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责罚
天空中的云是条装的,一缕一缕拢在山尖上,险峰横贯东西,雪线很低,目及之处都是雪与岩、黑与白、光与暗的交错。
阳光普照,毫不吝啬地洒满大地,即使是盛夏,这里也是亘古不变的冰天雪地,但在看不见的地方,被冰雪覆盖的深谷下面,冰下河道消融侵蚀,推动巨大的冰川相互挤压,在空旷的世界中发出令人震撼恐惧的咯吱声。
奇峻的山峰都如同刀削斧劈,尖耸入云,年轻男子身着白衣立于山巅,山风狂卷,广袖随风猎猎,墨黑的头发随意扎起,被风吹得散乱无章。白隐敛气凝神,任凭狂风夹着雪呼啸席卷而来,仍岿然不动。
银色身影在茫茫积雪上闪过,如履平地般攀上高峰,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
白隐头也没回说道:“帝鬼,你也还没找到吧?”
帝鬼听出他语气中的调侃:“哼!没找到又如何?你不也没找到!白山地界太大了,就算是我,跑着巡视一圈也要三天时间。那么一只小小的白鹿,指不定在哪个山窝窝里藏着呢!我看你师父就是有病,把外门弟子全都派去找,或者用灵力铺开去找,我就不信找不到!让你一个人找得找到猴年马月啊……”他最是护犊子,谁欺负小白隐都不行,就算是白屹尘也不行。
白隐转身往山下走去,白山有灵,知道谁是主人,他踏在松软的积雪上,丝毫不会陷进去。
“你说小鹿最爱吃什么?”他问道。
“能吃什么,吃草呗!”帝鬼轻快地颠着,大尾巴拖在雪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
“它没跑出结界,就说明还在山内,若是饿了肯定要找吃的,所以定不会在这寸草不生的地方。咱们去霜峰垭口找找。”
“得嘞,上来,我驮你去快些。”
帝鬼是白山孕育出来的精魂化成的神兽,有着最为纯净的灵力,自还有神明的时候就在白山守山门。
白山连绵数万里,犹如屏障一般横桓在东洲大陆最北边,也没人知道白山那一边是什么。
凡人和妖都不能随意进入白山地界。但偶尔会有外来者不慎闯入,一般都是由外门弟子去捉拿驱赶,这次白屹尘却让白隐一个人去,帝鬼看不过去就来帮他。
山梁之间的垭口地势较低,没有积雪,霜峰垭口离着山门最近。
这里风又大又急,山坡和坳口平坦处满是绿意,大片的草地上星星点点都是色彩鲜艳的野花,盛夏能在白山看到绿意的只有山脚和各个低洼处的垭口山谷。
山巅之上的积雪冰川化成溪流,顺着千万年冲刷而成的河道奔流向下,与其他溪水在山下汇成白水,一路往东南流入诡杰沧海,滋养着东洲大陆。
白隐想快点找到白鹿,他对师父白屹尘很是尊敬,师父说的话肯定要遵从。
但他平日基本上都呆在无明宫内清修,很少去到白山其他地方,猛地来到一片生机盎然之中,不觉心情变得很好,脚步都放慢了。
帝鬼看在眼里,也慢悠悠地跟在他身侧,他大概明白了白屹尘为何要让这个一板一眼的二徒弟去找白鹿了,一只小小的白鹿不会对白山造成任何影响,但小白隐总憋在宫中却不好,十九岁的年纪就应该活泼一些。
傍晚时分,风小了一些,太阳降到西面的山后,垭口上空出现了一轮透明弯月。
两人绕过霜峰打算往回走了,突然帝鬼鼻翼翕动,在风中嗅到一丝野兽的味道:“慢着!”他停下脚步,低声说道,“它应该就在那边。”
白隐顺着他眼睛看的地方看去,山坡上一片高大通直的云杉林中一道白影穿梭其中,是那头白鹿,通体雪白,还没有长角。但白鹿无论年纪大小天生就是妖体。
白隐奔过去,帝鬼化成雪豹几步就超过了他:“是我先发现的!”
白隐急道:“你有本事化成人形,咱们比过!这样不公平!”
帝鬼哈哈大笑:“有什么不公平的!我本来就是雪豹!”
林间白鹿被惊到,撒开四蹄往山坡上跑去。
到底是跑不过帝鬼,被他扑倒在地,呦呦嘶鸣,帝鬼虚咬着它的喉咙,等白隐来了才松开,得意地摇着毛绒绒的大尾巴说:“我赢啦!”
白隐没理他,蹲下身看着白鹿,小鹿白的像是透着光,一丝妖气都没有,水灵灵的大眼睛里都是惊恐。
白隐动了恻隐之心:“白山这里灵力充沛,是个修行的好地方,但是白山是神山,灵力太过纯净,低等妖物若是在这里时间长了妖力散尽,会魂飞魄散的,还好你碰上我,若是碰上外门弟子,恐怕会拿你去做烤鹿吃了。不过你怎么一丝妖气都没有?”
他手指探向白鹿额头,灵力进入的瞬间震惊得瞪大眼睛。
帝鬼见他面色又异问道:“怎么了?这鹿有什么奇怪吗?要不我把它吃了吧?”
他张嘴就要咬,白隐拦住他:“等等!这鹿很奇怪,我要带它回无明宫!”
白屹尘没在无明宫,而是难得一见地在末熹殿内讲学。殿内下首坐了十位长老,内门弟子均席地而坐,聚精会神地听神侍大人讲学。
白隐将白鹿禁锢在结界中,皱着眉满腹心事地站在殿外等着讲学结束。
帝鬼不明所以,觉得无趣,便跑去厨房找肉吃了。
白屹尘讲着讲着抬眼看见白隐站在殿外,忍不住笑了,唤道:“白隐你进来。”
白隐只得牵着鹿走进去,内门弟子和长老都窃窃私语。
白隐找了个地方站着,不想大长老问道:“白隐,你为何将这妖物带到末熹神殿来了?这岂不是玷污了我白山的清净!”
白隐有苦说不出,他也想知道为什么这妖物体内都是他师父的灵力!?他不敢掉以轻心直接将它赶走,所以才将它带了回来。
他眼巴巴地看着白屹尘,也不敢轻易把事实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师父总是有他的道理的,只盼师父能给他解释一下。
但白屹尘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大长老年届九十,白须白发,在白山很有威严,即使再疼爱白隐,也得讲规矩,这么多内门弟子在场,他不能偏袒。
“到底怎么回事?”他声音大了些,白鹿惊到了,大叫起来,瞬间身躯涨大一倍,雪白的皮毛泛着银光,头上伸出如同白桦树枝般的长角,挣脱结界束缚在殿内疯了似的横冲直撞,撞翻了许多瓷器烛台香炉。
众弟子都惊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纷纷躲闪,还是有一些人被鹿角顶到,撞在墙上。
几位长老皱着眉出手,将这大闹神殿的白鹿制住,殿内一片狼藉。
白鹿被困住,白屹尘立刻站起来,走过去说道:“你这孽畜!”大长老刚想出手阻拦,他手一挥,白鹿瞬间如同洋洋飞絮般化为尘埃。
“神侍大人,这、这鹿有蹊跷,您怎么说灭就灭了……”
白屹尘笑道:“哦?这妖物擅入我白山地界,还大闹庄严神殿,不除掉它难道还留着吃肉吗?”
几位长老均是无奈心想,这祖宗平时一副没正形的样子,怎么这个时候开始正经了?!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反正灭了就灭了。
白屹尘看向白隐,白隐立刻跪在地上:“师父,我错了,不该将妖物带到神殿来,请您责罚!”
白屹尘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即使你是我的徒弟,犯了错也得罚。”他瞥了眼几位长老说道,“那便罚你下山去吧。”
几位长老震惊不已,连连劝道:“这可使不得!神侍大人!白隐从没下过山,不知人间险恶,左右这又不是什么大错,罚他打扫神殿或者禁足思过便好,下山这……这未免罚得太重了!”
“神侍大人三思啊!”
白屹尘正色道:“禁足思过有什么用,他平日里也根本不出门,这罚跟没罚有什么区别?”他走到白隐身前继续说道,“这事就这么定了。白隐,你明日便下山去吧。”
白隐恭敬拜倒,他不敢反驳,思及事情经过和白屹尘日常所作所为,他觉得他很有可能被自己的师父摆了一道……
白隐不知此去凡间要多久,他从没离开过白山,也不知道要带些什么,收拾了几身衣服,第二天清晨便来向白屹尘辞行。
无明宫只有白屹尘师徒住,位在岚峰半山幽处,风雪不及,温暖如春,竹林茂密,溪水潺潺。
俩人漫步林中,白屹尘道:“小白隐,你可明白师父为何让你下山?”
白隐道:“弟子不知,但师父说的总是对的。”
白屹尘笑道:“那你可怪师父?”他养大的孩子他最了解,以白隐的聪明定能猜出前因后果,若不让这一丝不苟的徒弟犯点错,还真找不到让他下山的借口。
白隐摇摇头:“弟子怎么会怪师父,师父这么做肯定有原因。”
白屹尘:“你去吧,至于原因我也不便告诉你,总之是为了你好。”
阵阵清风吹来,竹林沙沙作响,竹叶随风散落,飘飘荡荡落在水上,流水无情载着落叶不知奔向何处。
白屹尘继续说道:“我只有两个徒弟,你与白冉不同,他志在权谋,入世最适合他。而你将来是要继承这神侍之位的,所以我希望你去看看你即将献身守护的尘间。”
白隐静静地听他说。
白屹尘将手放在他胸前,一股暖流自心口注入:“我将白山之力赋予你,你的命运便与白山相连,你可以自由运用和支配这永不枯竭没有尽头的灵力,师父相信你。”
白隐睁开眼,天还没有亮,昏暗的房间中,炭火烧了一夜已经灭了,但他依旧心口火热,雷焱睡在他怀里,长睫微颤,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胸口,他微笑地亲了亲心上人的头发,突然很感谢师父让他下山的决定。
午后雷焱说要带他去城外,刚走到门口,看到守卫拦着两个白衣白发的长者:“你们是谁啊?怎敢擅闯将军府!”
白衣长者正要争辩,白隐突然叫道:“大长老!二长老!”