掉大概一万人,俘虏了三千人已押回大牢,雁鸣城外尸横遍野。
神宇军阵亡重伤人数超过五千,近一半都是为了救城中百姓,被肆虐的妖物所伤。百姓们都聚在将军府和校场,低低哭泣,小依娘抱着小依,还在等待丈夫的归来。
所有人都身心疲惫,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雷焱站在满目疮痍的城楼上眺望,秦阳大军已在西南地平线集结,林彤林稍和其他将领心中沉重无比,没人说话,刚刚得胜的喜悦已经被紧张的肃穆代替。他们心里都清楚一个事实:秦阳国和神宇国要开战了。
雁鸣城是神宇国国门,若是失守,秦阳会长驱直入进入神宇腹地,而近年来国主懦弱不作为,自欺欺人地相信秦阳国真的会遵守两国条约,军备远不如从前,若不是雷霆坚持,每年回天麓城复命时,都会再三催促粮饷,驻守雁鸣城的五万多将士才有充足的粮草练兵备战。但是除了边境军,神宇境内无法迅速集结起能够对抗秦阳入侵的大军。若是雁鸣城失守被占领,那么神宇国便岌岌可危。
雷焱深吸一口气下令道:“林彤卢力,你们带五千人从南城门出去,埋伏在峡谷。林稍赵舜杰带人保护城中百姓撤离。张九带人加固城门……”
他安排好,将领们纷纷离去,他手扶在城墙边缘,雁鸣城就算再固若金汤,在人数如此悬殊的情况下,恐怕还是难以抵挡,这将是一场硬仗,送往天麓城的消息还没有回信儿,若是没有支援,秦阳军攻破雁鸣城只是时间问题。
白隐看出他的忧心,将手中的披风给他披上:“阿焱,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雷焱看着他,他是他在冰天雪地风雨飘摇间唯一的柔软和支撑,城楼上将士们重整旗鼓,挽弓列队,他还是忍不住靠近白隐,鼻尖蹭着他的脸侧,轻轻说道:“白隐,我确实有事情想请你帮我。”
白隐手扶在他腰间:“你说,只要你说,我定会为你做到。”
雷焱与他平视:“我需要你护送城中百姓往南,去恒王封地避难。”
“我不去!我不和你分开!”白隐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雷焱料到他会这么说:“恒王封地距雁鸣城五百多里路,会从百嫁山山脚路过,我担心还会有妖……白隐,我求你,百姓们若不撤离,我没办法全心对付秦阳,而且……秦阳此次全军出动,势在必得,恐怕是场硬仗。”
白隐急道:“你也说是场硬仗,你忘了你的天魂还未找到吗?我不能放你一个人!”
雷焱拉着他的手:“你放心,我……”
他还没说完就被白隐打断:“我放心?你说了多少回让我放心?哪次我都提心吊胆,生怕你出事,其他人我不想管,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雷焱也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已经失了信用,无奈笑道:“我也想跟你在一起啊,但是大战在即,我是主帅,不能任凭战火牵连无辜百姓!白隐,护不住百姓,我还有什么脸面苟活于世?”
“阿焱,你的魂魄不全,身死会魂飞魄散的!”
雷焱有些着急,甩开他的手:“你若不帮我,我就算魂飞魄散也不会原谅你!”
白隐被他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魂飞魄散岂是闹着玩的,归入虚空就再也不能转世为人。他怕会失去他。
四周将士们严阵以待,雷焱不再看他,他想去拉他的手,却被他躲开,白隐轻轻唤着他的名字:“阿焱……”
雷焱转过来看他,眼中充满无助和悲伤:“白隐,你护住我一个人有什么用?我不想一辈子活在自责和愧疚中……”
白隐倒吸一口气,他的爱人已经把对家国百姓的责任融入了血脉,他生来便是担着重担,他的性命不仅仅是他自己的,他是整个神宇国的保护盾。
白隐拉过他的手,右手掌心灵力汇集成一块通透玉石,跟裴筝的雪玉很像,但是是完全透明的,他将玉石放入雷焱手心,玉石顿时化作白光流入他体内。
雷焱只觉得一股温暖自掌心流到心口。
白隐叹道:“我将我的一半灵力给你,它会连接你我,你若受了伤,我会替你分担一半。”
雷焱本能拒绝道:“不行!”
白隐按住他的手,一字一句说道:“阿焱,你肩上的担子我替你承担,今后你的伤痛我替你受,你去哪里,我便在哪里。”他态度坚定不容置疑,但眼中只有浓浓的爱意。
不知是不是风太大,天太寒,雷焱鼻子酸酸的,眼眶也红了,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突然笑了,一直以来都是他去保护别人,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第一次他有了被保护的感觉。
随后他在周围将士震惊无比的眼光中探身向前,吻在白隐唇上:“谢谢你,白隐……”
他心里又酸又软,压住体内不合时宜升起的,躁动不已的酥麻,贴在他耳畔,羞红着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认真说道:“等得胜,我全都给你。”
赵舜杰组织百姓从城东的地道出去,地道一直通到城外三十里的密林中,小依娘抱着小依,在人群中看见白隐,叫道:“白公子!白公子!”
白隐走过来,小依娘问道:“白公子可有见到我家相公?”
白隐从林稍口中得知小依爹被亢目杀了,他知道死亡对于一家人来说就是天人永隔,不知怎么安慰,只得如实相告。
小依娘心里早有预感,但还是忍不住泪如雨下,小依也哇哇大哭起来,在她怀里不停挣扎扭动,她抱着孩子不知所措哭道:“小依小依!”
老李走过来,把女孩抱过来,说道:“小依不哭了,爷爷给你小羊,你好好照顾它好吗?”
“这是你阿焱哥哥的羊,现在交给你了。”他把小黑带过来,原本活泼的白色小羊被鼠妖咬了一口,受了惊吓,蔫蔫的垂着脑袋,小依到底只是个五岁的孩子,还理解不了生死的严峻,小手抱着小黑的脖子,用无比认真的语气说道:“爷爷,我会保护好它,就像我爹保护我一样。”
白隐看着小依稚嫩的脸,突然理解了雷焱所说的死亡并不会抹去一个人存在的意义和痕迹,生死离分虽不由人,但感情和回忆却可以沉淀世间,永不磨灭。
老李把府中的人都送出去,对白隐说道:“白公子,谢谢你,我知道你想留在雁鸣城……留在小将军身边,是我们拖累了你……”
白隐苦笑道:“李叔,我把你们送去恒王封地,阿焱才能心无旁骛对抗秦阳军,怎么能说是拖累呢?我们快出发吧,我还得赶快回来,免得阿焱他不要我了。”
雪花又开始飘落,纷纷扬扬连接着天与地。白隐在进入地道前回头看了一眼城楼,隔了整座雁鸣城,目光越过民居和街巷,只能看到城楼重檐顶上覆盖的白雪。
厉泽先御驾亲征,厉净竹跟在他身后,瞥了一眼戴着兜帽的白冉。
“雁鸣城固若金汤,但经过此番折腾,恐怕已经人困马乏,咱们现在攻取正是时候。”白冉胯下的白马感受到主人的激动躁动不安起来。
厉泽先笑道:“现在雁鸣城中只有雷焱那小子在,根本不足为惧,净竹!”
“皇兄。”
“孤且不追究你私自放走国师师弟的事,你任先锋,率军去攻城,务必在天亮前攻下雁鸣城!”
“臣弟遵旨!”厉净竹犹豫了一下开口:“皇兄,我有一事想求皇兄的恩典。”
厉泽先心情很好,对这个堂弟又是万般宠爱:“哈哈,还没立下军功就想讨赏了吗?你说!”
“臣弟想留雷焱一命。”
厉泽先皱眉:“留他的性命作甚?”
厉净竹斟酌言语道:“臣弟是欣赏小将军的才能……”
白冉心中嗤笑,厉泽先权当是他们武将之间的惺惺相惜,于是说道:“随你,但切不要舍本逐末,孤相信你分得清轻重。”
厉净竹握着马鞭见礼:“谢皇兄!”
他举起腾蛇,剑锋指天铿锵喝道:“将士们!随我踏破雁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